第二章

到上海租界上八個多月,童霜威深居簡出。他深深思念南京,懷想戰前在瀟湘路一號那種舒適的生活,懷念南京的六朝煙水氣和名勝風景。這一切都因戰爭消失了。懷戀並不現實,他只有不去多想。

他是個比較謹慎的人,停止對外寫信。到上海後,沒有向重慶寄過信,也沒有向香港寄過信。重慶有他從前的許多熟人,那些在中央身居高位的要人們,他當然不寫信;連他親信的以前的秘書馮村,他也不寫信。香港有他一些熟人,更有他那離了婚的前妻柳葦(家霆那個被槍殺在南京雨花臺的生母)的弟弟柳忠華,他也不通訊。

上海租界上,童霜威本有不少朋友,法界、政界、商界……都有。但他寧願保持秘密,任何熟人都不去找。

他同兩廣監察使謝元嵩一起由香港來到了上海。謝元嵩的太太區琴芳帶了兒子謝樂山在法租界辣斐德路住家。三個月前,謝元嵩到仁安裡來過一次,純粹是看望性質,說他又要回香港去。後來,家霆在街上遇到過謝樂山幾次。謝樂山西裝革履,十分神氣。家霆在安徽、武漢、香港滯留耽擱了一段時日,比謝樂山學業上低了一年級。兩人長大了不少,又不在一個學校,就不像在南京時那麼要好了。聽謝樂山說起他父親一會兒在香港,一會兒又回了上海,很忙。童霜威也沒有去回訪過謝元嵩。

在南京「維新政府」做了漢奸的江懷南,到上海時,曾經兩次到仁安裡看望童霜威。這個戰前做過吳江縣長的能幹人,找門路投奔在海上聞人丁嘯林的門下,正要同丁嘯林最喜愛的三姨太的女兒丁芝蘭結婚。他也許是從方立蓀那裡得到了童霜威回滬的訊息,所以上門看望。但童霜威早已叮囑過:只要江懷南來,一定不見,就說人在香港沒有回來。方麗清自從知道江懷南同丁嘯林的女兒丁芝蘭訂婚的訊息後,對過去自己同江懷南之間發生過的那段幕後關係不願想也不願提,見童霜威拒絕見江懷南,她也正好不願見江懷南,也順水推舟。江懷南白跑了兩趟,吃了閉門羹,以後也沒再來過。童霜威反倒心安了。

童霜威在一般情況下總是蹲在房裡少出去,怕的是遇到熟人惹出麻煩。冬天倒還出去逛逛,戴上禮帽和圍巾,加上一副眼鏡,不易被人認出面目。不外是到棋盤街和四馬路上的文具店、書局和舊書店裡轉轉,買些書回來看看,買些筆墨紙張寫字,也到法國花園去散散心。但到了夏天,只能坐牢似的關在家裡不出去了。他又沒有什麼打牌一類的嗜好,寂寞無聊與愁悶常常一起襲來,身體似乎逐漸壞了,血壓常有波動。這當然是同心情有關的。

童霜威回上海並非心甘情願,也審度出上海成為「孤島」後形勢的日漸嚴峻。自認為在上海居住,越秘密越好,既不能貽人以口實,也不會使安全發生問題,要少惹許多不必要的麻煩。中日之間的戰爭,打了兩年,似乎不會很快結束。從去年下半年開始,山東、河南、江蘇等省大片土地喪失,戰事已轉入腹地江西、湖北進行。歐洲方面,三月間,德國希特勒又以閃電戰吞併了捷克,正準備向東歐進攻波蘭。歐洲大戰似乎有爆發的可能。希特勒咄咄逼人,日本的態度也同樣兇頑。去年年底,汪精衛公開賣國,離開重慶出國到了河內,在十二月二十九日發表了響應日本首相近衛三原則的「豔」電。今年五月,他坐日本「北光號」輪船悄悄到了上海,帶了一批「和平運動」的幹部周佛海等到上海,正同日本人在秘密進行交易。童霜威感到汪精衛回上海對他是一種威脅。自己留在上海,無疑會蒙上一種「嫌疑」;自己留在上海,也容易被敵偽注目。經過選擇,決定還是離開孤島的好。偏偏方麗清堅決不同意,連哭帶鬧,經濟上控制不放。最近發生的口角都是從此而來的,使童霜威心裡更不痛快,心裡不痛快,離開上海租界的心更急切了。

早上,睡到九點鐘才起身。窗外,陽光倦慵。「小娘娘」送來了當天的《申報》和《新聞報》。童霜威和方麗清在房裡吃著阿金送來的豆漿油條當早點,邊吃邊看報,報上登了昨夜文化街發生槍擊的新聞。原來是一夥暴徒持械先襲擊《中美日報》,因報館門口的保鏢匆匆拉上了鐵門,歹徒們衝不進去,又一窩蜂跑到《時事新報》附設的《大晚報》大打出手,搗毀了排字房,打死了一個排字工人,還打傷了另一個排字工人。捕房巡捕趕到,歹徒開槍拒捕,結果,有幾個歹徒被擊傷、逮捕,將被移送上海第一特區地方法院……看著報,童霜威將報上的事講給方麗清聽了,說:「麗清!上海我是住不得了,還是讓我走吧!」

方麗清那張酷肖電影皇后胡蝶的臉上,忽然出現了愣怔的表情,大惑不解地說:「文化街上開槍,同你有啥關係?你住在家裡,天天雞魚鴨肉,早上豆漿油條,姆媽和阿哥也沒有虧待你!為什麼動不動就想遠走高飛?」

童霜威搖頭,心裡苦笑,說:「再三同你說過了嘛!不是為了別的,是為了形勢。上海租界上形勢不好,我住下去會有危險的!」

「我就不相信這麼嚴重!」方麗清撇撇嘴,「人嚇人,嚇死人!你不要自己嚇自己!東洋人也不是個個牛頭馬面。立蓀說,請他吃飯同他談生意的東洋人,又握手,又鞠躬,一團和氣,特別客氣!」

童霜威嘆了一口氣,忍不住問:「立蓀同盛老三與日本人到底在做什麼生意?」

方麗清笑笑:「小阿哥不讓我告訴你。反正,是發財的生意,蝕本生意他是不做的。」

童霜威有些生氣,說:「他不讓告訴,你就不告訴我了?」

方麗清將吃剩的半截油條扔在盤子裡不吃了,慢吞吞喝著豆漿說:「他是我阿哥嘛,他的話我要聽!他說告訴了你不好。」

童霜威更想知道到底是怎麼回事了,說:「告訴我有什麼不好的?我不說就是了。你倒說說,做的什麼生意?」

方麗清見童霜威語氣真誠,輕聲說:「盛老三辦了個‘宏濟善堂’。去年冬天起,南市東洋人開了菸禁,到處都有燕子窩,聽說有兩百多家,運銷鴉片煙的專賣權給了盛老三。‘宏濟善堂’就是專做鴉片生意的。立蓀說:人無橫財不發!這種賺錢生意哪裡去找?」

童霜威聽了,倒吸一口冷氣,險險將剛才吃的豆漿油條全氣得嘔吐出來,嘆氣一頓腳說:「哎呀,鴉片生意怎麼做得呀?這是斷子絕孫的罪惡生意呀!像個大漩渦,誰捲進去了,會徹底葬送的。賺錢能這樣賺嗎?日本想用鴉片毒化滅亡中國,使中國人亡國滅種的呀!能幫日本幹這種事嗎?這種事是漢奸做的呀!」

方麗清聽著,漲紅了臉冒火了,繃著臉說:「你不要說話不算話呀!你答應我告訴了你,你不說的呀!你哇啦哇啦,叫立蓀知道了,我哪能交代?」說著,摸出塞在襟間的小手絹竟嗚嗚咽咽哭了起來。

童霜威心裡懊糟,實在想不到自己的二舅老爺竟在幹起傷天害理的骯髒勾當來了,長嘆一聲,說:「麗清,你哭什麼呀?我不說就是了!」心裡更鄙夷方立蓀的為人,想趕快離開上海、離開方家的念頭更堅定了,他又把話題回到正題上來,「麗清,讓我走吧!去香港!你應當懂得,我是政界的人,立蓀做這種事對我不利,倒不如讓我快走,大家方便。」

方麗清悶不作聲,也不知她心裡想些什麼,只是嗚嗚地哼哼唧唧,拭著淚,古怪的脾氣又來了。

童霜威起身來回踱方步,從房間南頭踱到北頭,又從北頭踱回來。聽到方麗清哼哼唧唧的尖哭聲,他覺得像住在香港灣仔時聽到那種廣式騎樓下滿街響著的木屐聲「踢踢啪啪」一樣,刺激人的神經。他心煩意亂,不知如何是好。他對這個比他小十幾歲的太太是夠遷就的了。正因如此,常常拗不過她的任性,總是退避三舍。現在的心情,又是這樣。

他剛敷衍而又帶勸慰地說:「麗清,不要這樣……」忽然,完全出乎意外地看到一個熟悉的身影出現在房門口。來人穿一件湖紡白長衫,手握摺扇,風度翩翩,白淨臉,圓圓的臉上謙虛、熱情,見到了童霜威,深深打了一躬,拱手恭敬地說:「秘書長,別來無恙!民國二十六年十一月南陵縣拜別,瞬忽一年零八個月了!常深想念,思何可支?今日重見尊顏,真是欣慰之至!」

童霜威一驚,又一愣。

方麗清也停住哭泣,從椅上站了起來。

不是別人,是江懷南呀!江懷南依然是一表人材,滿面春風。

童霜威覺得尷尬,感情十分複雜,既念舊日情誼,又憚於他已經做了漢奸,心裡奇怪,不禁問:「呀,你怎麼知道我在這裡?是怎麼來的?」話剛出口心裡立刻明白了:一定是從方立蓀處知道我的情況由方立蓀把他帶來的呀!方立蓀拜的老頭子就是丁嘯林——江懷南的岳丈呀!

果然,江懷南滿面笑容,尊敬有加地說:「秘書長,是立蓀先生帶我來的。我已來過兩次。這第三次,是怕秘書長又擋駕,只好請立蓀先生幫忙了。」說完,向方麗清鞠躬作揖,一臉討好的神色說:「師母,我一直在南京、蘇州忙於公務,未能常常來請安,請師母多多包涵。」

他同方麗清說的話,是打啞謎。童霜威不知道他們在過去有過一段曖昧,聽了也不介意,心想:既然他已經來了,也不能驅之於門外呀,指著沙發皺眉說:「坐吧,坐吧。」

方麗清剛才哭紅了雙眼,此刻,忽見江懷南來到,一是心裡對江懷南的薄倖有氣,一是想去洗臉打扮一下。在一種十分微妙的心情下,繃著臉也不朝江懷南看,只輕聲說:「哪裡哪裡,你是貴人得意了,少來也好。」說完,站起身來,獨自一扭身子走出房去了。

江懷南心裡明白是怎麼回事,童霜威卻毫不明白,只以為方麗清心裡不高興,又犯古怪脾氣了,也不去管她,只自琢磨著該怎麼同江懷南談談,隨口問:「令兄聚賢可好?他還在南陵?」話剛出口,覺得冒失,江聚賢也是漢奸,南陵被日軍佔領後,他當了維持會長的呀!提他幹什麼呢?

只聽江懷南答:「託福!託福!家兄在南陵很好,很好。」

孃姨阿金端來了一杯蓋碗茶,給江懷南放在沙發邊的茶几上,轉身走了。

童霜威在江懷南對面另一隻小沙發上坐下,突然感到要抽支香菸了,從茶几上香菸筒裡拿了一支菸自己點上了火,換個話題問:「你現在在幹什麼?」語氣是有點生硬的。

江懷南搖著扇子,臉上更加謙恭,輕聲細語地說:「去年三月,維新政府在南京成立,我到行政院裡當了參事,但清閒得很,離上海也遠,今年春天,調到蘇州任江蘇省教育廳長。我喜歡蘇州的寧靜,現在市面還算不錯,所以省府就放在蘇州。秘書長在上海租界上住著要是煩悶,其實不妨到蘇州遊覽一次,秘密去,秘密回,無人知道的。‘有事弟子服其勞’,秘書長還是可以像從前一樣信任我的。」

童霜威聽他講起蘇州,不禁憶起了戰前那個春天江懷南邀請他去遊蘇州的情景來了。他心裡複雜,感慨起來。但心裡總擺脫不了對江懷南做了漢奸的不快,搖搖頭說:「懷南!你千不該萬不該,不該自己毀了前程呀!說實話,我真為你可惜!你是怎麼會到什麼‘維新政府’裡幹起偽職來的呢?」說著,悶悶吐了一口濃煙。

江懷南毫無火氣,滿面堆笑說:「秘書長,戰爭可怕,和平可貴。中日兩國,源遠流長,我總是希望兩國之間能化干戈為玉帛。更見淪陷區無數蒼生被棄置落入無人管理的境地,再想到自己空有抱負卻一直未得重用,經友人相邀,才決定到南京的。秘書長當可諒解。」

童霜威鼻孔裡噴出兩股白煙柱子,搖搖頭想:人要知恥!說:「戰爭是可怕,和平也可貴。但中日之戰,是日本發動的。誰是誰非涇渭分明,受侵略的中國人只要有點骨氣豈可去認賊作父?你是個聰明人,難道不懂得‘一失足會成千古恨’的道理?」

江懷南叩頭蟲似的勾腦袋,卻又擺出一種談吐雋逸的姿態,說:「秘書長,其實我也愛國,但愛國和救國,方法不同。現在,汪先生也率領大批人馬浩浩蕩蕩來了。他追隨中山先生多年,是建立國民黨的人物,是我黨的副總裁,是我素來敬仰的中樞要人。周佛海,一直是蔣委員長的親信,中央委員、中宣部代理部長,他那暢銷全國的名著《三民主義之理論的體系》與《三民主義的基礎問題》,我都熟讀過,不勝欽佩的。他們都來了,說明我想的與做的都還正確。我今天來,目的是向秘書長說說心裡話,也是想聆聽秘書長的教誨。秘書長該罵我就罵,該說我就說。反正,我總是您的學生,也總是願為您盡犬馬之勞供您驅使的心腹。您過去對我的恩德,我是永誌不忘的。」他額上淌汗,說得非常誠懇,話音裡帶著深厚的感情。

童霜威心軟,給江懷南一說,反倒礙於面子,又動了點感情,不好再板著臉說什麼。心裡又想:我現在身處孤島,他是做了漢奸的人,我不宜同他來往,也不宜得罪,得罪了他,誰知會多惹出些什麼麻煩來。我現在整日面對四壁關在家裡,對外界情況太不瞭解,倒不如通過他了解些情況。因此臉上嚴峻的表情和緩了下來,說:「懷南,現在外邊的情況我不太瞭解。你倒談談你們的情況,也談談你的體會,我倒想聽一聽。」

江懷南點點頭,端起蓋碗茶來喝了一口,用手帕拭汗,說:「維新政府是沒有前途的。從梁鴻志開始,不少都是北洋軍閥時代的舊官僚,掛的是北洋政府的五色旗,這我看了也不順眼。我誤隨了他,極感遺憾。現在,汪先生他們從重慶來了,我估計汪先生是會代替維新的。正是因為看到了這種發展趨勢,特來向秘書長討教。」

童霜威不禁問:「聽說前年十二月陷落時整個南京變成屍山血海。南京的情況現在怎麼樣?」他是有心把話題岔開去。

江懷南明白童霜威的心意。童霜威那幢漂亮的公館洋房在南京,能不掛心嗎?為了不願提南京屠城時的慘景,他說:「南京現在不錯。夫子廟、新街口都有市面。我曾去瀟湘路看過,公館的洋房依舊,現在是日本一個蓖麻籽株式會社佔用。但以秘書長的身份地位,找找門路,把公館收回來還是容易辦到的。」

童霜威明白他說的「找找門路」是什麼意思,不想答理,問:「我那兩個鄰居——管仲輝和葉秋萍兩家的房子怎麼了?」說這話時,他腦際不禁又浮現出戰前的情景來了。那時,管仲輝是軍委會辦公廳副主任,葉秋萍是中央黨部黨務處處長。靠近玄武湖的瀟湘路上,就這三家公館。管仲輝後來參加防守南京。南京失陷後,他下了臺做生意,在香港見過面。葉秋萍幹那種秘密工作,越來越紅,是國民黨中央委員會調查統計局的負責人。現在這兩個鄰居近況不知如何了?

江懷南搖著扇子回答:「他們的房子也都完整,也是蓖麻籽株式會社佔用著。據說,日本人調查得很清楚,哪幢洋房是哪個人的都知道。這些公館的房子實際還是保護著的。但不知管主任和葉處長現在在哪裡?」

童霜威簡單將管、葉的情況講了,問江懷南道:「汪精衛他們目前的情況你瞭解嗎?」

江懷南得意地點頭:「聽說日本方面決定要請汪先生這樣一箇中國第一流的政治家來統一建立一箇中央政府,以便儘早結束戰爭。汪先生本來住在靠近江灣東體育會路附近的重光堂。後來,又搬到外白渡橋北首百老匯大廈住。接著,日方將滬西愚園路一一三六弄原來王伯群的住宅撥給他做了公館,那條弄堂的住戶一律遷走了,周佛海等都住在那裡。日本滬西憲兵隊在那裡保護,‘七十六號’也有警衛大隊負責安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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