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一九三九年七月,人們在已經早成為「孤島」的上海漢口路上,常能見到一個形貌可怕的年輕女瘋子。她蓬頭垢面,兩眼發直,穿得骯髒破爛,上身幾乎赤裸,忽笑忽哭,整日嘴裡嘰嘰咕咕自言自語,夜裡就在弄堂裡或路邊找個地方一躺。有人說她家原在浦東,「八·一三」後家人都在戰爭中給日本兵殺了,她淪落為妓女最後終於成了瘋子;也有人說她男人是抗日分子,被滬西「極司斐爾路七十六號」抓去活埋了,她就瘋了……童家霆每次看到女瘋子,心裡總很難過,有時塞點錢給她,有時遞個麵包或饅頭給她。今晚,沒有月亮,童家霆和程心如、餘伯良一起出仁安裡朝東向文化街走,去秘密散發傳單。恰巧,又看到了女瘋子。但這是最後一面了!一輛「普善山莊」的收屍車停在路邊,一群人捂著鼻子圍著看。女瘋子躺在路邊已經死了。據說她上吐下瀉好幾天了。兩個收屍的抬著女瘋子的屍體「乒」的往車上一摔,車子就發動了馬達。童家霆和兩個好朋友見了,心裡充滿了同情和壓抑,誰都不說話,可是腳步都很沉重。

晚上八點光景,上海人一般都在家吃飯。天黑了,路上行人稀少,街面顯得深邃幽寂。天氣特別炎熱,一家坐滿顧客的小酒店裡飄出紹興花雕的香味。路邊那幢五層樓的仁安大樓裡,有人咿咿呀呀地拉胡琴唱京戲:「……我好比,籠中鳥……有翅難展……」琴聲和戲聲裡好像蘊含著說不盡的淒涼情緒。昏黃的街燈下看遠處的行人彷彿鬼影憧憧。撒傳單是危險的。三個人走得匆忙,心裡又急,擔心碰到巡捕房「抄靶子」,都滿頭大汗。

童家霆精力充沛,渾身好像會發光發電。他充滿了彩色的夢幻,胸懷誠摯,堅強意志和愛國熱血支配一切,再可怕的事也不畏縮。他跟著父親童霜威去年十一月從香港到上海公共租界上來,住在漢口路仁安裡二十一號他繼母方麗清的家裡,瞬忽八個多月了。年初,家霆插班進了東吳中學初三,程心如、餘伯良是同班同學,碰巧也都住在仁安裡。三個人校內校外常在一起,成了知心好友。胖胖的程心如同家霆一樣十七歲,瘦弱的餘伯良比他倆小一歲。程心如熱情老練,書看得多,見聞廣,知識豐富,家霆很佩服他。餘伯良的父親是中西大藥房的職員,他是獨生子,從小嬌慣,優點是天真誠懇。上海淪陷,租界成了「孤島」,三個人對環境不滿,由程心如提議,偷偷組織了個「愛國黨」抗日,常常買些彩紙,裁成綠色、黃色、粉紅的紙條,寫些「打倒日本帝國主義」、「抗戰必勝」一類口號,做成傳單。有時,到先施公司屋頂花園偷偷往下撒;有時晚上到跑馬廳附近悄悄朝牆上貼。這種活動,冒險、刺激,心裡能得到一種抗日的滿足。但春天以來,「孤島」形勢漸漸惡化:大漢奸汪精衛在五月間從河內潛來上海躲在虹口日軍卵翼下進行「和平運動」,滬西「越界築路」一帶,在日寇支援下,「極司斐爾路七十六號」成立了漢奸「特工總部」,不斷進行恐怖活動。租界巡捕房加強了巡邏警戒活動。他們撒傳單的活動只得減少。今夜,是本月第一次。這時候,文化街上行人不多,離漢口路仁安裡不算遠,岔道多,萬一有事便於逃跑。那裡有些報館,是報販集中地,把傳單往路邊一撒,第二天清晨,報販們就能看到。

幾百張傳單都由程心如獨自用報紙包了拿在手裡。程心如的父親在美商《大美晚報》做編輯。心如同家霆和伯良約定:文化街上有他父親工作的報館,裡面他熟人多,萬一碰上「抄靶子」,家霆和伯良掩護,他就設法迅速在路邊陰暗處扔掉那包傳單,或閃身逃進報館躲避。

三人都是剛跨上生活之路的少年,戰爭使他們老練起來。即使是在暗夜中幹這種驚險事,他們也不十分惶恐。他們匆匆走著,沿街一些人家的陽臺上都晾著些汗衫、短褲一類的衣物。一家叫作「朵雲軒」的箋扇裝池店和一家發售痧氣丸、闢瘟丹的「保和堂」廣東中藥店都已打烊。一家賣文具、儀器的商店和一家出賣英文尺牘、會話書和鴛鴦蝴蝶派小說的叫作「群眾書局」的小書店,也上了排門。天熱,一些店面、里弄門口,有人扇蒲扇赤膊乘涼。無線電裡在唱江淮戲。街邊有年輕人在聊天、吹口哨。挑擔賣冰凍地梨糕和玫瑰白糖倫交糕的小販喊出悠揚的叫賣聲,點綴著夏夜。大步流星,三人已經快走到《時事新報》附設的《大晚報》館了。

近旁有個小菸紙店,亮著電燈,代售每張一元、一條十張的賽馬香檳票。香檳票掛滿在門首繩索上,大紅紙上寫著廣招徠的大字:「頭彩二十五萬元在此」。穿著香雲紗背心白胖白胖的老闆娘靠在櫃檯上嗑瓜子。菸紙店的燈光雪亮,襯得附近黑黝黝的。

童家霆眼快,忽然看到前邊《大晚報》館門口影影綽綽一些人影。他拽拽程心如的衣裳說:「在這裡把傳單撒了吧,前邊有人!」

程心如瞥見前邊遠處有些人正在跑,路邊還停著小汽車,點頭說:「對!撒了走吧!」他撕碎報紙,掏出傳單分遞給家霆和餘伯良,說:「快勻勻開,撒在路邊!一路撒過去!」

就在這時,忽見遠處跑著的那夥人,衝進路邊《大晚報》館的排字房裡去了。人聲鼎沸,只聽到一種砸打吵嚷的聲音。有人尖聲叫喊:「救命!……救命!……」似是發生了毆打。

家霆疑疑惑惑地吃了一驚,說:「強盜?」

程心如說:「管它!撒完馬上走!回去!」他警覺性高,不願多管閒事。

三人正轉身要走,警車聲嗚嗚響了,兩輛黑色警車風馳電掣般從南邊駛來,轉瞬停在了《大晚報》館門口。巡捕紛紛跳下車來,警笛尖利地「嘀——嘀——」吹響。「啪!」「啪!」槍聲響了。一會兒,槍彈橫飛,馬路上展開了一場嚇人的惡戰。

家霆和程心如架著兩腿發軟的餘伯良飛跑。跑到黑黝黝的漢口路附近,還聽到槍聲在響,警車聲和警笛聲在空中鞭撻。三人氣喘吁吁放慢了腳步,渾身都汗溼了,一同走回仁安裡。

家霆自言自語:「天老爺!不知是怎麼回事?」

餘伯良說:「準是抓強盜!」

程心如皺眉思索著說:「不一定!你們不知道嗎?東洋人和漢奸,對租界上持抗日態度的報館恨之入骨。我爸爸的好朋友、《大美晚報》副刊《夜光》的編輯朱惺公上個月收到恐嚇信,警告:不改變抗日態度,就請他吃子彈!今夜《大晚報》的事,我看像是敵偽行兇!」

朱惺公編的副刊,常有表露抗日思想的文章。家霆平時最愛看,同學們也都愛看。六月裡,朱惺公接到「特工總部」漢奸的恐嚇信,馬上在《夜光》發表了題為《將被「國法」判處「死刑」者之自供——復所謂「中國國民黨鏟共救國特工總指揮部」書》,公開答覆說:「這年頭,到死能挺直脊樑,是難能可貴的。貴‘部’即能殺餘一人,其如中國尚有四萬萬五千萬人何?……」當天報紙一齣,搶購一空,市民紛紛傳觀。朱惺公表現的中國人的民族氣節,使家霆和同學們,特別是程心如、餘伯良都得到鼓舞。現在,程心如這樣一說,家霆不禁點頭:「是呀,敵偽什麼壞事做不出來呀!剛才那夥人衝進《大晚報》時,我看到他們有手槍,進去後聽到‘乒乒乓乓’,有人叫救命,後來就開槍了!但不知巡捕抓到這些壞蛋沒有。」

餘伯良氣憤地說:「抓到了還不是馬上放掉!聽說滬西極司斐爾路七十六號的漢奸特工厲害得很,巡捕房怕他們。心如,是不是?」

程心如拭著汗點頭,說:「怎麼不是!七十六號的特工如果在租界被捕,只要說‘是日本憲兵隊的人’,捕房就不敢過問了。他們怕得罪東洋人!」

談到這些,三人心裡氣憤懊喪。「七十六號」的事,家霆平時聽程心如說過不少。提起「七十六號」,他彷彿聞到了血腥味。「七十六號」設有監獄、刑具,一批無恥的漢奸亡命徒,專幹兇殺、綁票等血淋淋的罪惡勾當。他們用恐怖手段打擊租界上的抗日分子,起到了日本憲兵隊不能起的作用,受到日本侵略者的讚賞。

三人默默回到了仁安裡,分手回家。傳單撒了,由於看到了剛才那件槍戰的事,又談起了「七十六號」,三人都沒有以前撒傳單後那種輕鬆愉快的感覺了。童家霆更絕對想不到,這個魔窟「七十六號」以後竟會同自己的命運有了密切的關係。

漢口路仁安裡二十一號方家,是個三代人的大家庭。六十多歲的方老太太名義上仍是一家之主。家霆的兩個舅舅——繼母方麗清的大哥方雨蓀是銀行買辦,小哥方立蓀是綢緞莊老闆,各自帶著一家大小合住一幢三樓三底的洋房。

上海一般人住家都習慣關了大門只走後門。家霆踏進仁安裡二十一號的後門時,燒飯的廚師傅胖子阿福正在廚房裡拾掇碗盞,盛菜準備往樓下客堂間裡開飯。

廚房裡瀰漫著鴨肉、鰻魚、蔥油明蝦等菜餚的香味。打掃房間、洗衣的孃姨阿金在阿福身邊幫廚。阿福嘴裡嘻嘻哈哈正同阿金在打情罵俏。二樓上的麻將牌聲海潮似的嘩啦嘩啦響。方麗清愛打小麻將,幾乎每天都要打上十六圈到二十圈才過癮。有時外邊也來些女客打牌。由於童霜威不喜歡生人來打牌,所以一般總是方老太太和大舅媽「小翠紅」、二舅媽「老虎頭」陪著她玩牌。都是自己家裡人,輸贏限在二十塊錢以內,贏家就拿出錢來讓胖子阿福辦菜、買票看筱文濱、石筱英的申曲,剩餘的錢有時拿去買跑馬票,有時用來買「逸園」的跑狗票,有時到亞爾培路霞飛路口的回力球場裡買彩票。儘管每次都中不了獎,但有發財的希望,幾個人都樂此不倦。正因為打麻將,每天晚飯總要遲到八點以後近九點鐘才吃。

家霆回來了,邁步上了二樓。二樓上除了洗澡間外,一共四間房。最大的一間是方雨蓀和「小翠紅」的臥室。最小的一間是方雨蓀的前妻生的兒子、在讀私立光滬大學的方傳經的住房,現在家霆加了一隻小鐵床同表兄傳經合住。另一間大客堂間本是方老太太的住房,方麗清回來時,母女同住。童霜威從香港回來後,方老太太叫住在二樓另一間小房裡的阿金搬到三樓上去住,她自己住在阿金原來住的小房間裡。每天打麻將就在這間房裡。原先她住的那間寬敞明亮的客堂間,讓給童霜威和方麗清住了。

家霆上二樓時,麻將牌聲音更響,「啪!」「啪!」夾著方麗清嘀嘀咕咕埋怨手氣不好的語聲和方老太太開心的笑聲。大舅媽「小翠紅」養的一隻波斯種白貓懶洋洋地攔住了路,家霆「噓」的趕走了白貓。他在樓梯口正要朝爸爸住的房間走去,見剃著光頭的小娘舅方立蓀像尊彌勒佛似的敞著中式紡綢小褂,挺著個大肚子,搖著芭蕉扇懶洋洋地從三樓上趿著拖鞋下樓來了。方立蓀有大小兩個老婆。大老婆姓高,有一雙「改組派的腳」——裹過小腳又放大的,走起路來扭屁股,因為臉長得像老虎,又齜著兩隻虎牙,大家叫她「老虎頭」。當初,父母之命、媒妁之言造成了這對婚姻。新婚之夜,方立蓀揭開新娘臉上的紅綢巾一看,嚇了一跳,堅決不肯同房,以後就拼命在外面跑舞場、逛堂子。眼看他這副發昏章第十一的模樣,為了要「收收他的心」,做老子和孃的答應給他娶個小老婆。這就娶了個舞女吳巧雲。「老虎頭」萬般無奈,答應讓小老婆入門,惟一條件是要方立蓀答應單日歸她,雙日才可與巧雲同房。事就這麼定了。「老虎頭」現在帶了個七歲的女兒傳文住在樓下客堂間旁的大廂房裡;巧雲帶了個七歲的女兒傳寶住在三樓的大廂房裡。今天是雙日,「老虎頭」又在打麻將,所以方立蓀白天也在巧雲房裡,現在才下樓來。

家霆機械地叫了一聲:「小娘舅!」

方立蓀「呣」地應了一聲,用兩隻酒色過度的大眼斜睨著他,說:「我還以為你同傳經一起看堂會去了呢,你沒有去?」

表兄傳經是個京戲迷,住房裡用一隻只雕花鏡框掛著梅、程、荀、尚四大名旦的戲裝照,平日幾乎每晚都要去戲院前臺後臺打轉轉。今夜,海上聞人丁嘯林給娘做陰壽,讓上海灘上的京戲名角都去丁公館唱堂會。方立蓀是丁嘯林的門生,進過香堂拜丁嘯林做老頭子,參加了丁嘯林組織的「忠義社」的。「老太爺」給娘做陰壽,他當然早早送了厚禮孝敬,也在下午就去丁宅叩了頭,晚上堂會是他讓侄子傳經去的。家霆心裡明白:方立蓀並不喜歡我!他是存心讓自己的侄子去看堂會,根本不想讓我這個假外甥去。這樣假惺惺地問一問,不外是心裡明白裝糊塗,敷衍一下,心想:我寧可在家看點書,也不去看那京戲,便隨口回答道:「我不愛看京戲!」說著,就往爸爸房裡走去。

房裡一百支光的電燈泡雪亮。通往陽臺的落地玻璃門敞開著,窗戶也全敞開著,但沒有一絲涼風,非常悶熱。童霜威穿一套白夏布中式短衫褲,正站在一張紅木八仙桌前揮毫寫字。這一向,為了消遣,他聽聽無線電,看看書,有時治印,有時做詩,有時寫毛筆字,從中擷取樂趣,解悶消愁。一副他自認為寫得出色的草書對聯用圖釘釘在牆上:「驚回蕭颯三更夢,併入江湖萬里愁。」

家霆心裡很同情爸爸。爸爸戰前在南京時本是司法行政部秘書長,又是中央公務員懲戒委員會委員兼秘書長。抗戰爆發前,因為派系傾軋,的人覬覦他的職位,又加上他秉公懲處了上海地方法院院長褚之班貪贓枉法的案子,被人莫須有地撒了傳單說他徇私舞弊等等,結果只好辭職。最後,只落下了一個國民代表大會代表的空頭銜。抗戰爆發後,先在安徽南陵縣蝸居了一段時日躲避轟炸,後來到了武漢,滿心想為抗戰出點力,可是得不到一官半職。終於到了香港,住了一段時日。在香港時,日本人要利用他,被拒絕了。因為怕在香港生命有危險,外加經濟上被方麗清掐住了脖子,只好回到上海來坐吃。滿心想深居簡出隱姓埋名,不事交遊,冀圖在亂世中求得片刻安寧。可是,他到底是愛國的,在成為「孤島」的上海租界上住著,總覺得於心不安。來了不久,就想離開,甚至考慮從香港再去重慶。為這,同方麗清齟齬過許多次,常常鬧得極不愉快。今天下午,又有過摩擦了。後來,方麗清被方老太太她們拉去打麻將了。童霜威獨自在房裡吟詩、踱方步,續寫他那本進度始終很慢的《歷代刑法論》。現在,他又在懸肘寫字了。

家霆進去,叫了一聲:「爸爸!」他那張朝氣蓬勃的臉上,好像老是有陽光在上面跳躍。

童霜威停筆抬頭,仰起身子應了一聲,說:「啊,你回來啦?到哪裡去了?」

家霆看著爸爸威嚴、肥胖帶著蒼白的臉孔,爸爸比戰前老了,他心裡有說不出的難過。他不想把撒傳單的事告訴爸爸,只說:「跟同學在一起,到程心如家裡去了。」

童霜威不知是出於感慨還是心情不好,皺皺眉說:「你年齡漸漸大了,玩心要收斂些,該多讀點書才好。‘少小不努力,老大徒傷悲’啊!」說著,嘆了一口氣,又提筆龍飛鳳舞地寫將起來,將寫在宣紙上的一首詩寫完了。

家霆點頭,沒有做聲,也不解釋,看見爸爸寫的是一首五律:

烽火照西京,心中自不平。

牙璋辭鳳闕,鐵騎繞龍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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