雪暗凋旗畫,風多雜鼓聲。
寧為百夫長,勝作一書生。
他默默誦了一遍,大致明白了詩的含意,心裡明白爸爸是閒居苦悶,空有報國之心在借詩抒發,問:「爸爸,這是你做的詩?」
童霜威苦笑笑,搖頭說:「啊,不,是初唐四傑中與王勃、盧照鄰、駱賓王齊名的楊炯的名詩《從軍行》。」說著,逐句將詩對家霆解釋起來。
洗麻將牌的聲音「嘩嘩」傳來,夾雜著方麗清的笑聲。她一定是成了一副大牌,高興得很。
童霜威皺皺眉,忽然擲筆於桌,吁了一口氣,在沙發上坐下,搖頭唏噓,「我真是住膩了!真想走啊!」
家霆的心情同爸爸一樣。在「孤島」上,在方家這種使他厭惡的環境中,他也早住夠了。他慫恿地說:「爸爸,我們走吧!到上海八個多月,我像過了八年多!我還能讀書,你在這裡什麼也不能幹!何必還住下去呢?」
童霜威懊喪地搔搔頭,又嘆一口氣,說:「唉,你的這位繼母呀!……」一切都在語氣裡表露出來了,「她把錢緊緊攥著!我以前把錢全部交由她管是大錯特錯了!經濟在她手裡,我能拿她奈何?今天下午,同她商量,又沒談通,反倒招惹了很多不愉快。她的娘目光短淺不說,她的二哥方立蓀大約正在同日本人勾搭,最近一些言論可惡得很!——這你裝作不知道,聽到沒有?」他又嘆一口氣,「我在想,我是一定要走的!一定要同你繼母好好談談,讓她同意我帶你走。我們可以先秘密到香港,然後再定去向。」說完,掏手帕拭汗。
家霆忽然想起先一會兒在文化街目擊的那場槍擊了,忍不住又想到了「七十六號」的事,說:「爸爸,其實現在上海租界並不安全。孤島似的被日本人包圍著,漢奸又多。滬西極司斐爾路七十六號的特工無法無天!我住在上海老是有一種當了亡國奴的感覺!」
童霜威聽著兒子的話,心潮起伏,揭開茶杯蓋,輕輕呵著氣吹動著漂在茶水面上的兩朵茉莉花,喝了一口,正想說些什麼,聽見外邊打牌的人散場了,方老太太在門口伸頭說:「姑爺,吃夜飯了。」
方老太太對童霜威面上總是客氣、周到的。她話聲剛落,方麗清也出現在門邊,說:「嘯天,下樓吃飯吧!」也許是她娘勸了她,也許她打牌是贏家,情緒不錯。下午同童霜威齟齬過的那種不愉快,似乎消失了。
童霜威應了一聲,帶著家霆和方老太太、方麗清等一起下樓,到樓下客堂間裡吃飯。他確實已經十分厭倦這種僅僅剩下吃和睡的生活了,邊走邊想:一日三餐、夜裡一覺,無聊之至,哪天才是個盡頭呢?
放著一套舊色紅木傢俱的客堂間裡鬧鬨鬨的。「小翠紅」、「老虎頭」、巧雲早到了,「老虎頭」正在談剛才一副「清一色」怎麼沒做成。空氣裡瀰漫著酒肉的香味。紅木方桌上擺著圓臺面,放滿了豐盛的菜餚:紅燒蔥油明蝦、清蒸鰻魚、韭黃炒蛋、白煨蹄髈、椒鹽鴨塊……方立蓀已經挺胸腆肚坐在桌右首,面前放著酒壺酒杯。戴眼鏡瘦得像猴子似的方雨蓀也回來了。他是常常在外邊有交際應酬吃過飯回來的,正坐在一邊的紅木椅上同方立蓀不知談些什麼。兩個小孩,「老虎頭」的女兒傳文和巧雲的女兒傳寶已經由阿金先讓她們吃過飯了,正在一起玩「手心手背」的遊戲。那個被叫作「小娘娘」的方麗明孤獨地站在一邊。她十五歲,發育得挺成熟,穿的是方麗清給她的一件舊黑洋紗旗袍,襯得臉色白裡透紅。她是方老頭子在外邊租了小房子娶了個年輕的寧波女人生的。方老頭子病故後,方老太太因為方家的骨肉不能流落在外,將她「收」回來養在家裡。那個寧波女人由方立蓀託人販到外地賣給人家做小老婆了。對「小娘娘」,既承認她是方家的人,老頭子早給她起了個「方麗明」的名字,但又不給她地位。雖讓小孩們叫她「小娘娘」,卻又不給她讀書,只讓她在家裡丫頭似的聽使喚,讓她在三樓上住著。平時吃飯,有空位就一起吃,沒空位讓她跟用人們同吃。今晚,桌上有空位,所以她來站在一邊了,誠惶誠恐,也沒誰多答理她。
童霜威帶了家霆與方老太太、方麗清一起走進客堂間後,開始吃飯了。上座照例是實行「待客之道」,安排給童霜威坐。大家逐一坐下,家霆隨「小娘娘」方麗明在下首坐了。童霜威照例不喝酒,方立蓀一人獨酌紹興花雕。
童霜威和家霆聽到方立蓀正在聽方雨蓀講先一會兒文化街上發生了暴徒開槍拒捕與巡捕槍戰的事。家霆沒插嘴。童霜威問了一下詳細的情況。
方雨蓀說:「我在九江路上‘綠鄉’餐廳吃夜飯,聽人家說,《大晚報》館裡打死、打傷了人,大概是七十六號乾的。又聽說巡捕趕到,同搗毀《大晚報》館的暴徒打了一場,好幾個暴徒被打傷,逮捕了。」
童霜威一邊思索,一邊說:「這樣倒好!抓住幾個,可以暴露暴露。不過,怕不好處理呢!」
飯桌上的人,包括家霆,聽得津津有味。
大舅媽「小翠紅」養的波斯種白貓「喵喵」叫著在飯桌下擦人的腿,被方麗清暗中狠狠踢了一腳,白貓「喵」一聲逃了。「小翠紅」皺了皺眉。
方立蓀喝了點酒,興致很高地說話了:「我看租界上巡捕房還是睜一隻眼閉一隻眼的好。抓到了‘七十六號’的人恐怕碰也不敢碰。本來嘛,上海的恐怖活動都是重慶先做起來的。人家東洋人以毒攻毒,也不能說他們不對。人家不能聽任你重慶的藍衣社在上海亂殺人哪!」這個方立蓀,前些日子,看相的說他兩耳貼腦、天庭飽滿、扁擔眉、高鼻樑,是有福長壽之人,他很得意。說起話來,態度狂妄。
家霆聽了,覺得刺耳。方立蓀平時的言論,有時庸俗,有時銅臭熏天,有時惟利是圖。現在,全是漢奸論調了!家霆一邊吃飯,一邊忍不住用不滿的眼光瞪了方立蓀一眼。
果然,童霜威不以為然地說:「中國人嘛!聽到殺幾個漢奸,像唐紹儀、陳籙什麼的,只有高興,不覺得這是亂殺人!日本侵略中國,燒殺姦淫,哪個中國人不恨?在我記憶中,在租界上先用特工殺人的還是日本人。去年年初,我在香港時,看上海的報紙:租界上接連在電線杆上掛著人頭,附有上寫‘抗日分子下場’的白布。現在他們又派‘七十六號’的漢奸專門到租界上來胡作非為,中國人總是反感的!」
他是駁斥方立蓀,大家都聽得出來。家霆聽了特別高興。但方立蓀裝作毫不介意,喝著酒說:「妹夫,我是吃生意飯的人,政治我不懂。反正,誰給我方某人賺鈔票,誰就是我的衣食父母。我做生意,最好日進斗金,可不能像你這樣賦閒貼老本。我倒不怕亂世,亂世容易發橫財。但老是亂,也不好。上海租界上本來平靖無事,重慶在這裡開展暗殺,弄得人心惶惶,怎麼辦呢?也許你殺我也殺,倒會像天平秤上兩頭平了!哈哈,我剛才的話就是這麼個意思。」
方雨蓀怕童霜威再說什麼頂起牛來,打圓場說:「吃飯就不談國事了。唉,說實話,現在回想起戰前來,那種日子真是好過。我們萬利洋行的瑞士老闆就常說:‘和平,比黃金還珍貴!’要是不打仗了,和平了,就好了。」
方老太太點頭,給女婿、女兒和兒子、兒媳都夾菜,最後又給「小娘娘」方麗明夾了點菜,那意思是:你就吃這一點,別自己再動筷在桌上亂搛菜。也給家霆搛了一塊帶皮的鴨頸子,嘆口氣說:「是啊,姑爺他們南京瀟湘路上自己蓋的漂亮大洋房現在卻只能放在那裡不能去住,都怪在打仗呀!」
方麗清聽到說起南京瀟湘路的房子,突然又變得陰暗古怪了,嘀嘀咕咕說:「打啥斷命仗!有啥打頭!我現在常想到南市老城隍廟去白相白相,也去不了!」
方雨蓀說:「只要有東洋人發的市民證就可以去。如今到虹口、閘北日本人佔領的地區去,過蘇州河橋時,要向日本哨兵脫帽鞠躬,接受檢查,不然會吃東洋人的‘火腿’或者‘五根雪茄煙’。從老北門到南市怎麼樣,倒還不知道。」
方立蓀吃肉喝酒,臉色通紅,拍胸脯乜斜著眼說:「妹妹,你真要想去,哪天我做阿哥的陪你去,沒有通行證也可以往來,沒關係的,我常去的。南市當然有東洋人,但那裡現在市面繁榮得很,老城隍廟裡香火興旺。你去,我給你保鏢!」又喝了半杯酒,大塊夾鰻魚吃,說:「剛才雨蓀說的話我同意。和平,當然好。我看盡管罵汪精衛的人不少,汪精衛還是算得上這個——」他豎起了大拇指。
童霜威不想再多說什麼。他對兩個舅老爺一向心裡鄙視,歷來話不投機,這時自顧自地吃飯,卻在想:聽麗清說,立蓀現在同盛老三一起做生意。盛老三有個日本浪人裡見甫做幹老子,日本人很器重他。方立蓀近來同盛老三混在一起究竟是幹什麼?他這些漢奸言論是不是從盛老三那裡傳來的?他說他常去南市,他去日本人佔領下的南市幹什麼?
童霜威是知道盛老三的。盛老三原名盛文頤,字幼盦,江蘇常州人,因為排行第三,上海人稱呼他為盛老三。他是清朝大官僚財主盛宣懷的侄子,晚清時做過濟南、沙市、煙臺等地電報局局長、天津洋務局長。北洋政府時期,做過京漢、津浦鐵路局長。民國成立後,從未起用。但他有錢,開銀行,辦實業,家底很厚,終於同日本人有了勾結。現在,方立蓀同盛老三勾搭在一起幹什麼?有一次,也是在方立蓀喝酒後,聽他炫耀地說日本人請他在虹口新亞酒店吃飯。看來,確是同日本人黏在一起了。想到這裡,童霜威心裡滋味複雜,一頓飯吃得索然無味。頭腦裡只是盤算著:我還是走的好,一定要走!要離開上海!……但如何能得到方麗清同意讓她放行呢?他覺得毫無把握,忍不住心裡悶悶地憋了一腔氣。
文化街:上海公共租界山東路、漢口路、河南路、福州路一帶,報館、書店多,當時被稱為上海的「文化街」。
抄靶子:上海當時將巡捕房攔路抄身檢查叫作「抄靶子」,被檢查者必須立即止步,高舉雙手,讓巡捕渾身摸索,不然格殺勿論。
筱文濱、石筱英:當時申曲(即滬劇)名演員。
梅、程、荀、尚:即梅蘭芳、程硯秋、荀慧生、尚小云。
陰壽:給死去了的人做壽,叫做陰壽。
唐紹儀:曾任國務總理、南方議和總代表,是國民黨元老,因與日寇勾結,一九三八年上半年被僕人用斧劈死。
陳籙:偽南京「維新政府外交部長」,漢奸,一九三九年二月在滬被暗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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