童霜威這一向來特別忙,也比較活躍。
起初,十月中旬的一天中午,他收到程濤聲寫的但未署名的一封信,說十月十六日上午八時,在上清寺「特園」鮮宅,有個座談會,希望能去參加,中心議題是討論抗戰勝利後,中國應建立一個什麼樣的國家。
本來,復興大學有課,知道有這樣的會,童霜威決定不去學校來參加這個會。他早聽說有關上清寺「特園」的一些情況了。這是鮮英的公館。鮮英字特生,所以其園名為「特園」,又名其宅為「鮮宅」。鮮英其人,對舊營壘表現出「和而不流」,甚至反戈相擊;對愛國者表現出急公好義,尊賢若渴。他早年參加過同盟會,後在軍界,曾參加「護國之役」討伐袁世凱。袁氏倒臺後,他痛恨北洋軍閥,憤而回到四川。在川軍中任過陸軍第十師師長,兼江(北)巴(縣)衛戍總司令。一九二八年川軍整編部隊時,他辭去師長職,改任四川善後督辦參贊兼惠民兵工廠廠長。抗戰爆發後,他那裡成了一個共商國是的場所。一些參政員把「特園」當作了「俱樂部」。中共方面的人,國民黨的元老、要員,社會上的知名人士,地方上的上層人物,都常在他那裡進出聚會。銀髯飄拂的鮮英古道熱腸,待人接物優禮有加。於是,「特園」出現了「座上客常滿,樽中酒不空」的盛況。據說,國民黨特務對「特園」也進行監視。沿上清寺到「特園」的大門口,沿途都有些特務擺設「修鞋攤」「香菸攤」等進行監視。但去的人多了,而且頭面人物去得也不少,國民黨要人像孫科、于右任、張群、邵力子、王世傑等等也去做「特園」的座上客,特務只好看著「特園」內的活動仍舊熱火朝天地照常進行。
收到程濤聲的通知,童霜威心情很激動,告訴了家霆,說:「看來程濤聲他們是決定要我一起幹了!現在,國事蜩螗,有識之士都已不能冷眼旁觀。我在復興大學,看到學生們的愛國熱情高漲,許多教授也都開始奮不顧身,我也早就不想沉默了,我願意採取行動了!」
家霆見爸爸這樣,心裡激動,說:「爸爸,您做出這樣的決定我完全擁護。您是有聲望地位和學識才乾的人,應當為中國的前途為人民的幸福做出貢獻。內戰危機如此嚴重,需要制止!社會如此黑暗,需要反對!爸爸應當走在時代前列,同當今的許多憂國憂民之士並肩走在一起。這股力量現在是洶湧澎湃的。一個人勢孤力薄,無數人就可以匯成海洋。過去我常聽您嘆氣。這以後,如果您真的投身到民主運動的洪流中去了,主宰了自己的命運,貢獻了自己的力量,我想,您會感到充實,感到膽壯,感到快樂的。我為有您這樣的一位爸爸感到驕傲。」
第二天早上,童霜威起了個早,家霆特地送爸爸到上清寺去。走到上清寺二十四號「特園」附近,父子分別,童霜威一人進去。綠色的樹叢,灰色的牆垣,傳達室的一位老僕人接過名片,恭敬地引童霜威進去。「特園」位於嘉陵江南岸,拾級而入,庭院幽靜、寬大,主樓名叫「達觀樓」,恰好表現了主人的性格。園內佈局典雅,景色宜人。樹木花草,透出縷縷芬芳,長滿青苔的潮溼地面,散發出一種泥土清香。
童霜威走進客廳時,只見寬大的客廳裡,沿牆擺就的一圈大大小小的沙發上早已坐了十多個人。見他進來,一些人已經起身上來寒暄。再一看,熟人有好幾個。除程濤聲外,有瘦長留著八字鬍的老同盟會員朱蘊山,他是安徽人;有胖胖的相貌堂堂的著名軍事理論家楊傑,他是日本陸軍大學畢業的,雲南大理人;有參加過同盟會和國民黨後來又在廣東全面負責過共產黨工作的大鬍子譚平山,他是廣東人,後來脫離了共產黨,民國十九年他和鄧演達一起建立第三黨,想在國民黨和共產黨之間尋找第三條道路。鄧演達被殺後,他曾亡命香港並移居歐洲。抗戰爆發,從海外回國後,老蔣為了拉攏他,恢復了他的國民黨黨籍,任命他為軍委會設計委員和國民參政會的參政員。但聽說他一直堅持中山先生的「三大政策」,也一直反對消極抗日、積極反共的政策。他也是廣東人。此外一些人,雖然過去不認識,童霜威有的也聽說過名字,知道些情況。
譚平山十分熱情。童霜威民國十九年與鄧演達結識交往時,就認識了譚平山。帶廣東口音的話仍那麼熟悉,譚平山說:「嘯天兄,十幾年不見,在此地見面,太高興了!」
童霜威握著他的手說:「整整十六年了吧?你身體還是這麼壯實!」許多當年往事不禁湧上心頭。
朱蘊山笑著上來說:「常聽振亞兄談起你!一直也沒能去看望你。」他很瘦,眼光十分精神,有股銳氣,兩撇八字鬍微微有點向上翹起。
楊傑在北伐後,民國十八年一度被任命為陸海空軍總司令部總參謀長,當時總司令是蔣介石。民國二十三年,蔣介石兼陸軍大學校長時,楊傑任教育長。抗戰爆發後,他去蘇聯任過大使。回國後,因為政治見解有了轉變,回到重慶後,只得了一個軍委會顧問的閒職。閒居中,他著書立說,從事軍事理論研究,寫了《國防新論》等好多本書,逐漸放棄了原來擁蔣反共的立場,對共產黨採取了同情和讚揚的態度,對消極抗日積極反共的政策深為不滿。童霜威記得同楊傑認識是抗戰前在南京,那是民國十九年九月初,以行政院院長身份代理國民政府主席的譚延闓腦溢血死了,在譚墓所在的靈谷寺舉行國葬時,童霜威經人介紹,同楊傑見面認識,後來也偶有來往,一晃也是十多年未見了。
現在,楊傑上來親切握手,用雲南口音說:「童先生,多年不見了!還記得在南京靈谷寺我倆談胡漢民那副輓聯的事吧?」
童霜威想起來了。當時,胡漢民寫給譚延闓的輓聯是:「景星明月歸天上,和氣春風生眼中。」楊傑和童霜威談這副輓聯,認為這副輓聯確實把譚延闓的為人寫出來了。譚延闓為人處世的妙訣就是一個「和」字。譚延闓自己也說:「中」字是人生第一妙訣。現在,楊傑舊事重提,童霜威連聲說:「記得!記得!」心裡卻不禁想:一個「和」字,一個「中」字,想升官發財固然可以作為訣竅,要為國為民,可就必須摒棄了!拿我來說,過去何嘗不是有意無意地也把「和」字與「中」字作為信旨,現在,卻在摒棄了!今天來開這個會,就是排斥了這兩個字才來的呢!
一場寒暄,大家坐下。接著又陸續來了幾個人,其中有柳亞子,江蘇吳江人,同盟會員,是反清文學團體「南社」的發起組織人之一。童霜威在上海辦報時認識的。他反蔣,堅決主張抗日,民國三十年因拒絕參加國民黨五屆八中全會被開除黨籍。年來人都知道他同中共上層人士交往親密。童霜威過去是很喜歡他的詩文的。其他一些人大都比較生疏,但童霜威感到這些人互相都是極為熟悉的,而他們對我也是好像早就瞭解情況而且熱情歡迎、十分尊重的。
一會兒,開會了,由譚平山主持。大家漫談起來,發言踴躍而熱烈,都言之有物,分析形勢也比較客觀,發言的人都好像既無顧慮也無負擔,一般講得都很有特色,聽了叫人熱血沸騰。會上還反映了大量情況,都是童霜威平時不太瞭解的。童霜威深深感到,這種交換意見很有益處。對於抗戰勝利後國內政治發展的前途,雖然大家對於許多問題的認識還不一定都清楚,有的也有不同看法,但都知道民主、和平、團結、統一的新中國的實現,還要經歷非常曲折的道路,進行非常艱難的鬥爭。
童霜威在座談中間也發了言,把自己的看法率直談了,把復興大學學生們要求民主、和平、團結、統一的情況談了,也把自己的思想變化過程談了。他覺得自己的看法很被大家欣賞和重視。在聽大家發言後,他不禁想:像譚平山、程濤聲、朱蘊山、楊傑、柳亞子這些有名望的人,過去都是同盟會員,有的本來左傾,有的本來擁蔣反共,今天都匯合到一塊來了,這是為什麼?這些人都有思想,都是出類拔萃的人才,他們做出當前這種選擇,自然不是草率的,更不是盲目決定的。從發言時憂國憂民的激情中可以看得出來,他們同我一樣,是經過長時期的思考、比較,然後才下決心走這樣一條路的。就是有風險他們也不怕。因為,當年參加同盟會時的革命精神一直在起作用,在煥發光芒。
座談時,童霜威又隱隱覺得這些人很可能已經有了一個組織。那麼,我是局外人還是自己人呢?被邀來開這樣的會,說明是一種瞭解,一種信任,當然是已被作為自己人看待了。但並沒有參加過任何組織,平時只是同程濤聲有過交心的談話,似乎還仍是一個局外人。想到這,他心中又有點耿耿了。
後來,午飯是在「特園」吃的。招待豐盛午飯的「特園」主人鮮英,上午的會他沒有參加,這時來和大家共進午餐。程濤聲等介紹童霜威同鮮英認識。看到這位長髯飄逸的老人,童霜威問起年齡,才知他留著長髯,看上去年齡老,其實還並不老,說:「特生兄比我大三歲!」
鮮英熱情得很,握著手,一口四川話說:「那我該叫你一聲老弟了!」又說:「童先生,我聽張表方談起過你,二天歡迎你常來這裡擺談。」
童霜威飯後看到:鮮宅的二門上高懸著一個橫匾,是馮玉祥寫的四個隸書「民主之家」,下面有一副長長的楹聯分列兩邊,是張瀾的手書,寫的是:
誰似這川北老人風流,善工書,善將兵,善收藏圖籍,放眼達觀樓,更贏得江山如畫;
哪管他法西斯蒂壓迫,有職教,有文協,有政治黨團,抵掌天下事,常集此民主之家。
童霜威想:楹聯對得並不工整,意思是好的。鮮英因為童霜威第一次來,特地請童霜威上達觀樓俯瞰嘉陵江,看看風景。上了達觀樓,只見波光嵐影奔來眼底,使人有超塵拔俗之感。童霜威卻忽然有范仲淹《岳陽樓記》中那種「先天下之憂而憂,後天下之樂而樂」的感情了。鮮英愛好藏書,又親自陪童霜威去看了他的藏書。童霜威看了藏書,這才興盡離開「特園」。
第二週,一天晚上,下著滂沱大雨,整個的天彷彿要倒塌下來似的,傾盆的雨水從漆黑的天空裡傾瀉下來。滿耳是「嘩嘩」的雨聲,順著屋簷、水溝奔流的「咕嚕嚕」的水聲。突然,高顴骨、戴眼鏡的程濤聲穿著一件長衫打著一把油紙傘飄然出現在門口了。他傘上滴著水,長衫下襟全溼,兩隻腳上的鞋襪和褲腳也全水淋淋的,臉上卻笑著。
童霜威詫異地問:「啊呀,振亞兄,這樣的暴雨怎麼你又來了?」
程濤聲收起傘倚在門口,仰面哈哈笑著說:「‘夜闌臥聽風吹雨,鐵馬冰河入夢來’。當年,武昌起義後,做敢死隊,總是傾盆暴雨中夜戰,好幾次都差點送命!」
兩人一起笑著坐下。家霆泡茶敬客後,又回到裡屋去了。程濤聲先隨意地問問那天參加座談會的感想。童霜威表示滿意。
程濤聲輕聲說:「嘯天兄,今天我來是有重要事情找你的。我們去年已經成立了一個‘三民主義同志聯合會’,以中山先生聯俄、聯共、扶助農工三大政策和《國民黨第一次全國代表大會宣言》為旗幟,團結愛國民主分子,堅持抗戰和團結,實行民主,反對獨裁。我們民聯在進步人士中,已是一個半公開的組織。扼於形勢,大家自覺為它保密,負責人不公開,但組織公開,也就是說民聯是公開參加民主運動的活動的。這樣才能發生政治影響。一些不宜於公開或本人不願意公開露面的會員,我們都採取個別聯絡的方式。我同你就是這樣一直在個別聯絡著的。」
童霜威不禁問:「那我已經算是參加了嗎?」
程濤聲搖搖頭說:「還沒有!雖然我們已經把你當自己人了,但你還沒有入會。今天我來,就是來告訴你:我願意做你的介紹人。今後我們一起來為中國的光明前途努力,你看好不好?」
童霜威心情激動,說:「好好好!要履行什麼手續嗎?」
程濤聲搖頭說:「我們所處的環境險惡,不須履行什麼手續。你同意,就算入會了!以後,我們就是一同努力的革命同志了!我祝賀你!」他把「祝賀」說成了「菊花」。
他站立起來,熱情地同童霜威緊緊握手。
童霜威一時激動,竟不知說什麼好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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