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

外邊,大點的雨箭又猛又密,屋頂上、樹葉上、園裡的花臺上發出一片響聲,傾盆大雨奔騰而下,天河的暴洪傾注到了人間。

童霜威突然有一種強烈的感覺,這國家是要變了!目前,這國家也像這暗無天日的黑夜,經歷著天亮前的陣痛。各種力量正在匯聚著,正像這聲勢澎湃的暴雨,它將洗滌塵埃,震撼人心,驅趕黑暗。

這無邊無際的黑夜中,似乎隱藏著豺狼虎豹,潛藏著不可知的危險。他好像能預感到今後自己的前程不會平靜,不會安寧,甚至將會有危險降臨。但他的決心卻無比堅定。他懂得:溫和派和中間派都是軟弱無力的,也都是時代所不需要的。他的決定是經過長期抉擇做出的。有那麼多同志同他在一起,他不再感到孤單和寂寞了。暴雨「嘩啦啦」的磅礴氣勢,此刻正像給他以激勵。

後來,他送程濤聲出門。自比為敢死隊員的程濤聲,打著傘在大雨中大步回去了。他回來後,急著將事情告訴了家霆。他看到兒子那酷肖媽媽柳葦的眼光裡,有一種喜悅和激動,兒子只說了一句話:「爸爸,您真好!」

夜裡,童霜威失眠了。因興奮血壓有些升高,心臟老是「鼕鼕」地跳。無數往事湧上心頭。大雨後來停了,簷頭的水聲仍在滴答。夜深更殘,他特別想念柳葦。

當年的齟齬,使他想起來悔恨交加。那時,他幾乎完全不能理解柳葦的狂熱信念。現在,他自己寧願冒險也投身到這種狂熱的為國為民的潮流中來了。當年,柳葦說過:「我現在就是在白天,也感到是在夜裡,是在一種‘月落烏啼霜滿天’的環境裡。」她說過:「我心中自有我的鐘聲!」實際上,她那時還並沒有參加共產黨,一種對光明的嚮往卻有那麼大的吸引力,使她能毅然同丈夫分手,能離開兒子家霆,最後不惜流血犧牲死在雨花臺。啊,啊!人有信念和沒有信念,活著會是多麼不同啊!現在,他完全能理解柳葦了。只是,她犧牲在雨花臺已經整整十四年了!他現在認識到,同他比起來,她在思想上和行動上是一個先行者。當然,她當時的話也有說得過於激烈片面的地方。她在離婚時說過:「你形體雖存,生機已死!」現在事實證明,並非如此。他終於已經參加了國民黨內民主派的活動。只是,這一段漫漫的路程,竟上下求索蹣蹣跚跚地走了十四年。真是何其遲緩!

他痛心地回思過去,卻欣慰於如今自己作了應有的正確選擇。在半夜以後,才昏然睡去。

十月二十八日上午,童霜威又到上清寺「特園」。這次去,意義不同尋常。他參加了「民聯」的第一次全體大會。因為限於形勢,會議只能開一個半天。到會的會員只有二十多人,有三十人上下的會員因為種種原因沒有到會。童霜威這才知道正式參加民聯組織的有五十多人,而聯絡成熟尚未參加組織的則遠遠超過這個數字。國民黨內民主派力量的集聚使童霜威感到興奮。

大會仍是由譚平山主持,柳亞子、馬寅初、程濤聲、郭春濤等都到了。大會有三個檔案:政治主張、臨時組織總章和決議案。因為事前已秘密分發給大家閱讀醞釀過了,除了就三個檔案草案向大家做了說明外,就由大家舉手通過了。大部分時間都用作自由發言。大家情緒很高,發言踴躍,談的都是形勢、任務以及成立「民聯」的意義和「民聯」的責任等。最後按照章程選舉了臨時幹事會。中央臨時幹事會的人選,事前做過協商。「民聯」是在艱難環境中成立的一個秘密組織,擔任各種負責職務是隻有義務而無任何權力的,況且還要承擔風險。所以大家協商推選一些負責人出來,都表示衷心贊同,很少爭議。最後,選出了譚平山、程濤聲、楊傑、朱蘊山、柳亞子、馬寅初、童霜威等十七人為臨時幹事會的幹事。

童霜威在會上的發言除了抨擊獨裁特務政治的不得人心,談了經濟衰落、民生凋敝,決不允許發動內戰,也著重談了必須依法嚴懲漢奸,反對與敵偽合流的意見。講話時,他覺得自己有一股發自內心的正義感與使命感。大家的反響都很好。

散會後,童霜威與程濤聲一同回去。路上,童霜威問:「馮煥章怎麼沒有參加?」

程濤聲說:「按照章程規定:‘有崇高資望足資號召,但因環境關係未便即時加入本會者,得敦請為本會指導員。’馮玉祥、李濟深等已經有聯絡,尚未宣佈而已。」

童霜威說:「孫夫人、廖夫人等都應當請他們參加。」

程濤聲說:「當然,會參加的!」程濤聲告訴童霜威:「中國民主同盟的臨時全國大會,前些天也在‘特園’開過了,民主黨派將一同推進民主運動走向高潮。」童霜威聽了,很受鼓舞。

童霜威回到家裡,有些感慨。下午,家霆看到爸爸在紙上寫下了一首七絕:

蝸居斗室作茅廬,

八年坎坷賴詩書。

欣見子夜風雷動,

又有興亡到老夫。

家霆笑了,說:「前三句可以,後邊一句,有點……」

「有點什麼呢?」童霜威問。

「似乎有點從個人考慮。」家霆坦率地說。

童霜威哈哈笑了,感到兒子直率得可愛,說:「我確實想的是國家的興亡,而不是我個人的得失!」又說:「孩子,你發現沒有?這一年來,爸爸對詩詞不像從前那樣感興趣了!」

「是呀,爸爸,你一說,我倒是有這感覺了。這是為什麼?」

童霜威笑了,說:「囚禁時,失意時,意興闌珊,借詩詞陶醉。唐詩宋詞中消沉之作不少。現在我需要的是昂揚激奮!丟棄消沉,當然必要!」

以後這段日子,國共軍事衝突日趨嚴重。國民黨當局自日寇投降後即已開始發動的進攻,進行了三個多月。新華社揭露:有一架國民黨運輸機,迷失方向,降落在焦作附近,在機上查獲《剿匪手冊》兩本。「手冊」中的警句是:「赤匪不滅,軍人之羞。」而軍事當局發出給軍隊的密令中,說:「奸匪如不速予剿除,不僅八年抗戰前功盡失,且必貽害無窮。」這種「剿匪」密令既下,內戰就愈益擴大,「剿匪」兵力動用了大約二百萬人。戰事沿津浦、平漢、同蒲、平綏鐵路展開。十月間,第十一戰區副司令長官兼新八軍軍長高樹勳因為反對打內戰,率部在邯鄲地區起義,引起了極大震動。十一月中,重慶舉行了軍事會議,高階將領雲集山城,傳說國軍將與美軍在華北共同有所行動。鑑於內戰形勢這樣嚴重,各民主黨派紛紛發表宣告和宣言,要求立即制止內戰。重慶的二十七家雜誌,包括《明鏡臺》在內,都聯合發表呼籲書反對內戰。

這個月的天空中,常飄浮著魚鱗般的雲彩,不時伴著紛飛的細雨。黑夜中的雷鳴和閃電,好像加速了時光的流逝,也好像在彈奏時代的最強音。十一月中旬,陪都各界反內戰聯合會成立。十一月十九日,反內戰聯合會召開。家霆陪爸爸參加了這次有五百多人參加的大會。會上,童霜威也做了演講。他說:「抗戰八年了!抗戰不勝利,人民願意同日本帝國主義打到底!任何犧牲在所不惜。但是現在抗戰勝利了,人民一致的呼聲是要求和平,再不願意打仗了。由於有的高階將領反對內戰,在進攻的軍隊中,有萬餘人的起義,有八九萬人放下了武器,佔進攻解放區兵力的二十分之一,足以看出人心之向背!這次重慶的軍事會議,究竟是懸崖勒馬呢,還是堅持要把內戰打下去呢?聽說有人想把外國人引進來武裝干涉,這還有點民族觀念沒有?是想使中國再陷於殖民地的地位嗎?依我看,和平有百利,內戰有百害。而要達到和平,也很容易。共產黨方面已經讓了步,只要國民黨方面努力一下就夠了!這種努力,就是取消‘剿匪’的命令,明令停止內戰,政治解決!」

家霆在大會上看爸爸演講還是第一次,看到爸爸的語氣高昂、態度從容,言為心聲,句句在理。講完後,掌聲雷動。他的心始終「鼕鼕」跳著,感到為爸爸無比自豪。他感到爸爸現在真的是已經把個人的苦惱、苦悶變為一種為國為民的動力和信念了。爸爸正為追求光明和進步在勇往直前呢!

「特園」——已於一九六八年四月,在「文革」中被焚燬。

張表方:張瀾的字。

鮮英是四川西充縣人。西充,民國時屬川北道。

陸游七絕《十一月四日風雨大作》中的兩句。

廖夫人:指廖仲愷夫人何香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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