毛澤東留渝四十天,十月十日下午,《國民政府與中共代表會談紀要》在曾家巖桂園客廳內簽字。會談的第一個重要成果是,確定了和平建國的基本方針,對政治民主化、軍隊國家化、黨派平等合法,也有了初步協議。「紀要」簽字以後,第二天上午九點四十五分,毛澤東就在張治中等陪同下,坐一架綠色雙引擎的c—47式運輸機離開重慶飛回延安去了。
童家霆和燕寅兒隨著姍姍大姐跑和談的新聞,這一向累得「馬不停蹄」。「雙十協定」簽訂後,家霆心中的隱憂仍舊存在。自從九月中旬聽到爸爸同管仲輝見面,談了管仲輝講的一些情況後,家霆同姍姍大姐和燕寅兒就覺得儘管談判也好,籤協定也好,內戰的陰影始終籠罩著,暗中在進行的軍事行動始終未斷。就在「雙十協定」簽訂之前吧,山西長治地區,就爆發了一場大戰。閻錫山集中軍隊向中共進攻,但打了三十多天,閻錫山軍的十三個師被中共全部消滅。在「雙十協定」簽訂後,國軍在美國幫助下,迅速搶佔戰略要地,挑動內戰的徵兆更加明顯了。
姍姍大姐建議家霆和寅兒,蒐集各種報刊上的資料,包括編譯一部分外國的電訊,在《明鏡臺》上出現一篇《令人關心的國內軍事行動》的資料性文章,不加評論,只作客觀報道。
《令人關心的國內軍事行動》分項列舉了下列一次次軍事行動:
據《掃蕩報》訊:美國空軍九月五日至十月十五日,運送國軍三個軍到達京、滬、平、津。即:新六軍廖耀湘部由湖南芷江運至南京;第九十四軍牟庭芳部由廣西柳州運至上海,復運天津;第九十二軍侯鏡如部,由漢口運至北平。
據《中央日報》訊:美國第七艦隊九月七日進入上海港。六十艘艦隻進駐黃浦江及長江口,在上海外灘設立了司令部。
據《大公報》訊:美國海軍陸戰隊第一師一萬八千人,九月三日在塘沽登陸,並進入天津、北平、唐山地區。
據《時事新報訊》:美國海軍陸戰隊第三師一萬八千人,十月三日在河北秦皇島登陸。
據《中央日報》訊:美國海軍十月四日進入中共解放區煙臺港,要求接收煙臺,被拒絕,美艦離去。
據《新蜀報》訊:美國海軍陸戰隊第六師一萬五千人,十月十日在山東青島登陸,同時美國海軍航空兵三個大隊進駐青島、北平。
據《中央日報》訊:美國海軍十月中旬起開始運送國軍去華北、華中、東北和臺灣。……
《令人關心的國內軍事行動》中更列舉了諸如下列軍事行動,排成了一張表:
十月二十五日重慶《新華日報》刊載新四軍發言人宣告:「雙十協定」簽訂後,中共已開始執行從八個地區逐步撤退的計劃。首先撤退的是在長江以南的蘇南、皖南、浙江這三個地區。
十月二十七日重慶《新華日報》刊載:「國民黨部隊繼續進攻,用優勢兵力攔擊我為和平團結而奉命令北撤的新四軍浙東縱隊,企圖殲滅我軍於錢塘江。在澉浦松江一線封鎖與進攻我軍的就有三個師十一個團之眾。我軍一部曾在澉浦被包圍,奪路突圍,雙方傷亡都重,現在國民黨軍隊仍在滬杭甬鐵路阻擊我軍。」「值此《國共商談紀要》公佈,和平建國基本方針確定之際,浙東軍民都希望國民黨能立即停止此項大規模反共反人民的軍事行動,忠實實行《國共商談紀要》協定的諾言,擁護和平團結的大局。」
據十月二十六日《大公報》訊:十月十四日,第十一戰區孫連仲指揮第三十、四十、三十二軍、新八軍及新四路軍等部,沿平漢線北上,欲佔領保定、石家莊,發動漳河戰鬥,圍攻晉冀魯豫解放區。
據十月二十七日《新華日報》訊:全國自南至北,幾乎所有解放區都已發生了戰事。十月十九日,第十二戰區傅作義指揮第三十五軍、暫三軍和包頭城防司令所屬部隊為打通平綏鐵路,組織了綏包戰鬥,對晉綏、晉察冀解放區大舉進攻。
…………
這天是十月二十九日,家霆同燕寅兒一起在寅兒家裡將收集到的資料排列成表,完成了《令人關心的國內軍事行動》一文,心中為大規模內戰的危險十分擔心。「雙十協定」簽訂時的曙光,似乎又喪失了。他是懷著沉重的心情編寫這篇資料性的文章的。有許多材料分散在報上時不易引起讀者注意,集中在一起,就不同了。文章雖然僅是資料的羅列,儘量不帶主觀色彩,實際是能引起人們警惕,並且指出問題所在的。他希望這篇文章能起應有的影響。
兩人忙了一陣,快到吃晚飯時,家霆決定走了。寅兒留他吃飯,他說:「我回去吃。爸爸去北碚了,侯嫂送飯來家裡沒人不好。」他獨自走回餘家巷去。
走著走著,到了陝西街上。這裡有宏偉高大的樓房,灰色的經過悠長的歲月變得顏色幽暗了的門面。經過罩在大牆陰影之下的水門汀人行道,走到亞西銀行門口。忽然,迎面碰見了一個人,笑著高叫:「大少爺!還認得我不?」話音剛落,就一個躬鞠了下去。
家霆一看,喜出望外,原來是江津南安街九號看門的老錢哪!十月底已是深秋,有點涼意了。老錢身上只穿一件嫌寬嫌長的舊古銅色長衫,顯得單薄。兩年多不見,他依然瘦得像只猴子,也依然頭髮蓬鬆。兩隻眼睛已不那麼靈活精神。人也老得多了。他的樣子,使家霆聯想到一隻被蛀蟲齧空了的核桃殼。
家霆熱情地說:「啊呀,你怎麼在這裡?」
老錢咳嗽著說:「我去餘家巷拜望秘書長和大少爺你了。沒想到‘鐵將軍把門’,沒有人!正在心裡懊糟。這不,正巧遇上了,真高興!」
家霆說:「走走走,爸爸去北碚了,我們一同回去,好好談談。長久不見,常想念你們和江津的熟人呢!」
兩人一起從陝西街走下餘家巷去。走在路上,家霆問:「錢嫂和孩子們都好嗎?」
老錢滿面皺紋嘆口氣說:「生活太折磨人了!我那可憐的小二,去年生病,缺錢醫治,拖延了一下,結果走了!我那女人,一直傷心,怨天怨地,怨我沒能耐。她身體也一直不好。」
聽說小二死了!家霆心裡難過。見老錢傷心,不再談這,問:「你什麼時候來重慶的?」
「今天,我在朝天門找了個‘雞鳴早看天’住下了,就來拜望你們了。」老錢是個識相的人,預先說明自己已有住處。
家霆嘆口氣,說:「來重慶有什麼事嗎?」
「唉,還不是想早點回下江!」老錢嗄著嗓子結結巴巴地說,「女人要我來打聽打聽,能不能就動身回去?這八年抗戰,我們天天盼的就是勝利了回到家鄉姑蘇去!現在勝利了,但怎麼回去呢?心裡天天著急。聽說有的人已經回下江了,我女人吵死吵活要我跑一趟,看看我們能不能早點回去?就是一路討飯,能討著回去也甘心哪!」
家霆帶老錢進了餘家巷二十六號的門,到屋前將門上的鎖開了,請老錢進房坐下,見老錢有些氣喘,說:「我給你倒杯熱茶。」
老錢客氣,說不渴。家霆倒了茶來,他一口一口就將一杯茶喝了,說:「少爺,你說,我們現在能就回下江去嗎?」
家霆安慰他說:「老錢,下江人都急著想回去。但現在交通還不暢通,交通工具也少,能就回去的人極少。派去接收的或者有公事的,坐飛機、坐船走的已有一些,其他的人要回去談何容易!你要勸勸錢嫂,不能急,要耐心等一等。八年都等過來了,也不急這一陣子了。」說著,家霆讓老錢稍等,自己跑去後園廚房裡找侯嫂,請她為客人加點菜。
回來時,見老錢愁眉不展地坐在那裡。家霆陪老錢坐下,繼續勸慰著他。
老錢嘆著氣問:「那將來回去怎麼走法呢?」他一動彈,老舊的木椅嘎吱響了一聲。
「將來水路暢通了,從重慶可以坐船回去,輪船、木船都行。還有,走西北公路,坐公路汽車,由重慶往西北走,出四川到陝西寶雞,接上隴海路、津浦路的火車,再接京滬路的火車就可以到蘇州。但現在,交通還沒有迅速恢復。怕的是打內戰,鐵路交通也許就要中斷。」
「唉!」老錢嘆氣,「抗戰好不容易勝利了,又要打內戰!說實話,仗真打夠了!為什麼打走了日本鬼子,自己又要打?內戰打起來,交通恐怕就更難恢復了吧?」
家霆誠實地說:「是啊!再說,即使交通恢復了,大家都要回去,問題也比較複雜。」
「那一定要花很多錢吧?」老錢問,他一臉密而黑的皺紋褶子,像一張鬆鬆疊起的舊漁網。分別兩年多,想不到竟老成這樣。
家霆點頭:「當然。」他說了這兩個字,能體會到老錢的心理,不禁感到沉重,說:「當初,各地的人逃難來到四川,是從東南西北各處分散來的。如今要回去,集中一起走恐怕也不容易。總得慢慢地分散著回去。」說這話時,他忽然想:應當在《明鏡臺》上有一篇文章,訪問一下有關部門,提些關於這方面的問題請求回答,題為《下江人何時可以回下江?》,想必是會受到讀者歡迎的。
老錢聽了,格外愁眉不展,咳了一陣,嘆著氣說:「大少爺,不瞞你說,我肩上的擔子太重了。為了不做順民,來時還有點積蓄,一路上都花得精光。這些年在江津,過的是一半叫花子的生活。還多虧下江同鄉的幫助照應。連我身上這件長衫都是人給的。現在要回去,兩手空空。我女人說是討飯也要回去,但真討著飯,我一人也許行,帶上女人和小孩,怎麼能行?不知將來能有不花錢送我們下江難民回去的機會不?」
家霆為了暫時安慰他,只好違心地說:「你別急,回去勸勸錢嫂,也許會有這種機會的。」
老錢聽得出家霆的話說得不硬,嘆口氣說:「其實,我也想過:就是回去了,到了蘇州,也是困難。住在哪裡?吃在哪裡?謀生又在哪裡?我本來會說書,已經出了點名,但大了八歲年紀,荒疏了八年,搭班子人老珠黃也沒人要了!」
侯嫂端盤子來送晚飯,老錢客氣,說:「我吃過了!吃過了!」
家霆說:「我們是老朋友了!你別客氣,到這裡像到家裡一樣。」他去將櫥裡放的那瓶酒取出來,酒還是馮村送的。童霜威喝過一點,那次陪褚之班喝過一點,餘下還有半瓶。家霆用玻璃茶杯給老錢滿滿斟了一杯。他知道老錢有時愛喝一盅,所以說:「喝一點吧,我吃飯陪你。」但斟了酒,發現老錢咳嗽,還有些氣喘,又覺得不該將酒斟得那麼多了。
老錢千恩萬謝,端起酒杯,家霆將炒蛋、泡菜肉末等都往他碟子裡夾,老錢感激地喝酒吃菜,說:「你們家為人好,離開江津後,人都想念你們,也常談起你們。」
家霆問起江津一些熟人的情況。
老錢邊咳邊談邊喝酒:「李思鈞夫婦還是老樣子。魯冬寒調走了。鄧六爺家仍舊每天打麻將。他家開的銀行業務本來很興旺,只是聽說做金子生意虧了大本。法院院長鄭琪調到綿陽當院長了。被服廠廠長田紹曾去年跌了一跤摔斷了大腿,成了跛子。朱鶴齡犯了貪汙案子,免職後去瀘州了。渝江師管區的李參謀也調走了。」
家霆問起國立中學的情況。
老錢大口喝著酒說:「邵化仍在做校長。聽說玩了兩個女學生,被人告了,他老婆也吵得天翻地覆。但邵化有後臺,告了也沒事。」
說到這裡,老錢忽然說:「少爺,還記得你那個朋友呂營長不?」
家霆點頭說:「當然記得。有他的訊息嗎?」他記起了呂營長上前線時留照片讓老錢轉的事,掛念地說:「一直也不知他在哪裡了!」
老錢喝著酒大咳了一陣,說:「呂營長在緬甸作戰,成了殘廢,兩條大腿全截肢了。聽說在雲南一個傷兵醫院裡。我這是聽渝江師管區的人說的。」說著,又大聲嗆咳起來。
家霆聽了,把老錢面前喝剩的一點酒拿過來,說:「我不該給你酒喝的。你就別喝酒了,吃點飯吧。」他把一碗飯盛好遞到老錢手裡,心裡難過地說:「真想不到呂營長會這樣!他在什麼醫院?」
老錢搖搖頭,說:「弄不清。」嘆息著說:「他是個抗日的好軍人哪!」喝了酒,他臉紅了,頗有酒意。
家霆大量夾菜給老錢吃,面對窮苦蒼老的老錢,又聽說呂營長截去了雙腿,地址又弄不清,家霆心裡惘然若失,像有什麼東西咬著他的神經,痛苦、殘酷的事為什麼這麼多!
外邊,天早已漆黑了。老錢吃飽了飯,忽然放下飯碗,潸潸落淚。
家霆說:「你怎麼啦?」他明顯地感到衰老彷彿是一道灰黑色的屏障,把老錢與以往的歲月隔開得老遠老遠。這個老錢已經不是兩年多前那個老錢了!
老錢皺著臉長吁一聲,透著酒意說:「我這個人過去總是笑眯眯的,其實心裡一直比蓮心還苦。」說著,竟像個小孩似的哀哀哭泣起來。
家霆難過地安慰說:「別哭了,老錢,你醉了!」
老錢臉上的皺紋更深了,哭泣著說:「謝謝你待我這麼好!你越是待我好,我越是傷心。這八年,總算吃盡苦頭熬過來了,只指望勝利了回去太太平平過日子。但聽說又要打內戰了,要是再來一場內戰,實在難以再熬下去了!我認識到:我們這些小百姓,國家的事做不了主,私人的事沒有門路,到哪裡都是沒有辦法的。我們夫婦和孩子都回不了下江了!我們恐怕就得葬在四川的義民公墓裡回不去了!將來人家都走了,我們卻見不到家鄉也不能在祖宗墳前燒紙叩頭了!傷心哪!真傷心哪!」他號啕大哭,淚下如雨,家霆被他哭得心酸難忍。
哭了一會兒,他用古銅色長衫袖子拭乾眼淚,起身說:「大少爺,我走了!明早就回江津了。秘書長回來,你替我向他老人家請安,也幫我謝謝他過去對我們夫妻和孩子的關照。你們總是可以回下江的。我就說句吉利話,祝你們將來一路順風,回到下江後福祿壽喜富貴榮華享用不盡。」
說完,他告辭邁步要走。
家霆止住他說:「你慢一慢。」走進裡房,將抽屜裡的錢取了一些出來,將錢塞給老錢,說:「不要傷心!這麼艱難的八年都熬過來了,還有什麼不能熬的?你不要洩氣!抗戰勝利,有你和錢嫂這樣許許多多不願做亡國奴的義民支援的功勞。你不要悲觀!」又勸慰地說:「這點錢,權當你這次來回的船票錢。另外給錢嫂和孩子買點吃食,表表我們父子的一點心意。下江人都迫切想回去。以後,我給你打聽著訊息,如果有好訊息,及時告訴你。好不好?」
老錢乾咳著不肯收錢,推來推去推了半天,被家霆將錢硬塞進袋裡,他才連聲謝著勉強收下,卻又流淚了。
秋風瑟瑟。家霆將他一直送到快近朝天門了,才同他親切告別。看著他瘦削蒼老的身影隱沒,他那種在暗夜中瑟縮行進的模樣,孤零無依,使家霆心頭的惻然難以消失。
家霆獨自走回來,老錢的咳聲仍迴繞在耳邊。天色黑暗,他突然心裡一動,往信義街走去。
他又想起歐陽素心來了。
他第二次來到信義街一〇二號那幢青灰色舊磚建成的三層樓的小樓跟前來了。
夜色中,住滿了人的三層樓房像頭蹲著的巨大怪獸似的擋在眼前。家霆憑想象,彷彿能感到當年歐陽住在這裡時,從那門裡走上擁擠、狹窄的樓梯爬上三樓的情景。但此地早已人去樓空。在黑夜中,雖有傷逝的真情,這裡已無可憑悼和追憶。
站了一會兒,家霆心情悽惶地離開了那裡。只是腦際一直盤旋著三年前那個夜晚,在江邊見到歐陽時的那種驚喜的感情。往事已矣!能還有一天突然在上海又那樣驚喜地重新碰見歐陽嗎?……
他孤獨寂寞地從信義街轉上陝西街,向餘家巷走去。走到餘家巷二十六號時,卻意外地看見個兒高高的燕寅兒倚在家門口站著。她兩條漂亮的長腿富有風度地交叉著,姿勢很美。晚飯前,兩人剛分手,怎麼她又來了呢?家霆心裡奇怪,說:「咦!‘貓’!」
燕寅兒靈秀的臉上笑著,說:「我來,見你不在,估計你一定很快會回來的,沒想到竟等了這麼久,腿都站酸了!」
家霆歉意地把老錢來的事說了,開了門上的鎖,忙請寅兒進去坐,問:「有事找我?」
寅兒風趣地眨著長睫毛的眼睛,說:「難道沒事就不能來找?」說著,遞過一封信來,說:「我們不是給《新華日報》寫過信的嗎?覆信來了!但不是寄來的,是姍姍大姐到曾家巖五十號採訪時,人家託她帶給我們的。姍姍大姐讓我趕快給你知道。報社的人約我們去見面談話呢!這要保守秘密。」
家霆在九月下旬,和寅兒以《明鏡臺》主編和社長的名義,給《新華日報》寫了一封信,提出希望請求能有一個機會訪問一次毛澤東先生或者周恩來先生。信給姍姍大姐看過。大姐說:「寄去不好,哪天我採訪時給你們帶去!」但信去以後,渺渺無訊。毛澤東半個多月前也飛回延安去了。他已把這事幾乎放在腦後了,想不到今晚寅兒卻突然帶來了覆信。
開啟復信一看,很簡短:
童家霆燕寅兒先生:你們好!
來信收到,遲復為歉。請兩位在十月三十日晚七時整,在南區公園左側大黃桷樹旁等候,屆時當有車前來迎接。此致
敬禮
《新華日報》編輯部
十月二十九日
家霆說:「咦,是《新華日報》編輯部的人同我們談?」
燕寅兒開朗地說:「反正,不管是誰,去談談也好。可以聽聽他們對《明鏡臺》的意見,也可以問問我們現在最關心的問題。」
「對!明天我倆準時到約定地點等候。我倒很喜歡這種帶點神秘和刺激性的約會和訪問哩!」
「姍姍大姐叮囑,去時要準備好談些什麼。人家的時間很珍貴,不要臨時拖拖拉拉磨磨蹭蹭,不得要領。」
兩人正高高興興地談著,忽然聽到腳步聲。家霆起身到門口看,門外的燈光下,看到來的是陳瑪荔的那個司機。
家霆說:「啊,是你?好久不見了!」他請那胖胖的中年司機進屋坐。
司機笑著搖頭,客氣地說:「不了,我還有事。陳處長要我送封信給您。」說著,他將信遞給了家霆,說:「你怎麼好久不來了呢?」
家霆收過信,照例是那種十分講究的大白信封。他將司機送到了門口,回到屋裡,心裡想:今晚真是熱鬧!不知陳瑪荔寫這信又有什麼事?
燕寅兒活潑機靈地說:「是那個漂亮女人的信?」
家霆點頭,當著她的面把信拆開,聞到了一股香水味。信紙上是灑了點香水後密封上的。
寅兒玩笑地說:「嗬!好香!這倒像西方貴婦人的派頭了。」
家霆開啟信來,只見陳瑪荔娟秀的筆跡寫了半張紙,開頭照例是沒有稱呼,最後沒有署名。寫的是:
你好!久不見面,明天下午三時,能來舍間敘敘嗎?我即將去京、滬一帶。行前談一談多好。我太想去除你心中的芥蒂了!我們理應處得很好,友情是對等立場的雙方,不為利害而做的交易行為。見解不同是會造成誤會的。請相信,我一切都是為了你好。巴西有句諺語說:「你不可能富裕到不要朋友。」我是這樣!朋友之間,最珍貴的贈品是原諒與寬恕。
家霆把信遞給寅兒。
寅兒頑皮地用手遮住眼,在手指縫裡露出一隻亮晶晶笑眯眯的眼睛,說:「為什麼要給我看?我不看人家的私人信件!」
家霆被她逗笑了,說:「表示這信並非什麼秘密,也想聽聽你的意見。」
寅兒放下手,懷著好奇心,接過信在燈下看,看完,說:「她的文字不錯。」又說:「我怎麼感到這信裡充滿了愛呢?」
家霆用手捋捋頭髮:「別拿我開玩笑了!你沒看到她信上寫的是友誼嗎?」
寅兒若有所思:「友誼和愛之間,有時是會混同在一起的。女人長得美麗,常會多些意外的麻煩。……」
家霆說:「我知道常有人給你寫信。」
寅兒搖頭:「我話沒說完,我是要說:男人英俊有為,也是一樣。這不奇怪!」
家霆默然了,稍停,說:「說實在的,我老是感到受過她的幫助,但又覺得同她交往,有一種危險。我也說不出是一種什麼危險,只是從廣西回來她對我的稿件的處理,太使我不快了,就決定不再同她見面了。但這封信,卻又給了我一個難題。」
寅兒說:「看來,她要到京、滬一帶去做接收大員了!聽說,淪陷區裡的老百姓已經把接收都叫作‘劫收’了!搶劫的劫!她去,又多一個女強盜!」
家霆說:「明晚有那麼重要的約會,下午三點鐘我不能去!」
燕寅兒開玩笑地說:「‘倜儻’!這個能幹女人,簡直像是約你去幽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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