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啊呀!啊呀!嘯天兄,很想念啊!真想不到你會來!」肥頭大耳的管仲輝,滿面紅光,緊緊握著童霜威的手,親熱非凡。他穿著西裝,肚子凸得更大,頭上牛山濯濯,頭髮所剩無幾,比以前顯得蒼老一些了。

童霜威握著他的手,感慨地說:「慎之兄,南京一別整整四年零四個月了。當時,還摸不清你的底細,但你那條錦囊妙計,我後來確實用了。到今天想起來仍感激不盡哪!」

「坐!坐!坐!」管仲輝熱情地請童霜威在沙發上坐下,撳了一下呼喚僕歐的鈴,兩人說了些互相問候的話。管仲輝微微合起他寬大的眼皮說:「我來重慶是秘密的!住在這裡,也是秘密的。真沒想到你會光臨。」

夜晚,嘉陵賓館三樓的視窗裡,可以望見外邊山城萬家燈火的景色。窗開著,微微的風吹進來,拂動著窗簾。

童霜威問:「是哪天到的?還回去嗎?」

管仲輝唇邊浮起一點不悅的微笑:「來了五天了,後天就要回去。我這是上了籠頭的騾子,盡派些矇眼兜圈子的活我幹。不幹也不行,奶奶的!……」他罵起來了。

僕歐敲敲門,門開了,他進來。管仲輝做了個手勢,說:「衝一壺咖啡來。」僕歐應聲點頭走了。

管仲輝問:「嘯天兄,你來重慶三年多了吧?過得怎麼樣?」

童霜威悶悶噓一口氣,說:「‘的的三年夢,迢迢一線’!過得不怎麼樣!」說著,簡略將來重慶後的情況大概講了,連馮村的死也說了。他不怕在管仲輝面前罵誰,想罵的都罵了。

僕歐送來一壺咖啡,給童霜威和管仲輝每人斟了一杯放在茶几上,輕輕退了出去。

管仲輝聽童霜威把話講完,乜斜著眼,同情地說:「不像話!」

童霜威自己也奇怪,為什麼對管仲輝竟能比較坦率,覺得除了政見問題,心裡有些話完全可以同他說。管仲輝這人並非等閒之輩,熟讀兵法,懂得攻守進退之道,而且歷來反共,但很講交情,同他相交,不像與謝元嵩打交道,要防吃虧。童霜威回想起來,戰前在南京,戰後在香港,後來自己被敵偽軟禁時又在南京見面,每次都能感受到管仲輝的友情。尤其是四年前那個春天,自己被軟禁在瀟湘路時,管仲輝特來看望。他雖是奉命下水附逆,用說客姿態出現的,卻無賣友之心,見我堅不附逆,他就坦率地送我一條錦囊妙計要我裝病,情誼難忘,問:「慎之兄,後來在那邊幹得好嗎?」

管仲輝臉頰呈出了嚴肅:「好什麼!都是葉秋萍那王八蛋把我這隻鴨子趕上了架!我這人太厚道,老是違心地被人家利用。聽說他失寵了,是不是?」他一定晚飯吃得太飽了,不停地打嗝。

童霜威把見到葉秋萍的事講了一遍。

管仲輝的大嘴微微張開,漫然地說:「本來我很討厭他,聽你講了這些情況,現在我倒可憐他了。這種人像一帖毒藥,過去用來毒死別人,現在又怕他毒死自己,不殺掉他,就是他的命大了!」

童霜威問:「你在那邊危險不?你膽子也真不小。」

管仲輝笑了:「是嘛!所以人說我是‘福將’嘛!不過,去做漢奸,是派我去的。我在這邊有恃無恐;在那邊,我庸庸碌碌,花天酒地。可做的事做,不可做的事或難做的事不做。起初倒也平安無事,只是後來,給刁鑽古怪的日本人發覺了,將我抓了起來。」

童霜威說:「嗬!」端起咖啡來喝。

管仲輝也喝起咖啡來,炫耀而又得意:「那要怪戴笠不好。前年,他突然派了個特工帶了部電臺藏在我家裡同重慶通報。結果,鬼子發現了,把我請到南京日本派遣軍總司令部去見總參謀長河邊正三中將。我以為這下完了,沒想到他們十分優待,先安慰我一番,叫我不要害怕,又連聲稱讚我,說:能找到與重慶蔣介石閣下有聯絡的人直接商談中日合作方式非常高興。要我把和重慶聯絡的電臺保留下來,並要我多多從中協助完成這個任務,反覆強調:大家都是一致反共的,都是為了大東亞共存共榮,日本對中國沒有野心,決沒有打算長期佔領。後來又見了總司令畑俊六。鬼子既然把我搶了過去,我就更不怕汪精衛的特工了!」

「以後,你就同重慶聯絡了?」

「是啊,重慶方面得到我的報告,知道日軍負責人與我進行聯絡,希望能達成合作,大喜過望,戴笠用化名給我覆電大加讚揚,說我不負重託,叫我先以個人名義與日方往來。對一切問題,不要先具體答覆,可隨時報告。不要先承認我是代表什麼人,但無論如何要好好保持關係,不能中斷。我懂得這是騙子同騙子打交道。他們滑頭,事情弄得好,是他們的功勞;出了毛病,就用我做犧牲品。去年秋冬,日軍在湖南、廣西一直打到貴州,揚言要打到重慶。重慶就更怕我這關係斷了。說來也真滑稽,中日在打仗,我卻像箇中立國的大使逍遙自在,過得倒還舒服。不過,後來我逐漸發現:汪精衛南京政府的大漢奸,不少都與重慶在拉關係,不過有的來頭大有的背景小就是了!真是他媽的!」

「漢奸們雖同重慶拉關係,但日本失勢了,在日本投降前仍是驚惶得很吧?」

「當然!有次我同周佛海一塊喝酒,他當時酗酒玩女人,萎靡得很,告訴我說:昨晚我夢見乘轎到一座山上的一所大廟裡去。來到廟門,將下轎,看見地下水甚深,不能行走。囑轎伕抬到廟門,忽見廟門前山洪暴發衝下,連忙下轎急走。天忽漆黑,對面不見人,似山嶽崩坍,但並未崩坍,情急間,忽然置身柳暗花明之鄉間,風景極美。你給我圓圓夢。此夢是否預兆將來政局的變動?倘能像夢境一樣,有由暗而明之望,就好了!我說:看來,這夢就如你講的那樣,是個大吉大利之夢!他連連點頭,說:好好!好好!其實,我是胡謅的。哈哈,我才不會圓夢哪!」

童霜威笑了,管仲輝的話語和表情都使人好笑,說:「聽說連周佛海、羅君強都被委為上海行動總隊正副總指揮了?」

管仲輝把手指關節拔得「格格」響,說:「豈止如此!任援道是南京先遣軍總司令,門致中是北平綏靖司令,龐炳勳、孫良誠、張嵐峰、孫殿英、吳化文、郝鵬舉分別被任命為第二路、第三路、第四路、第五路、第六路、第七路軍總司令。有人說這叫作:‘紫黃藍白黑,東南西北中’!」

「什麼意思?怎麼‘紅黃藍白黑’變成‘紫黃藍白黑’了?」

「紅,那是代表共產黨,所以這兒就是紫黃藍白黑了!這是說:什麼顏色我不管,什麼地方我都要,抗不抗日無所謂,烏七八糟大雜燴!哈哈,這麼做是為了先佔住地盤,阻止共產黨受降!不靠他們怎麼行?巧妙得很哪!日本人清鄉多年,新四軍在江南江北越清越多。在華北掃蕩多年,八路軍也越掃越多。還加上民兵無數,不得了啊!」

童霜威聽說大量任用漢奸,氣惱地說:「這成何體統?你是派去的,同他們不一樣!他們這些可都是貨真價實的賣國賊呀!」

管仲輝唇邊浮起一點防禦性的微笑,說:「誰知道呢!誰能說呢!政治這玩意兒,就像虎口,你看,葉秋萍都會如此下場,誰能料定這些人有朝一日不會狡兔死走狗烹呢?所以我這次來,既不能不來,來了又要我走,我又不能不走,心裡正十五個吊桶七上八下呢!」

童霜威喝口咖啡問:「見到老蔣沒有?」

管仲輝笑了,有幾分得意又有幾分不滿地說:「前天由戴笠陪同見到的。笑容滿面,見了我一開口就說:‘你很好!你很好!’叫我坐了下來,我就向他作了簡單扼要的報告。他聽了,說我很能聽他的話,成績做得不錯。希望我繼續幫助做些更重要的工作,詳情由戴笠同我談。最後拿起紅鉛筆寫了一張便條交給我:‘發管仲輝特別費六十萬元!’就打發了我!六十萬元,只能買幾兩金子。在汪精衛那裡刮民脂民膏,幾百兩也不難。他這是打發叫花子的手面!」他將咖啡喝乾,又從壺中給童霜威和自己把咖啡斟滿。

童霜威喝著咖啡,說:「其實,你激流勇退算了!同戴笠之流攪在一起何必!」

管仲輝把手指骨拔得「噼啪」響,說:「歷史在開我的玩笑。我何嘗沒有想到。但不行啊!現在一潭水是攪得渾渾的!我來時,聽說日本中國派遣軍總司令岡村寧次有個建議,認為中國的對日抗戰是結束了,今後難題尚多,主要的是剿共問題是中國的心腹之患。共軍正在佔領地盤收繳日軍武器。日本在華軍隊還有一百幾十萬,裝備齊全。這些軍隊連同附屬人員和散住各地的日僑總共不下六七百萬人。將來一起遣散回國,生活肯定困難,留在中國反倒好些。趁現在尚未實行遣散,軍心尚不渙散,用來幫助打共產黨,豈不是好?岡村說,他願與政府結成一體。這個建議,聽說已由冷欣報告上邊了。」

「能這麼做嗎?」

「估計一時還不敢公開這麼幹!中國百姓反感,美國人也未必同意。」管仲輝說,「但我來,要我乾的則類似這種事!」

「噢?」童霜威不禁好奇地說:「我能知道嗎?」他將咖啡喝乾。

「我們之間,一直坦誠相交。我的事告訴你也無妨。」管仲輝打了一個嗝,說,「上月下旬,新六軍由湖南芷江乘美國軍用運輸機直接運到了南京,任務是:搶佔南京,直接控制日本駐華派遣軍岡村寧次總部,接收京滬鐵路沿線防務,確保南京、上海交通暢通。然後擴大佔領西起蕪湖、東至鎮江,北至六合、揚州,南至溧水、句容等南京外圍地區。但南京城附近,除了下關與浦口地區外,都有共軍。新六軍搜尋掃蕩的部隊,遇到了激烈的戰鬥。津浦路也被共軍截斷了!所以現在鐵路守備,仍交由原來的日軍第六軍負責,不繳他們的械,誰去攻擊就加以消滅!」

「這不是與日寇合流一同對付共產黨了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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