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是啊!」管仲輝說,「從軍事考慮,這有利!現在南京北有長江天險,但東南地區是敞開的。日軍與和平軍已從溧水、溧陽撤走,戴笠現在要我去收編駐在南京的和平軍劉啟雄師。這一師是汪精衛的嫡系精銳。劉啟雄幹過汪精衛中央陸軍軍官學校教育長。我是校務委員。我們一塊兒做過生意,處得還好。何敬之說:陸軍總部派我去找劉啟雄直接給他名義,委任他為暫編師長、京畿東南地區剿匪指揮官,給他薪餉、供給並指揮他行動,命令他率部開駐溧水,去消滅當地新四軍地方部隊和游擊隊。其實,我不過是做做牽線人,實際都是戴笠操縱。」

「這不是同偽軍攪在一起了嗎?」

「是啊!當前需要和平軍來收復失地嘛!戴笠和何敬之的意思,我如能拉三個師對付共軍,也可以給我一個司令乾乾。和平軍絕大部分原來就是中央軍!變過來變過去就是了!」

童霜威書生氣地氣憤了,悻悻地說:「這於理不通!如果敵偽軍也可以‘恢復失地’,則‘七七’或‘九一八’以來,我們就本來沒有什麼‘失地’,又何用其‘收復’?」

管仲輝哈哈笑了,笑得有點尷尬,說:「嘯天兄!你這個大好人!你這個大好人!」忽又嘆口氣說:「唉!我確並不想幹!我這次來重慶,是討證明來的。怕他們不認賬,將來害得我吃不了兜著走。那年,南京的《民國日報》、上海的《新申報》《中華日報》頭版上都登過管某某參加和運的訊息。我要國民政府或軍委會給我一個證明,證明當初是派我去的。」

「給了沒有?」

「總算給了!因為他們還要用我去找劉啟雄去拉攏和平軍呀!所以給了我一個證明,說明我當年是被派去的,忠貞為國等等。有了這證明我膽壯些。這次,把劉啟雄的事幹了,我就帶著老婆孩子或在南京瀟湘路或在上海大西路做寓公享享清福了。抗戰八年,心驚膽怕,總算熬過來了。作為軍人,我是大難不死,該好好享受享受了!」

童霜威今晚同管仲輝談話,知道了許多想也想不到的事,心中一種憂患之思更濃了,皺著眉說:「慎之兄,你本來奉派去淪陷區,同敵偽混在一起,無論怎樣,還算是為抗日出點力。現在要你再幹的這件事,就有點不同了。漢奸為人所共憤,應當嚴懲,才能平民眾之仇恨。如今把些漢奸都抬出來當親生兒子待,怎麼得了?」

管仲輝表露出他的軍人脾氣來了,哈哈笑著說:「你別指著和尚罵賊禿了!管他媽拉巴子的!我早說這個國家好不了!你我都是給人用的人,管那麼多幹什麼?」

童霜威心情沉重,說:「古人說:‘人生不滿百,常懷千歲憂。’我也想不管,但辦不到!中國人嘛!抗了八年戰,死了多少人,受了多少苦!誰不盼望有一個光明的未來?誰不盼望有一個自由、民主、獨立、富強的中國呢?可是,看到的是黑暗!一片黑暗!」

管仲輝拔起手指骨來,「噼啪」「噼啪」,說:「唉,先一會兒聽你說起你那馮秘書死了,我很難過。我始終記得西安事變後,我在病中時,你派他來看望我。他是個很好的秘書。想不到竟這樣死了!真是‘好人不在世’,可惜!」

童霜威的眼睛變得明亮而有神、敏感而犀利,頗有銳氣地說:「我現在,同過去有了不少變化。今天見了老朋友,也很願意多談談。我們總算很知己,我首先要勸你儘量不要給他們幹什麼壞事。你犯不著給他們做幫兇!戴笠這種人,太可怕了!雙手沾滿鮮血,你該儘快擺脫他!」

「可,他們還可能很重用我呢!我也懂,他們還是想剿共。現在把毛澤東弄到重慶來談判,其實玩的什麼把戲葫蘆裡放的什麼藥,明眼人都猜得到。這談判是表面文章,遲早是要動干戈的。戴笠昨天在這裡對我說:‘你遲早還是要帶兵受重用的!’我懂他的意思,他是說將來真要打共產黨了,我就又得去上前線!哈哈,我雖反對共產黨,要我去送命,我可沒那麼傻!」

「怎麼呢?」

「我早年同共產黨較量過,你是知道的。同共產黨作戰可不容易。日本人也被他們東一槍西一刀地殺得恨不得叫爺爺拜奶奶。現在一場抗戰抗得共產黨空前強大,吞吃人家更不容易。抗日時期叫我守南京,又叫我去南京,都是送命的買賣。如今勝利了,和平了,叫我再去挨槍子兒,我可不想幹!我早說過,劉啟雄的事我不過牽牽線!」

「你覺得共產黨如何?」

「我反共,這你知道!」管仲輝手捧著肚子說,「日本在這場戰爭中慘敗了!國民黨在這場抗戰中勝是勝了,可是從根腐爛了!共產黨卻在這場抗戰中強大了!太可怕!他們那套學問,對頭腦複雜和頭腦簡單的人都同樣有吸引力,能使工農相信,也能使有知識的人相信。偏偏國民黨又不爭氣,乾的事都讓百姓不滿,這就使得共產黨的一切更能迎合人意。」說到這,管仲輝問:「嘯天兄,你現在對這有何高見?」

童霜威想了一想,說:「為了抗日,我曾抱定了犧牲自己生命在所不惜的決心。舍弟軍威在南京犧牲,你也是知道的。來到大後方後,通過親身經歷,我失望之至。我既痛恨外國侵略者,又憎恨自己腐敗無能的統治者。我對這個政府十分不滿。我認為:我不能出力支援一箇中國的希特勒和類似日本侵略者的暴君來繼續實行法西斯,來殺害壓迫善良、愛國、要求國家進步的人!我可以坦率地告訴你:我忘不了馮村的死!每一想起,我就剋制不了自己的憤怒!」

管仲輝不以為然了,先是「喔唷」「喔唷」了兩聲,接著就帶點俏皮地說:「國民黨是不好!共產黨就好嗎?」他停了一停,站起來踱步說:「也不見得!無論如何,我雖認為國民黨已從根腐爛,但究竟總是個有七八百萬軍隊的大黨!我們安身立命都得依附於他。罵它幾句不要緊,希望他完蛋則不必!」

童霜威突然警惕起來。像管仲輝這樣的人,同他談這種問題是不能說得太深的。但又不願太隱諱自己的觀點,說:「至少,國民黨在獨裁法西斯統治下的滋味我已領教到了!而克服中國的落後腐敗,消除民族屈辱,新的力量也許比較可以寄予希望!」

管仲輝坐下搖頭:「哈哈,嘯天兄,我是軍人,愛從實力出發看問題。現在,中國是四強之一,聲威壯,兵力強,老蔣在抗戰中有了聲望,更有美國支援,形勢有利。共產黨固然不好消滅,我們更不會垮臺。要說國共相爭,那當然是國民黨這個老大要去幹掉共產黨這個老二!現在有些人往共產黨那邊靠,你犯不著那麼做。那樣對你是得不償失。你說對不對?」

童霜威默然,將杯中的苦澀冷咖啡喝了個精光。

管仲輝晃著肥胖的腦袋,哈哈笑了,站起身踱步,說:「嘯天兄,你變了!你大變了!」他好像想把氣氛變得好些,不願意繼續談這種問題了,改換話題說:「談這些乏味了!我們見面不易!來,我這裡有好酒!戴笠送的,真正的外國陳年葡萄酒,讓我們喝一點。」

他去裡房拿了一瓶舶來紅葡萄酒出來,說:「對了!你知道嗎?葉秋萍那小子的住宅一把火燒光了,也許是天意吧?哈哈!嘯天兄,不知你何日回南京?我們以後又能在瀟湘路比鄰而居了。還都回去後,百廢待興,你一定又會得意的!那時,我們一定好好聚聚。」他將葡萄酒開了瓶塞,將血紅的酒給童霜威和自己都斟在咖啡杯裡,同童霜威碰杯說:「劫後餘生,不容易啊!總算現在勝利了!可以喘一口氣了!你我都該輕鬆輕鬆。」

咖啡以後,繼之以酒,更加刺激。童霜威的心情卻再也輕鬆不起來。他明白:同管仲輝在這方面沒有什麼可以多談的。同他談這些,無異是對牛彈琴。過去,同管仲輝談話,他覺得談得下去。今天談話,卻談不下去。難道這就是「道不同不相為謀」嗎?他思索著。

他碰杯以後,只微微喝了一口酒,看看錶說:「後會有期,我要走了。」

走出嘉陵賓館,沐著輕輕的夜風,他忽然想:我應當把今晚管仲輝談的這些事都告訴家霆和寅兒,讓他們在《明鏡臺》上如何技巧地有所反映。

唐杜牧五律《襄陽雪夜感懷》中的兩句。

任援道:偽海軍部部長、蘇浙皖綏靖主任。

門致中:偽華北綏靖軍總司令。

龐炳勳:偽第五集團軍總司令。

孫良誠:偽第三集團軍總司令。

張嵐峰:偽第二集團軍總司令。

孫殿英:偽第七集團軍總司令。

吳化文:偽第四集團軍總司令。

郝鵬舉:偽第六集團軍總司令。

冷欣:當時中國陸軍總司令何應欽的副參謀長、前進指揮所主任,曾從事受降事宜與日方岡村寧次等接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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