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章

童霜威萬萬想不到自己竟忽然有了出山做官的機會。

八月二十九日下午,李宗仁的重慶辦事處處長楊憶祖突然笑容滿面地來到餘家巷看望。久不見面,大家表現得都很熱情。楊憶祖忽然開口說:「霜老,我今天來,是奉德公之命請你出山的!」

童霜威事出意外,問:「憶祖兄,怎麼回事?」

楊憶祖笑道:「德公已被任命為軍委會委員長北平行營主任。行營直轄第十一、十二戰區,包括河北、山東、察哈爾、綏遠、熱河五省及北平、天津、青島三市,兼管軍事、政治,建制上設有秘書長一職,德公認為漢中行營幕僚中尚無適當人選,只有霜老最是理想。想請霜老屈就此職,希望應允,等著我回電向他報告。」

事先毫無準備,童霜威心中對李宗仁的好意深為感謝,但覺得自己這三年來做個學者,頗為自在,尤其現在自己已決定走另一條路,再去投入桂繫懷抱,政治主張勢必格格不入,就猶豫了,說:「承蒙德鄰先生厚愛,十分感激,只是德疏才淺,怕擔當不了這一重任。請憶祖兄代為陳述,我婉謝了!」

楊憶祖說:「霜老,德公的決定是慎重的,遴選也是誠懇的。請勿過於推辭!」

童霜威又推辭了一番,楊憶祖仍舊糾纏。童霜威想:唉,這真是難以拒絕了!既然如此,就應承了吧!好在有這一職務,也並不能影響我的政見。我行我素,初衷不變。有此地位,說話做事更有影響和力量,也許可以更有些建樹,如徵求程濤聲或忠華的意見,他們也會同意的。萬一將來與李宗仁志不同道不合,辭去官職也很方便。因此,說:「既如此,煩請轉告德公,恭敬不如從命,我就勉為其難,答應了!只是我本想將來回南京,這一來,又得去華北了!」

楊憶祖大喜,說:「我回去後立即電告德公。不過,行營秘書長一職尚須報請軍委會審定,俟德公報請審定後,我當再來奉告。據估計,九月底應當前去履新,屆時我當為霜老送行。」

楊憶祖走後,童霜威心情不禁激動,這種飛來的事做夢也想不到。家霆出外回來後,知道了這件事,說:「爸爸,這官不小,但您幹不幹似乎先同程濤聲老伯商量一下的好,您說呢?」

童霜威點頭,說:「我想他會同意的。我往泥潭裡跳,他會反對;我入汙泥而不染,而且仍不變初衷且可以有更大作為,我想他是會支援的。不過,你說得好,我應當去找他,說一說,談一談。」

他說幹就幹,馬上去找程濤聲。卻也巧,這次,程濤聲在家。談了一番,果然不出所料,程濤聲說:「嘯天兄,你去,我贊成!」

童霜威是帶著一種輕鬆的心情回來的。家霆看到爸爸時,感到他心情很好。他理解爸爸。

從這次李宗仁的借重中,童霜威又體會到了自己的分量,體會到了自己在當前這種時局中,理應繼續有所作為,挺起胸來,昂起頭來,而不應過於藏首露尾了。

事也湊巧,一週之內,童霜威料不到自己竟有機會兩次見到了由延安來重慶的毛澤東。

那是八月三十一日,上午突然收到了中蘇文化協會為慶祝《中蘇友好同盟條約》簽訂並舉行「蘇聯各民族生活圖片展覽會」而舉行的雞尾酒會的請柬。

是誰讓發這請柬的呢?

家霆說:「可能是李宗仁要借重你的事傳出去了,所以引起了重視,也不排除中蘇文協會長孫科和副會長邵力子的邀請。他們都認識您。但也可能是程濤聲他們?或是忠華舅舅他們通過什麼關係提出了你的名字!」

童霜威沉吟不語,雖然認為兒子猜測的有點道理。

「這次會哪些人參加呢?」童霜威自言自語地說,「毛澤東會不會參加?」

後來,下午家霆從姍姍大姐那兒瞭解到:報上雖未發訊息,舉辦方面也保守秘密,但新聞界都知道毛澤東要參加這個雞尾酒會。姍姍大姐也應邀參加這個會。據說,會的規模不小,發了三百多張請柬,估計人都會去。時間是九月一日下午七點。但姍姍大姐說:「還是早點到的好!」

中蘇文協在黃家埡口一帶,那兒離觀音巖純陽洞不遠。中蘇文協是在一條巷子裡。童霜威到達的時候,才六點二十分。汽車喇叭聲、人聲,響成一片。只見街巷裡已經擠了很多人。街巷這邊是中蘇文協,對面是《中央日報》社,《中央日報》社門口也擁滿人看。許多小汽車、吉普車都擁擠在帶斜的坡道上,有的停在純陽洞一帶的街上。許多綠軍衣帶白底紅字袖章戴鋼盔的憲兵和交通警察忙著維護秩序,安排汽車停駛。

夜裡,下過一場雨,天不很熱了。這時,又下起霏霏細雨來了,地上是溼的,可是街邊上仍舊擠滿了觀看的人。一家叫作「文風書店」的屋簷下,有幾個姑娘捧著些鮮花,引人注目,那很可能是想向毛澤東獻花的。

童霜威憑請柬進了中蘇文協,中蘇文協樓房是木造結構,木頭加竹籬笆糊的灰牆。走上二樓正廳,見二樓上已經人擠得很多了。房屋也有點震動,但充滿了歡笑聲和談話聲。正廳中央,掛著中蘇兩國的國旗,還有花籃和鮮花,顯得喜氣洋洋。一些房間裡,牆上佈滿展覽圖片。

童霜威發現,熟人不少。陪都的黨政軍要人,知名之士,文化、新聞、藝術界名流似乎都來了。他開始握手,有的簡單地問一聲好,有的則握一下手就過去了。蘇聯大使彼得羅夫、武官羅申都不認識,但都在門口握了手。他看到些熟人,有孫科、覃振、賀耀祖、吳鐵城、王世傑、陳立夫……然後又看到了馮玉祥、陳誠、沈鈞儒、郭沫若,還有孫夫人。他不想多招搖,拿過侍者托盤中的一杯雞尾酒,獨自走到一角靠視窗的地方作冷眼旁觀者。

他忽然看到了程濤聲。程濤聲正同一個禿頂穿西裝的人在談話,他沒有走上前去。

史良當年在上海時,曾以後輩學生的身份認識他,上來同他寒暄,然後走去同沈鈞儒談話了。他獨自品嚐了一口雞尾酒。這酒該是用杜松子酒加上清水糖漿、檸檬汁和蘇打水調變的吧?分層的色調絢麗好看,帶甜味,爽口。

也不知為什麼,他忽然想起了初到重慶時,隨葉秋萍一同參加「林園」小禮堂那次雞尾酒會的情況來了。宦海沉浮,曾幾何時,葉秋萍已經成了一條被遺棄的走狗,失去了蹤影。他對葉秋萍毫不同情,甚至還厭惡仇恨,卻感到葉秋萍這種「小鬼」背後的「閻王」更加可怕!

燕姍姍不知從什麼地方突然鑽了出來,上來碰杯,親熱地叫了一聲:「童老伯!」然後,又忙著去找人談話了。

人,陸續在來到。芬芳的酒氣與人們的笑臉顯得和諧,使人開心,大家都滿面春風。

七點鐘剛過,樓下一片鬨動。「嘩嘩」的掌聲響了。是張治中和邵力子陪同毛澤東、周恩來和王若飛來了。大家都擁上去握手。童霜威也情不自禁地走上前去。

他看到毛澤東的臉上歡喜而感動,始終保持著溫文爾雅的微笑。這張臉,在童霜威的記憶中還有印象。只不過那時年輕瘦削,顴骨高,現在豐滿了。那是民國十三年,毛澤東在廣州參加了中國國民黨第一次全國代表大會,當選為國民黨中執委候補委員後,由廣州回到上海。當時他有中共中央的工作,雙重黨籍,又擔任國民黨中央上海執行部委員兼文書科主任和組織部秘書。童霜威那時在上海辦報、做律師,頗有名望,同毛澤東有一次在國民黨上海執行部見過面,雖僅僅是一面之緣,卻留有印象。等到一九二七年「清黨」以後,接著是對共產黨的十年圍剿,從未想到會再見面。而今天,卻在這裡有了見面的機會,人生豈不奇妙?他不禁想到「度盡劫波兄弟在,相逢一笑泯恩仇」的詩句了。

他看到司法院副院長覃振緊握住毛澤東的手,忽然流下眼淚來了。大約是想起了民國十三年時在廣州參加國民黨「一代」時的舊事?覃振並不喜歡共產黨,但他恐怕不想再看到國共相殘又來「剿共」吧?他看到馮玉祥兩手握住了毛澤東的手,看了又看,然後拿過一杯侍者敬上的雞尾酒,說:「你來了!中蘇友好條約締結了!來來,讓我們為中山先生的三大政策乾杯!」他那洪亮的聲音大家都聽得清。

他倆碰杯。毛澤東舉杯一飲而盡。馮玉祥忽然也悄悄摸出手帕來拭淚了,是憂國憂民之淚啊!

許多人都在同毛澤東握手、碰杯。

童霜威也上去握手、碰杯。毛澤東一樣是點頭微笑和握手。他發覺毛澤東已記不得他了!他也不願在這種場合作自我介紹,握過手、碰過杯就走到了一邊,心裡想:多少人在期待著中國的和平、團結和民主啊!但願中國能夠前進,能夠興旺,能夠富強!

他看到周恩來陪伴著毛澤東。這個能幹的風度翩翩給人印象非常好的中共領導人,在毛澤東身邊表現得格外謙虛尊重和忠心耿耿。蘇聯大使彼得羅夫同毛澤東碰杯並且乾杯,說了些什麼,從笑容看說的必然是一種慶祝和祝賀的好話。向毛澤東敬酒的人很多。毛澤東的酒量很大,臉上泛起了紅暈。他態度從容地邊觀看展覽邊同人談話。

馮玉祥上去說:「不能再喝了!今天你喝得太多了!」

毛澤東親切地微笑著,似是回報他的好意。人太多,樓房質量不佳,樓板常常顫動。

人越來越擠,時間過得特別快,不知誰在宣佈,說:「晚間八時,毛澤東先生還要赴吳鐵城秘書長的宴會……」

童霜威看到毛澤東開始向大家告辭了,由周恩來、吳鐵城同警衛人員等陪同著,擠著走向樓梯口。又是許多人擁上前去一一握手,又有不少人正從樓梯擁上來。握手的人說些什麼聽不清,反正總是一些親切的告別語吧。周恩來等好不容易才擠開一條出路,毛澤東被引到樓後側門邊一條深長的衚衕口,估計從那裡可以下去上汽車。有些人一直送到門口,童霜威卻沒有送。天色已經漸漸暗了,看看錶,七點四十分。小雨似乎還在微微飄灑。但外面街上等待著看一看毛澤東的人仍舊擠著、等著,可以聽得到毛澤東下樓出門後,街上情緒沸騰的人潮裡響起漸次模糊而遙遠的掌聲和人聲。

那晚回家,家霆問:「爸爸,您對毛澤東的印象怎樣?」

童霜威說:「印象不錯!他是個懂政治懂歷史的人。敢來重慶談判,就是大智大勇,也是有謀有略。中共今天已成中國第二大黨,又有那麼多軍隊和地盤。他來,是為國家統一、民族獨立,抱著化干戈為玉帛之心來的。如果不來,有人就可以把發動內戰、破壞團結等等罪名都往中共身上推了!可是他來了,打出和平、民主、團結的大旗,雍容自如,穩重和藹,豁然大度,面帶微笑而胸有城府,確有領袖才能。他能爭取到人心,就一定能成功。」

家霆問:「爸爸同他握了手嗎?談了話沒有?」

童霜威笑了,但不是愉快的笑,說:「手是握了!可是,二十年前也只見過一面。後來他成了舉世矚目的人,我才記得他。至於我,他早不會記得了。在那個會上,顯要太多,我的脾氣你該知道,圍著他的人很多,我何必瞎湊數。我一直在一邊站著作壁上觀。我發現像我這樣的人也並不太少。」

家霆聽得出爸爸心中的不快。爸爸既清高正直又擺脫不了名譽地位的束縛。有時觸景生情就會處在這種不得已的矛盾心情中,笑著排遣說:「爸爸,你又發牢騷了!你不是說過:以後,要多為國家民族考慮,少為自己個人打算的嗎?」

童霜威似乎被提醒了,又似乎是自我的醒悟,哈哈地說:「對對對,對對對!」

第二天,九月二日,日本投降簽字儀式在東京灣內的美國軍艦「密蘇里號」上舉行。第三天,九月三日,重慶舉行慶祝抗戰勝利大遊行,大約有五六萬人參加遊行。山城沸騰,街道堵塞,爆竹、鑼鼓聲響徹雲霄連續不斷。國共和談正在繼續進行。童霜威父子沉浸在勝利的歡樂與對國家和平與進步的期望之中。每天,都關心著閱讀報上的新聞,而且都是從《新華日報》《中央日報》外加《大公報》等幾份報紙的比較閱讀上來取得資訊,進行判斷和估計。

復興大學九月初開學,九月五日,童霜威去北碚上課,九月六日回到重慶家裡。九月七日下午,他忽然想到上清寺康莊二號馮玉祥那裡坐坐談談,瞭解瞭解和談的程式。他不想在馮玉祥處吃晚飯,給人添麻煩。可又覺得去的時間最好是在吃飯時間。這時間主人多數在家,而且晚上長談最好,於是叫家霆讓侯嫂做碗麵吃了當晚飯,就遠遠趕到上清寺來了。

到時,已是薄暮時分。馮玉祥見到他來,在客廳門口迎接,顯得很高興。請他坐下後,說:「嘯天先生,有什麼事嗎?」

童霜威說:「為抗戰勝利高興,為國家和談關心,到你這裡,是想聽你談談的。」

馮玉祥仍舊坐著他那把可能是特製的大藤椅,說:「好呀好呀!你的高興正是我的高興!你的關心也正是我的關心。」忽然爽朗地說:「這樣吧!今晚你在我這裡便飯。有客人來,我們就一同談談。」

童霜威這時才感到自己疏忽了。剛才,進門時,副官的態度有點猶豫。進客廳時,馮玉祥問了「有什麼事嗎?」,馮玉祥的個兒高大,擋住了圓桌,故一時沒有注意。今天,這客廳裡有點異樣,擺了鮮花,而且那隻圓桌上已經擺了筷碟,是宴客的模樣,自己怎麼能這麼不禮貌不識相呢?

童霜威看看手錶,馬上站起身來,說:「啊啊啊,今天馮先生宴客,我來得不是時候了,我是吃過晚飯來的。這樣吧,我們改日再談!」說完,起身就要走。

但,馮玉祥上來,用大手一把拽住,誠懇樸實地說:「哈哈,你就別走了!我一講,你就不會走的。今天,我請了毛潤芝和周恩來,作陪的是張治中。這下你來了,連李德全我們就六個人,正好談談。而且,我記得,你從前好像同毛潤芝也是認識的吧?」

童霜威還是想走,說:「二十年前在上海僅僅不過是一面之交。今天,你們應當好好談談。我還是改天再來吧!」說完,仍舊堅決要走。

但,馮玉祥是真心誠意地留客,說:「不走不走!一定留下!」

這時,李德全也出來了。這位個兒高大戴著眼鏡態度親切熱情的馮夫人,同童霜威握手,也熱情挽留說:「童先生,請一定別走!」

見他夫婦十分誠懇,而且,這時,外邊有汽車聲,要走也遲了,只見一個副官進客廳通報,說:「毛先生他們到了!」

馮玉祥拉著李德全,也對童霜威說:「走走走,去歡迎他們!」

童霜威也只好跟著同去。馮玉祥興奮得滿面生輝,同李德全、童霜威一道,跨下臺階。他在前面忙不迭地衝向大門。在大門口,一輛黑色轎車在前,後邊是一輛中型吉普,上邊坐著些負責警衛的憲兵。黑色轎車裡下來了毛澤東、周恩來和張治中。馮玉祥和李德全臉上帶著喜悅的笑容,迎進了毛澤東、周恩來和應邀作陪的張治中。童霜威也點頭招呼表示歡迎,心裡覺得今天來得真不是時候。

大家握手。馮玉祥和李德全當先陪毛澤東和周恩來跨上臺階進了客廳。張治中是認識童霜威的,同童霜威一起跨步跟進,對童霜威說:「童先生好!聽說你在復興大學很受學生崇拜?」

童霜威搖頭說:「哪裡哪裡!」心裡卻在嘀咕:我何必留下吃這頓飯呢!他們一定奇怪為什麼馮煥章要請我作陪了,暗自決定找個機會要說明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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