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月裡,童家霆和燕寅兒都拿到了「民聲新聞專科學校」的畢業文憑。兩人有了《明鏡臺》這份刊物,倒也並不急於尋找工作,但學校裡決定聘燕寅兒做助教,寅兒接受了聘書。家霆則進了姍姍大姐所在的報館,在記者組做了機動記者。兩人又都應邀為一些報刊寫些通訊特寫和文章,所以也都很忙。
一九四五年的八月,是勝利的八月!對在重慶的人來說,是一個激奮人心的終生難忘的八月!
童家霆懷著激動的心情,在這個酷熱而不平凡的八月中,記下了下面這些天的日記:
b八月四日,星期六/b
四月裡,羅斯福突然病故,杜魯門繼任美國總統,他曾悲哀地說:戰勝日本還遙遙無期。那大約是從美軍在太平洋上進攻塞斑島和進行琉球之戰的艱苦性來判斷的吧?塞斑島日軍全部「玉碎」,戰死到一個不剩,連家屬也都自殺了。美軍傷亡很大。琉球之戰八十二天,美軍第十軍軍長巴克二級上將以下四萬六千餘人陣亡,日軍傷亡達十一萬餘人。如果按這種情況,要打到日本本土,促使日本投降,確實還有艱苦遙遠的路途。但從七月中旬開始,斯大林、杜魯門和邱吉爾在波茨坦開會,發出宣言要求日本必須無條件投降,宣告日本本土必須佔領,戰爭罪犯必須審判,否則日本即將毀滅。從這開始,我感到日本帝國主義敗亡的日子確實臨近了。再打一年,和平總會降臨大地了吧?啊!這場殘酷慘烈而漫長的由法西斯主義和軍國主義發動的戰爭喲!只要回想起來,就使人對戰爭厭惡而痛恨了。好的是,正義終於得到伸張,邪惡終於敗退!墨索里尼先被吊死在義大利米蘭,希特勒五月自殺於柏林。現在,日本帝國主義也必然逃不脫歷史的懲罰!
今天上午同爸爸談論時局,爸爸認為:蘇聯對日宣戰之日,當是日本投降之時。我認為這看法頗有見地。今天下午編《明鏡臺》第二期時,我對燕寅兒說:我想多采訪些有識之士,寫一篇有材料有論據的論文,題為《日本何時投降預測》,一定能吸引讀者注意。她拍手贊成。後來,我把爸爸的看法告訴寅兒,她認為對。但她更樂觀,認為沒有蘇聯參戰,有美國在太平洋上的進攻,加上中國正面戰場和敵後戰場的反攻,也能很快打敗日軍。我說:「你的看法也有道理,但日本有一百萬關東軍在中國東北,這個問題如何解決?」她說:「蘇聯出兵當然解決問題!但日本本土如果被進攻,士氣也就垮了!」最後,我認為今年內,日本要投降,她則認為今年日本還不可能投降,但明年一定會投降。我們開玩笑地打賭。她提出:她贏了,我送一樣她最喜歡的東西給她;我贏了,她送一樣我最喜歡的東西給我。什麼東西,大家現在都別說,到時候再說!我說:「行!」她最喜歡的是什麼呢?我最喜歡的又是什麼呢?有趣!
b八月八日,星期三/b
今天報上二版頭條登了兩條新聞,引起人們關注:
b美國對日使用新武器原子彈首次炸廣島/b
【中央社據美新聞處華盛頓六日電】白宮今天宣佈:杜魯門總統所謂人類理想中最有威力武器的新式原子炸彈,已對日使用。這項具有宇宙間基本力量的新式武器,具有大於二萬噸的威力,比英國十一噸「地震式」炸彈的爆炸力還多二千倍。在最近b—29式機五日攻擊日本海軍基地廣島時,已首次使用。……
【中央社據美新聞處訊】東京廣播,今天承認少數「敵」b—29式機昨天在廣島所投原子炸彈,引起極大損害。日帝國大本營的公報說:「敵」b—29式機昨日襲擊廣島時,地面受創頗劇,敵方於襲擊中,似已應用一新型炸彈,然損失詳情當在調查中。
原子彈是一種什麼樣的炸彈呢?這種秘密武器威力有多大呢?
b八月九日,星期四/b
八月七日,行政院長宋子文偕外長王世傑同到莫斯科繼續與斯大林、莫洛托夫會談,聽說是協商中蘇締結同盟條約及蘇聯出兵進攻日本的問題。昨天我對爸爸說:「你所估計的事可能快出現了。」我對燕寅兒說:「我敢說,我們打的賭,你是非輸不可了!」她「咯咯」地笑。後來,我們又一起談了那種丟在廣島的新式原子炸彈的問題。報載那原子彈扔下去不到一分鐘,出現了比太陽還要亮的閃光,一朵四萬五千英尺高的紫色蘑菇雲騰空而起,廣島大半已遭毀滅。殺人武器已經發展到了這樣高的水平,有了這樣殺人如麻的武器是能制止戰爭、消滅戰爭,還是能更殘酷地製造戰爭、進行戰爭呢?我不禁思索著。
好訊息紛至沓來。上午,報紙隨報附送了「增張」,刊登的是中央社倫敦八日路透電,標題是:
為縮短戰爭時間減少人民犧牲
b蘇聯今日對日宣戰/b
莫洛托夫昨天正式發表宣告
蘇聯已參加中美英三國宣言
勝利的戰訊急轉直下!原子彈炸廣島和蘇聯出兵對日宣戰,成了家家戶戶最關心的事。大家面上都有喜色,人人在談論時局。在談原子炸彈時,不少在重慶大轟炸時受過罪有過親人死傷的人,都有一種報復的快感。但也有人覺得日本的和平居民不分青紅皂白都做了炸彈下的犧牲品,心中不安。
時局的迅速演變,使我那篇《日本何時投降預測》無法定稿了。同姍姍大姐和寅兒商量後,決定撤去此稿,換題為《假如日本投降以後》,就此提出一些預測,主要是從國家政局出發,提醒中國人民必須注意制止內戰危險,並希望國家走向民主團結。又加了一篇《投在廣島的巨型炸彈》的資料,實際是根據外電編撰的一篇有關資料,目的不外是吸引讀者。
真不知道明天會有什麼出人意料的重大新聞?
b八月十日,星期五。深夜/b
早上讀到報紙,美國繼續使用恐怖武器原子彈,第二顆於九日中午投在九州的長崎。廣島死傷總數在十萬人以上,長崎該又是這樣了吧?長崎被炸,使我想到了歐陽素心的母親。她母親是長崎人,去世後葬在長崎。她的墳墓會怎樣?我心裡產生了一種辛酸的感覺。
傍晚太陽西斜時,就有人收到東京電訊,傳說日本天皇已宣佈投降,接著城裡上清寺、牛角沱等處紛紛響起了炒豆子般的爆竹聲。
接著,賣號外的報童,流著汗狂喜地大聲叫喊著「號外!號外!」奔跑在街上。號外竟漲到一百元一張!我買到一張號外,看到「日本投降,戰爭結束」八個大字的黑體標題時,既出意外也在意中,我心上充滿了喜悅和安慰,也充滿了激動與傷感。
我飛一般地跑回家來。回到家裡,就一把緊緊抱住了爸爸。我說:「爸爸,日本投降了!我們勝利了!」然後,我的淚水「譁」地淌了下來!我看到爸爸也掏出手帕來拭淚。
街上,到處都是鑼鼓、鞭炮、自發遊行的人群,也到處有流著高興而傷感的眼淚的人。
啊!一個世界似乎要被毀滅的年代得到了拯救!
啊!這漫長的八年的戰爭,雖然壯烈、偉大,實在也太使人痛苦了!現在,戰爭結束了,和平降臨世界!現在,該是讓日本軍國主義者受到懲罰,讓日本的好戰分子進行反省的時候了!中國不僅是開闢反法西斯戰場最早的國家,堅持到最後勝利的國家,又是在亞洲戰場獨當一面、蒙受戰爭的災難最重、對這場戰爭做出了最大貢獻的一個國家。中國的持久抗戰,打敗了日寇北進侵蘇或與德軍在西伯利亞會師的迷夢。同時也推遲了日寇南進發動太平洋戰爭的計劃,給盟國戰略以有力的配合。中國為此付出了傷亡兩三千萬人的代價。作為侵略者的日本帝國主義者,現在將把深重災難的苦果帶給日本百姓去吞食了。戰勝日本,使我高興。但想到無辜的反戰的日本人,像上海開醫院的那位岡田博士,也同樣要受到苦難和屈辱,我不知該怎樣才能正確表達我的感情。我不會說不要懲罰日本,但我願寬恕這些無辜的善良、正直的日本人。
號外上說:日本外相東鄉今日親自訪會蘇聯駐日大使馬立克,表示日本政府已準備接受無條件投降。同時以照會一紙分致瑞士及瑞典政府,請其轉致蘇美中英四國,願接受波茨坦勸降公告,惟一要求為保留天皇。
與此同時,百萬蘇聯紅軍正以排山倒海之勢四路攻入東北,關東軍正在崩潰中。
傍晚,有自發遊行的隊伍出現在山城街上,千千萬萬市民都湧到街頭。連珠炮似的鞭炮,海濤似的歡呼,狂熱的鼓掌聲與歡呼聲,振奮了整個山城。我同燕寅兒遇到幾個同學,大家也一同上街遊行,像發了瘋似的喊口號,像發了狂似的跳躍。寅兒哭了,我也哭了。我發現高興得哭了的人很多很多。在勝利的同時卻又感到悲哀,是什麼原因呢?街上一吉普車一吉普車的美國軍人,蹺起大拇指,用右手或左手的食指和中指做成v字,在市民的歡呼聲中,也發狂地歡呼。有人跑上去,攔住車同他們擁抱。這使我想起了三年前的那個寒冷的一月裡,在上海南京路上我見到的被日軍用刺刀押著遊行的美俘。共同的敵人打敗了,勝利終於來到了!那些不幸的美俘那裡去了?願他們平安無事能返回家園!
從七點半左右開始,街上更熱鬧了,人水洩不通。每一處高大的房屋視窗都在燃放爆竹。「日本鬼子投降了!」「日本鬼子也有今天啊!」一卡車一卡車的人,在歡呼聲中駛過街頭,街頭擁塞著人,卡車只能緩緩挪動。上清寺的十字路口,四面到處是人群。許多美國兵和群眾一起合唱《義勇軍進行曲》,歌聲與人群的歡笑聲合成一片。美國兵有的用照相機給人群拍照,有的拉著中國的青年手挽手地大笑著叫喊:「頂好!頂好!」幾個美國兵從一家酒店裡出來,其中一個跌倒了,爬起來舉著手裡的酒瓶揮舞著大笑,嘴裡嘰裡咕嚕不知說了些什麼,眼淚卻沿著臉腮流了下來。美國兵一定也都想家了!他們該可以回去了!
不認識的人也互相擁抱,一起呼喊口號。這八年,有多少傷心難過的事,又有多少人家因戰爭而失去了親人!現在,一起從心裡爆發出來了!是狂喜,也是狂悲。夜深了,我惦念著爸爸,將寅兒送到門口急著回去。但到家裡,發現爸爸正獨自在燈下喝酒。這樣的事,過去從來沒有過。我瞭解他的心情,勸他別喝了,給他泡了清茶,把街上的情況告訴他。他忽然眼眶裡湧滿了淚水,說:「杜甫的詩說:‘劍外忽傳收薊北,初聞涕淚滿衣裳。’寫得真好!沒有切身體會,是寫不出的!」後來,閒談時,談到堅持民族的獨立自由,談到應當組織聯合政府,談到法國大批審判法奸已快結束,中國的漢奸必須嚴懲!談到決不能讓內戰爆發,更談到許多往事和死去的人還有歐陽。……睡前,他說:「你小叔軍威可以安息於九泉之下了!我們又可以回南京瀟湘路了。回南京後,我要去雨花臺看看你媽媽的那塊墓碑!」他睡已是半夜,我在寫這日記,但他突然哼起來,我叫醒了他,問他怎麼了,他說:「我做了個夢,夢見了寒山寺,聽到了敲鐘的聲音。」我能理解爸爸。他這樣說,使我心酸。抗戰八年,我長大了!爸爸老得多了!值得欣慰的是他的思想並不老,愛國使他能跟上時代的步伐前進,外形雖老,精神卻很年輕。
寫完這些,已過子夜,外面爆竹聲未斷。上床後,因激動興奮前思後想,恐怕是難以入睡了。
b八月十一日,星期六/b
想念歐陽。每次追想,心就隱隱作痛。不願多去回憶,可惜又不能忘盡前塵往事。要是人世真有一條忘川,就好了!她曾送我那張紙條,寫著「天涯海角毋相忘」,我怎麼能忘得掉她?我相信她無論如何也不能忘掉我!此刻,她在上海怎麼樣了?她會徜徉在霞飛路上?她會到「白拉拉卡」再去坐一坐聽聽音樂?她會到法國公園去看看那棵蒼翠美麗的雪松嗎?雪松該又長大得多了吧?啊!環龍路上她家那幢佈滿爬山虎綠藤的房屋怎麼樣了?銀娣怎麼樣了?
由於勝利,信件一定很快直接暢通了。我給銀娣寫了一封信,信仍寄環龍路原來歐陽家中。歐陽的父親在日本投降的浪潮中,恐怕已逃跑躲藏起來了吧?願銀娣能收到這封信並且給我答覆,告訴我一點歐陽的情況,也告訴我關於她自己的近況。
往事不堪回首。歐陽曾說:「人為什麼不能用愛來代替恨?用和平來代替戰爭?用寬恕來代替殺戮呢?」於是,我們爭辯了,談論《戰爭與和平》時也辯論了。現在,抗戰勝利了,今夜此刻她在哪裡?她母親的祖國因侵略而失敗了,她父親背叛了的祖國抗戰勝利了!交夾在複雜處境中的她該是什麼樣的複雜感情。她死去了的母親墳墓一定已毀於原子彈。她那落了水的父親歐陽筱月面對日本戰敗會怎樣?從忠華舅舅的話裡感到:後來歐陽筱月似乎同忠華舅舅他們之間是有些特殊關係的,這是一種什麼關係?弄不清更想不清!抗戰勝利了!歐陽和我的愛情,現在卻無影無蹤。雖然我的心曾承受過她給予我的最溫存最關切的歡樂,卻使我留下了更多的寂寞和痛楚。一種淡然的逐漸遠去卻又變得更加濃烈的酸辛和愛情,這幾天始終折磨著我。倘若在這勝利翩翩降臨的日子裡我能再見到她,倘若我能探測到她的「謎」,該多好!今夜,我是多麼想能立即有機會回到上海去,在人海中尋覓她的倩影。啊!恐怕又要徹夜難眠了。我常微喟地默誦起那樣幾句詩。當年,我曾將這詩朗誦給歐陽聽的:
假如世上
所有歡樂都被帶走
而只有愛情留下——
那也值得你為此而活著
假如一切都那麼實實在在
而愛情猶如夢幻——
那我寧願永遠永遠在睡夢中
而不被叫醒
今天上午,與爸爸同到歌樂山馮村舅舅墳前獻了一束鮮花,爸爸和我都在墳前傷感地流淚了。墳上早已綠草萋萋,開著一種金黃色的雛菊。抗戰勝利了,馮村舅舅什麼也不知道了。
更想不到的是回來後,樂錦濤的太太派人來,說樂老伯前晚得知勝利訊息後十分高興,喝酒過於興奮,突然腦溢血,送至醫院,搶救無效昨上午去世。爸爸忙著去弔喪,回來後感傷不已。
b八月十二日,星期日/b
《新華日報》載:八月十日朱德總司令向所有解放區軍隊釋出命令:限期解除當地日軍武裝。八月十一日,延安總部連發五道命令,令八路軍挺進遼、吉、熱、察、綏,各解放區抗日軍積極向敵佔之城市交通要道進兵,迫使敵偽投降。
《中央日報》載:蔣主席一日之間發三道命令:第一道命令給所有部隊「加緊進軍」「勿稍鬆懈」;第二道命令給淪陷區偽軍「維持治安」「趁機贖罪」;第三道命令給解放區抗日部隊「就地駐防待命」「不得擅自行動」。
兩相對照,感到矛盾極大。無論如何,不讓八路軍、新四軍行動,還讓偽軍維持治安,總是可笑的吧?敵後只有八路軍、新四軍,不讓他們迫使敵偽投降,自己又不在那裡,無力量卻又要壟斷,國共合作抗日如今卻要獨佔勝利果實,局面豈不荒唐?內戰會不會由此爆發呢?令人擔憂。
日本無條件投降的訊息傳來後,市場激烈波動,物價狂跌。黃金本來漲到將近二十萬元一兩了,猛跌到了十一萬五千元一兩。百貨下跌百分之四十到百分之五十。五金、西藥等價格也急劇下瀉。許多發國難財或做投機生意的商人要破產,正經的商人也都大虧損了。
原子彈轟炸廣島、長崎的事和蘇軍在東北與日軍激戰的事,仍是人們的談論中心。下午,同燕寅兒一起去同班同學劉長久家玩。劉長久進了《時事新報》做記者,請了我們幾個同學去他家擺龍門陣吃麻油麵。大家談論起原子彈來。有人認為投擲原子彈不人道,太殘酷,不應將日本平民百姓炸死那麼多。而且蘇聯如果出兵,日本敗亡是必然的事,從軍事上說,無須使用原子彈。長崎的第二顆原子彈純粹是多餘!有人則認為戰爭本身就是殘酷的,全世界已經死了幾千萬人,投原子彈促使日本無條件投降,看來似是殘酷,實際並不殘酷,它可以挽救大量美軍進攻日本本土的犧牲,也可減少日本軍民在本土被攻佔時的大量傷亡。
我是大致同意前一種意見的,對這種大規模的不分青紅皂白的毀滅性殺人武器感到太殘酷。濫用這種武器屠殺婦女、兒童、老人和平民百姓,無論如何不可饒恕。何況,這樣一來,掌握有這種大規模毀滅性殺人武器的美國,今後勢必成了要凌駕於一切國家之上的太上皇!原子彈很容易成為強權政治的威懾力量!
爸爸同意我的意見。寅兒卻另有一種樂天而新穎的想法,說:「恐怕這以後,戰爭將變成陳跡了!戰爭將掌握在科學家手裡了!」又說:「以後也許不會再有戰爭了。有了這樣厲害的毀滅性殺人武器,誰還敢胡亂發動戰爭呢?除非人類想毀滅世界,而這是傻子才會乾的事!所以說,不會再有戰爭了!」說這話時,她是笑著講的。可是我說:「傻子還是有的!瘋子也有!如果美國發動戰爭呢?誰不服從,就用原子彈來轟炸你,怎麼辦?」寅兒笑容就收斂了。
爸爸聽我講了寅兒的話後,發表感想說:「依我看,這麼大個世界,有不同的社會制度,有不同的思想指導,有不同的認識,戰爭是不可能完全沒有的。只不過我們不應當悲觀,應當爭取為和平奮鬥!原子彈確實可怕,但要炸光一個國家要扔多少?拿中國來說,這場抗戰,錦繡河山半成焦土,日本在南京的大屠殺,比投原子彈還厲害,在重慶的大轟炸,也差不多等於投了個原子彈。但中國四萬萬五千萬人民要抗戰,不是堅持打了八年嗎?靠一兩個、三五個原子彈,也許能摧毀軍國主義者崇拜武力的迷信,卻是摧毀不了反侵略的正義之士的精神的!」
爸爸說得真好!特記在此處。
b八月十三日,星期一/b
報載:昨日美、英、中、蘇四國對日本的乞降照會提出答覆,拒絕了日本保留天皇的要求,指出:「自投降之時起,日本天皇及日本政府統治國家的權力,即須聽從盟國最高統帥的命令。最高統帥行使認為適當的權力,實施投降條款。」且看日本如何答覆?反正,無條件投降是一定要實現的事了。
報載:麥克阿瑟以遠東盟軍總司令名義,對日本政府和中國戰區日軍下令,只能向中央政府部隊投降,不得向共產黨的八路軍新四軍繳械。這是美國的支援行動。不禁使我想到掌握有原子彈和大批現代武器和海陸空軍的美國,今後勢必要擺佈中國的政事了!我們反對日本侵略抗戰了八年,難道又要受美國控制指揮嗎?
新聞界傳言:軍委會委任大漢奸汪偽行政院副院長周佛海、偽司法行政部部長羅君強為上海行動總隊正副司令,並委任偽軍龐炳勳為第一路軍總司令,偽軍孫良誠為第二路軍總司令等等。我把這告訴爸爸,他很生氣,說:「完全可能!杜月笙和戴笠到浙江淳安不就是去幹勾搭的事嗎?」由此,他想到了管仲輝,說:「不知他怎麼樣了?」又說:「淪陷區人民日夜盼望勝利,結果,騎在頭上的仍是漢奸,豈不可悲?」
日來,爸爸出外看望燕翹老伯等一些友人,爸爸的友人來家談抗戰勝利及時局種種的也不少。大家對抗戰勝利被日本侵佔五十年的臺灣也迴歸祖國感到欣慰。大家回顧往事,懷念著一些有不幸遭遇的親友。在戰爭中飽嘗妻離子散家破人亡之苦的下江人,都想早點回去。人的思想不同。爸爸的來客中,有的是堅決反共的,有的是狂熱崇拜最高當局的,有的是進步的,只是對再打內戰都不感興趣,想早早回去過點和平日子是大家的心願。但也都明白:戰爭結束之後,歲月艱難。何時能夠回去?怎麼回去?回去後可能廬舍早成廢墟,住在哪裡?又如何維生?
今晚有件怪事:爸爸展開那幅無字也無畫的卷軸掛了起來,在桌前點了一支線香,也不明白他是在禱唸還是在做什麼?但我感到他的表情似在默哀。
b八月十四日,星期二/b
一個人,必須學會對自己負責。生命本身並沒有任何意義存在,但人可以利用自己的力量及所作所為來賦予生命意義。無用的生命只是早早的死亡而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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