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寫這樣一些話的原因,是今天突然知道:褚之班自殺了!
當我陪同爸爸去到他在棗子嵐埡的新居時,他已在一具薄皮棺材中入殮。我看了看他在棺內的面容,忽然想到了魯迅的小說《孤獨者》中魏連殳入殮時的情景。褚之班安靜地躺著,合了眼,閉著嘴,口角間彷彿含著冰冷的微笑。下巴的黑痣上的幾根黑毛紋風不動。當然,褚之班同魏連殳是不同型別的人,但他也是個「孤獨者」了!那個在哭泣著的年輕燙髮女人,是他的臨時「抗戰太太」,邊哭泣邊在罵他不該自殺。褚之班的新居,房子講究,但已經屬於債主了。天熱,屍體得趕快下葬。喪事簡單,許多債主還在為討債爭辯吵嚷。褚之班曾因為做投機生意變得相當有錢,但勝利的訊息來到,他的黃金投機生意做得太大,一大筆西藥生意也大跌價,使他一下子變成了大量欠債無法償還的人,於是他自殺了。
他遺書說:後悔成了商人,但這是生活無奈才出此下策的。說他飽嘗戰亂流離之苦,本來抗戰勝利理應可以回到上海與家人團聚,可是命運不濟,生意虧蝕,無力還債,也無面目見人,只好以死解脫。信末註明:死後草草埋葬即可,但希望通知一下老友童霜威先生。他說,對爸爸有負疚之感,通知一下並無所求,僅是表示一點自殺前的感激與歉意而已。
抗戰初褚之班在安慶同爸爸見面時的情景,他在河南界首接待我們時的情景,他從河南狼狽來到重慶投奔我們的情景,再加上他忽然成了富商忽而現在又成了光蛋自殺的情景,都在我腦際跑馬燈似的出現。
悼喪回來,爸爸似乎有些傷感,我問:「褚的遺書上說對你負疚是什麼意思?」爸爸說:「誰知道呢?他死都死了,但也許戰前在南京時那次撒我傳單的就是他吧?」
我又問:「他遺書上說後悔成了商人是什麼意思?」爸爸說:「他本來是個法官,結果成了惟利是圖的商人,利用戰爭發國難財,吃喝嫖賭,靈魂其實早已死了。人之將死,他後悔的也許是這一點吧?」
是呀,我想:人,在你有生之年,幹你能勝任的對眾人有益的工作並儘量幹得完美,這是最重要的。如果無自知之明,或隨波逐流去幹不好的事,那就免不了失敗。誰能想到:抗戰勝利了,褚之班卻自殺了!不過,這兩天,聽說生意人自殺的並不是很少。房東陳太太的男人,聽說經商大蝕其本自殺未遂。陳太太雖是遭他遺棄的女人,卻每天都為他叩頭燒香求菩薩保佑。
傍晚,又有一件意外的事,收到陳瑪荔派司機送來的信一封,內附請柬,是明晚勝利大廈舞會的。信上說:「久不見面了,《明鏡臺》我早看到!想找個好點的工作嗎?很想同你談談。附請柬一張,是慶祝抗戰勝利舞會,明晚來慶祝慶祝吧!」
我覺得還是不去的好!
b八月十五日,星期三/b
宋子文在莫斯科簽訂《中蘇友好同盟條約》,要點是:此約的簽訂在求中蘇兩國共同對日作戰,直到完全戰勝為止,並防止日本再度侵略。本約有效期為三十年。蘇聯向中國提供道義的、軍事的和其他物質援助,尊重中國對東三省的完全主權的承認,中國對該地區領土和行政的完整。在外蒙舉行公民投票,如民意贊成獨立則中國承認外蒙獨立等等。熟人中,有人說這個條約沒什麼重大意義,因蘇聯已經出兵;有的說,這條約蘇聯得了不少利益,很不值得;有的說,是拉攏討好蘇聯對付中共的。
今天,日本天皇廣播《停戰詔書》,釋出敕令。依我看來,雖宣佈了無條件投降,但字裡行間未承認日本所發動的侵略戰爭是一個不正義的戰爭,也不承認日本業已戰敗這一事實,而諉日本失敗之過在於盟軍的新炸彈與蘇聯的出兵。並在號召「建國」的背後埋下再圖報復的用心。我認為對侵略戰爭採取不認賬和不承認的態度,是危險的。日本人民必須認識到這一點。
日本天皇詔書廣播後,中美英蘇四國正式宣佈接受日本無條件投降。
從傍晚開始,陪都山城又陷入大遊行的狂歡。想去約寅兒一同遊行,但路上人太多,擠去很困難,我就獨自進入了陌生的遊行人海中。人潮滾滾,鑼鼓冬鏘,鞭炮陣陣,口號聲此起彼落。美、蘇、英、法大使館的汽車駛過街頭,車頭上插的各國國旗,受到群眾夾道歡呼。美國兵也大批在街上,有的被群眾圍著拉手拍肩膀,有的手拿酒瓶遞給中國人喝酒。美國人和中國人都用手指做出v字慶祝勝利。
遊行回來,已是深夜,十分疲勞,十分興奮,渾身汗溼,嗓子沙啞。洗澡換衣後,去看爸爸。爸爸說:他曾到陝西街看了一會兒遊行,但血壓高,心臟不適,早早就回來睡下了。
外邊鞭炮聲終夜響起,類似除夕,襯得家裡分外寂寥。
b八月十六日,星期四/b
《中央日報》今天刊登八月十四日的一封電報全文如下:
萬急,延安
毛澤東先生勳鑑:
倭寇投降,世界永久和平局面,可期實現,舉凡國際國內各種重要問題,亟待解決,特請先生剋日惠臨陪都,共同商討,事關國家大計,幸勿吝駕,臨電不勝迫切懇盼之至。
蔣中正未寒
一九四五年八月十四日
這邀請是真是假?《新華日報》宣稱:中共已擁有一百二十萬軍隊和二百二十萬民兵,十九個解放區,擁有一百萬平方公里的土地。難道要用將毛澤東誆騙到重慶的辦法,像囚禁張學良似的囚禁他?還是要暗殺他?抑是估計他不會來重慶談判,卻假戲真做、製造空氣、製造對自己有利的輿論?
今天,下午在家裡同燕寅兒一起為《明鏡臺》下一期籌劃稿件時,我笑著說:「‘貓’!記得我們打賭的事嗎?日本正式投降了,你算是輸了吧?」
寅兒笑得開心,說:「是的,確實輸了!說明你比我高明。」
「還記得我們賭的是什麼嗎?」
她搖著扇子說:「忘了!」
「我記得,你可賴不了!」
她哈哈地笑起來:「好像我說過,我贏了,你得送一樣我最喜歡的東西給我!」
「對呀!可是你沒這資格了,你輸了!我說的也是:我贏了,你得送樣我最喜歡的東西給我!」
她用扇子遮住嘴:「可是,我沒辦法把你最喜歡的東西送給你!」
「為什麼?」
「因為我知道你最喜歡的是歐陽。可是,我怎麼能把她找來送給你呢?況且,她已屬於別人,我想你不會……再說,她是軍統的人,你難道認為這無關緊要?」
她的話出我意外,突然使我難過。而我忽然感到她也黯然神傷。我倒懊悔不該談打賭的事了。我打岔地說:「別開玩笑,我賭的是東西,可不是人!」
她嚴肅地說:「家霆,不是開玩笑!你知道,我最喜歡的東西是什麼嗎?」
我搖搖頭。
她說:「我最喜歡的東西是你的感情。」
我感到尷尬。說實話,我不能不覺得她可愛。她確實是一個既美麗又可愛的女孩子。可是,我的心已經屬於歐陽,我不能也不應該背叛歐陽,我更不應該給寅兒的感情造成損害和創傷。因此,我坦率地說:「我這個人沒那麼好!我的感情對你不會意味著幸福!」
她搖搖頭,開朗快樂而美麗的臉上籠罩著一點憂鬱,說:「不!你好!從你對歐陽,我就覺得你好。正因為你好,我才願意需要你的感情!」
我啞口無言了,只能嘆著氣搖著頭,說:「‘貓’,原諒我!我覺得你是一位非常好非常好的姑娘!但請理解我並且原諒我。抗戰勝利了,回下江去的日子不遠了。如果能到上海,我一定要找到歐陽的。我希望我們像現在這樣,是最好的朋友,有最好的友誼。一位哲人說過:‘慾望與感情是人性的發條,理性是統馭、調節它們的制動機。’我現在就是用理性在控制自己。我希望你幸福。正是這樣,我更需要理智!」
她放下扇子說:「但是,我感到不幸福!」
我沒有再說什麼。臨別前,我說:「我要送你一首小詩。」也不知為什麼,我將陳瑪荔放在針線包裡的那首英文詩寫下來給了她。這首詩,當初我看了兩遍就背熟了。我很難確切說出這首詩的含義是什麼,卻又覺得它能表達一些我難以表達的意思。也許,這就是詩的奇妙之處?為什麼這樣做?我自己也不明白。我覺得寅兒當時看了詩臉微微紅了,似有觸動,又有感慨和嚮往。
b八月十七日,星期五/b
勝利掀起的狂歡熱潮過去了,引起冷靜思索的沉重感隨著時局的進展來臨了。人們警惕到直面於中國人民面前的還是多麼艱苦的前途,如何能使勝利果實成為真正人民的勝利還得多麼努力!
今天《新華日報》登載了中國民主同盟在渝發表《在抗戰勝利聲中的緊急呼籲》,提出「民主統一,和平建國」的十項主張。將報紙給爸爸看了,他認為對,但說:「政治複雜,要實現恐怕路還長也不平坦。現在令人不安的倒是在受降和接收中,得到美國大力支援的國軍很可能會同共軍發生衝突。」
b八月二十八日,星期二/b
十天之內,八月十四日、二十日、二十三日,三次電邀,昨天並由美國駐華大使赫爾利和國民黨軍委會政治部長張治中飛赴延安迎接。看來,毛澤東來渝是必然的了。
《新華日報》今天頭條刊登了中共中央八月二十五日《對目前時局的宣言》,提出當前主要任務是鞏固團結,保證和平,實現民主,改善民生,要求國民黨政府承認解放區的民選政府和抗日軍隊,撤退包圍與進攻解放區的軍隊,召開各黨派與無黨派代表的會議,成立舉國一致的民主的政府,以避免內戰,奠定和平建國的基礎。
爸爸仔細研究了這篇宣言,認為意見都對,但國共雙方的政見距離太遠,恐怕很難取得一致。我與燕寅兒準備在《明鏡臺》上,以中立客觀態度將這宣言作為報道介紹,不加評論。
寅兒兼了助教,又辦刊物;我做了記者,又辦刊物,兩人都忙,但忙得充實、高興。
今天,毛澤東下午到達重慶,姍姍大姐約我坐她的吉普同去九龍坡機場採訪,將有一番緊張忙碌。我很興奮。
b八月二十九日,星期三/b
昨天是一個值得紀念的日子。我覺得這次採訪雖然我還稚嫩,卻是成功而且終生難忘的,是一次歷史性的採訪。感謝姍姍大姐給我這樣好的機會。為了我去,寅兒作了犧牲。我要用筆記下詳細的見聞,作為替《明鏡臺》寫稿時的素材。
中午,烈日當空,重慶這個大火爐,熱得叫人汗流浹背。姍姍大姐報館的吉普車坐了好幾個記者。我是硬塞進去的。到達西郊九龍坡機場時,機場上已經很熱鬧了。走進候機室,看了一看,外國記者比中國記者要多得多,攝影記者特別多。機場上警戒嚴密,美國憲兵之外,維持秩序的警衛極多。
看到了矮矮個子白髮戴眼鏡穿長衫拿手杖的參政會秘書長邵力子和他的夫人、剪齊耳短髮穿黑旗袍的傅學文,高大個子高顴骨頭髮稀少的副秘書長雷震。也看到了民主同盟主席、留著灰白長鬚、戴頂黑色瓜皮小帽穿長衫拿手杖的張瀾,還有「七君子」之一的身材瘦小留須的沈鈞儒,高高胖胖的黃炎培,新從蘇聯歸來的寬額瀟灑的郭沫若和夫人於立群。姍姍大姐又指給我看了周至柔、章伯鈞、左舜生、譚平山、陶行知等人,我也看到了程濤聲老伯。八路軍駐渝辦事處和《新華日報》工作人員也都來了。姍姍大姐開始了採訪,她很老練,認識的人也多。她讓我同她一起採訪邵力子,請邵談談觀感。邵力子笑而不語。訪問張瀾時,他表示希望雙方開誠佈公地談判。訪問了黃炎培,黃說:「雙方直接談判很好,希望能談得有成效。」
大家都在不斷打聽延安來的專機何時到達,機楊負責人說專機在十一點半起飛,大約三點鐘可以到達重慶。機場上常有飛機起落,但卻不是赫爾利大使的專機。過了三點三十分,兩架飛機飛來,其中一架是草綠色的三引擎巨型機,機身上有美國的五角星標誌,在低空盤旋後降落在機場上。我同姍姍大姐從休息室裡跑出來,機場上足足有好幾百人,外國攝影記者衝鋒似的衝近前去搶拍鏡頭。
機門開了!機場上響起一片掌聲。第一個出現在飛機門口的周恩來,穿的是他習慣穿的那套退了色的合身的淺藍布中山服。但他瞬即去到後面讓五十二歲身材高大的毛澤東主席出現在機艙門口。於是,我看到了毛澤東!他穿一套新的灰藍色中山服,衣服寬大,頭髮較長,精神飽滿,健康愉快,手裡舉著一頂考克帽,揮動著向機場上歡迎的人群招呼。照相機的鎂光燈連連閃動,赫爾利陪著他下飛機。接著是張治中和周恩來、王若飛等。機場上洋溢著歡笑和掌聲。
攝影記者包圍著拍照、拍電影紀錄片。中外記者一擁而上。歡迎的人們也包圍攏來。我被人群擠得同姍姍大姐分開了。只見張治中給毛澤東介紹了周至柔,周恩來給毛澤東一個個介紹了不少人。毛澤東都微笑著一個個同他們熱烈握手。記者們擁上去,我也擁上去遞了名片,並且搶握到了毛澤東的手。我注意到,他左手的食指和中指是焦黃的。他一定吸菸很厲害。我聽到他握手時用穩重的湖南口音對歡迎者一一在說:「很感謝!」我慶幸自己有了握手的機會,卻又很懊悔當時自己太緊張,沒能抓住時機提出一個簡短重要的問題問一問,卻看見姍姍大姐不知向他問了一句什麼。姍姍大姐採訪上到底比我老練成熟。
人牆圍得太緊密了,記者們將歡迎者都排擠在一邊了。忽然,周恩來在一邊高聲招手說:「新聞界的朋友們!請到這邊來吧!毛澤東主席有書面談話在這裡!」他手裡高高揚著一個大紙包,記者們馬上一窩蜂地擁到他身邊了。他微笑著散發中英文的書面談話。我也馬上拿到了一張。這是油印的,原文不長,主要說:目前最迫切者,為保證國內和平,實施民主政治,鞏固國內團結。國內政治上軍事上所存在的各項迫切問題,應在和平、民主、團結的基礎上加以合理解決,以期實現全國之統一,建立獨立、自由與富強的新中國。
有的外國記者拿到了書面談話,搶到了新聞,馬上跳上吉普車飛也似的回去發報了。我將這份書面談話放進袋裡,看到毛澤東同許多各界來的歡迎人士握手後,同張治中、赫爾利、周恩來一起坐上了一列美國大使館的小汽車,說是去曾家巖五十號張治中官邸桂園休息並進食。我看看手錶這時正是四點整。聽說晚上赴宴後,住化龍橋十八集團軍辦事處。
在回來的路上,我輕聲問姍姍大姐:「你向毛澤東提了個什麼問題?」她輕聲答:「我問他在重慶打算住多少日子?他說:不能預料!」
姍姍大姐及時寫了一篇《九龍坡機場迎接毛先生》的特寫,擬發表在報上。她寫得飛快,一千多字花了不到三刻鐘。我給她補充了一些細節,她誇我記性好,眼光敏捷。
我將毛澤東的書面談話帶回家給爸爸看,並談了機場的情況。他看了書面談話,說:「談得比較原則,但也只能如此。一個獨立、自由、富強的新中國,我們等待得太久,也太嚮往了!」
我和爸爸有同感。
v字:代表victory,勝利的意思。
忘川:希臘神話中的陰界河流,亡魂飲河水後,生前一切即遺忘淨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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