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月裡,天氣非常炎熱。重慶這個「火爐」熱得使人揮汗如雨,夜難入眠。
燕寅兒的大嫂服安眠藥自盡後的第三天,正是童霜威完成他的《三朝三帝論》的那天。
燕寅兒的大嫂長期患病,性情古怪,鬱鬱寡歡,消極厭世,平日藉口失眠,積儲了百把粒安眠藥,突然悄悄一次服下自盡,終於成了悲劇。下午,大嫂的棺木淺埋在南岸,家霆到燕東山那裡去幫忙料理還沒回來,童霜威寫完文稿的最後一段,看著那厚厚一疊比磚頭還厚的稿紙,既有一種完成任務的欣慰輕鬆,又有感傷。欣慰的是在這種時局擾人的心情下沉潛韜晦完成了想完成的著作,表達了自己心裡想痛撻特務政治的意願,感傷的是這本書是馮村鼓勵動筆的,而今稿完成人已亡,無法與馮村分享歡樂。少了馮村,這本書無法出版。他用一大張牛皮紙將原稿整齊包紮起來,用毛筆寫上「三朝三帝論」五個大字後,泡上一杯清茶,點了一支菸,獨自悠閒地喝茶抽菸,頗有一種累極了歇一歇的要求了。
煙未吸完,家霆回來了。童霜威問起燕東山喪偶的事,家霆告訴爸爸辦理喪葬的情況,說:「這固然使人傷心,但對東山大哥也許是一種解脫。東山大哥也許能從蔣素雅護士處得到家庭的幸福。」後來,他看到爸爸寫字桌上放著的稿件,興奮地問:「書稿完成了?」
童霜威搖著摺扇點頭:「是啊,但目前我只有封存起來,置入箱底,但願將來有一天能夠出版。」
家霆安慰說:「爸爸,您放心!現在,我剛畢業,《明鏡臺》也剛辦,一切都沒基礎。等過兩年,我想,憑我的努力,爸爸這本書也是能出版的。」
「好哇,孩子!」童霜威吸著煙動感情地說,「這是你的孝心!到那時,書的自序上我打算寫上一段紀念馮村的文字。在寫這本書時,我差不多常常都在想念他。可是,書成了,他人卻早不在了。」
家霆心裡也一樣常常想念馮村,不願多談使得爸爸更難過,岔開話題說:「爸爸,以後,您也別老是寫呀寫的了。您在大學裡有課,國史館裡又常有些開會呀編審呀的雜事,你寫了這部書,頭髮又白了不少。我並不贊成你老是蹲在家裡寫東西,以後應當多出外走走,活動活動。目前,國事蜩螗,你也是非常關心,參與進去,出一分力,很必要的,是不是?」
童霜威點頭說:「你說得對,但路子尚未暢通,順乎自然吧。我想,到該乘風破浪的時候,我是會出洋入海的。」
家霆笑笑,說:「您說路子尚未暢通,我認為一種是讓人把路子給你鋪好,一種是自己去走。路是人走出來的,我贊成您去走!」
童霜威也笑笑,不無感慨地說:「唉,你們年輕,應當去披荊斬棘,闖出自己的人生大道來。但對於童霜威來說,他有自己的聲望地位,‘曾經滄海難為水’,江湖越老越寒心。他不能也不該像個毛頭小夥子那樣去橫衝直撞了!」
見爸爸心中感慨,家霆不願多說,想起昨天的《新華日報》上用專頁刊載了毛澤東在中共「七大」上的政治報告《論聯合政府》,說:「爸爸,我拿張報紙你看!」他去提包裡拿報紙遞給童霜威說:「我只粗略讀了一遍。文章很長,您看看吧。」
童霜威接過報去,戴上老花鏡,專心看起來。家霆見爸爸這樣,就回身出來,拿起稿紙和鋼筆,思考起要寫的文章來。
他要寫的文章題為《從兵役署長程澤潤被槍決談役政》,是給那家過去刊載他寫《重慶今昔》的晚報寫的夾敘夾議的雜文。
昨天,兵役署長程澤潤以「辦理兵役舞弊多端」罪被槍決了。據說內幕是程曾經有貶蔣的言論,被軍統報告了蔣。蔣曾親赴新兵轉運站察看,結果看到拉壯丁拉來的新兵生活條件惡劣,新兵骨瘦如柴。蔣當場用手杖劈頭蓋臉打了程澤潤,將程澤潤關了起來,終於槍斃了。外界有人說,這是公報私仇,也有人說是做給美國人和中國老百姓看的,表明貪贓枉法者受到了懲處,那些壞事同最高當局無關。
家霆在構思這篇文章時,覺得說「公報私仇」既不公允也無意義,做給美國人和中國百姓看的,則是顯然的事實。役政黑暗,豈是今天才有?又豈是今天才該發現?渝江師管區役政的黑暗和得勝壩傷兵醫院那種活地獄的慘景家霆早就熟悉了。寫這篇文章就事論事意義不大,重要的是要指出這一點來,提出希望,希望改組政府,真正能從根本上將役政以及其他使民眾痛苦的黑暗腐化現象一起來個清掃。殺一個程澤潤並不解決問題,問題現在已經成千成萬。
正在專心寫著,忽然聽到一個銀鈴般的嗓音輕輕地說:「‘倜儻’!我來了!」
家霆一抬頭,看到了燕寅兒明朗美麗的面容和兩隻流光閃爍的大眼睛,說:「啊,是你呀!」他奇怪,前一會兒,兩人剛為東山大哥家的嫂嫂下葬料理完畢分手各自回家的,怎麼現在她又來了?說:「快坐!我寫得正順當,一停就糟了。你稍為等一等!」
燕寅兒上來,把家霆手中的筆一拔,說:「請禮貌待客!我來,是代表家父來請童老伯到我們家便飯的!」
家霆問:「有事嗎?」心裡不禁想到了上次燕翹請吃飯向爸爸提起自己與寅兒婚姻的事,又覺得大嫂今天下葬,怎麼還請客吃飯?
童霜威在裡屋聽到燕寅兒的聲音,走出來了,笑著熱情地說:「寅兒,你來啦?」
燕寅兒閃著那對扇子般的睫毛的眼睛,說:「童老伯,我大嫂出了不幸的事,我們暫時還瞞著父親,怕他煩心。他一點也不知道。父親請伯父馬上到舍間去,順便吃晚飯!」
童霜威問:「有事嗎?」
燕寅兒朝家霆看看,調皮地說:「童家霆想知道是什麼事,我偏不讓他知道。老伯,我只告訴您。」說著,湊近童霜威身邊,輕聲說:「黃炎培黃老伯今上午來我們家。他剛去延安回來,家父說,請童老伯也去談談。您同黃老伯也是老熟人,聽他談延安,一定很新鮮。」
童霜威點頭,高興地笑著說:「好好,我就去!我換件衣!」說著,進房去了。
家霆對燕寅兒說:「好啊,‘貓’!別以為我是聾子!我是順風耳,你講的我全聽清了!」
燕寅兒笑了,說:「可惜,沒請你去!」
家霆說:「不會的,燕老伯一定會請我的。說實話,我可真想去。記者總是不請自到的。我也要去聽聽人家談延安。」
燕寅兒說:「你不是忙著要寫文章嗎?你快寫你的文章吧!你剛才不是說‘一停就糟了’嗎?」
家霆忙著收拾稿紙和筆,笑著說:「我非去不可!」
「去可以,但不請你吃飯!」
「我以記者身份去採訪,你們吃時我也佔一席之地。」
童霜威穿了一件淡灰綢長衫出來了,手拿一把摺扇和一本《歷代刑法論》,說:「天太熱了,不穿長衫不像樣,穿了又累贅。寅兒,走吧!」
燕寅兒轉身笑著說:「童家霆,老實告訴你吧!也請了閣下,仍是姍姍大姐辦的菜,不多,兩葷兩素一個湯。有你愛吃的紅燒肉!五花的!」
家霆笑了,鎖上了門,三人一起走出餘家巷二十六號,踏著一級級的石階,爬上陝西街,向燕寅兒家走去。
童霜威比黃炎培整整小十歲。黃炎培,字任之,江蘇川沙人,一九〇二年考中過舉人,一九〇三年在家鄉辦小學,因鼓吹反對清朝政府,被逮捕,在江蘇巡撫「就地正法」的批文送到前一小時,為基督教外籍牧師保出,逃亡日本,參加過同盟會。辛亥革命後,任江蘇教督府教育司司長,又是江蘇省議會議員。一九一七年,在上海發起成立中華職業教育社,主張對教育進行改革,在教育界很有聲望。中華職教社創辦的《生活》週刊,由鄒韜奮主編後,影響很大。這幾年,他任參政員,又同張瀾等人在重慶發起組織了中國民主政團同盟。聽說他起初主張採用溫和手段,走第三條道路,但現在則認識到應當反對專制獨裁,一新政策。七月一日,他和褚輔成、章伯鈞等六名參政員訪問了延安,會見了毛澤東和其他中共領導人。在延安逗留五天,七月五日飛回重慶。童霜威心中很感謝燕翹,給自己有這樣一個機會同黃炎培見見面,聽他談談延安的真實情況。這種想法,家霆自然也有。天氣炎熱,一走路就出汗。童霜威身上的汗從舊汗衫裡透出,將大褂背心也浸溼了,仍然精神奕奕,滿懷高興。三人一起在人群擁擠的街上大步走著,向小什字水巷子附近去。
依然是在燕翹那間擺著圍棋棋盤的客廳裡,一張飯桌上已擺了六副碗筷。童霜威到時,見黃炎培已經到了,正同燕翹兩人對面坐著談話。一見童霜威來,燕翹在雙輪車上說:「好好好,童先生來了!來來來,任之兄,你們是老朋友啊!」
童霜威上前同黃炎培握手,並介紹了家霆。家霆和寅兒兩人轉身去到廚房看望姍姍大姐,並幫助大姐當下手。男僕李耀宗給童霜威送去了蓋碗茶,並將客廳裡的電燈開了。
童霜威在黃炎培左邊的一張藤椅上坐下了,打量著黃炎培。只見他高高胖胖,面如滿月,極短的頭髮,穿一身淺灰中山裝,雖已六十七歲,精力旺盛,像五十多歲的人,不比自己老,不禁說:「一別多年,記得我們最後一次見面是在上海,現在見面,你仍舊不老!」
黃炎培一口上海川沙音的話,說話底氣充足:「你也不老!我還記得我整整比你痴長十歲,是不是?」
兩人見面高興,哈哈都笑。
黃炎培說:「聽人說起你在上海冒險逃脫敵偽羈絆的事,十分欽佩!剛才又聽燕兄談起你來大後方後不得意的情況,也多憤慨。你是一位少有的法界傑出人才,棄而不用,把你當古董送到了什麼國史館,真是埋沒人才!也足以說明司法界之可有可無!」
童霜威笑了,坦然地說:「廟小僧多,司法界又有派系傾軋和裙帶風,輪不到我去佔方寸之地了!這倒也好。我現在大學裡教教書,同青年學生一起,反倒覺得年輕。」說著,把簽了名的《歷代刑法論》遞過去,說:「一本拙作,請指正!」
燕翹在一邊說:「這本書寫得好,我已拜讀過。任之兄,你也要好好看看。」
黃炎培扇著扇子點頭,說:「當然當然!謝謝謝謝!」將書放在茶几上,說:「嘯天兄,你是國大代表吧?」
童霜威點頭,他不知黃炎培要說什麼。
黃炎培風趣地笑了:「我們這次到延安去了一趟,臨回重慶時,定了個會談紀要,有條內容是和中共方面同意停止國民大會進行,從速召開政治會議。這等於同你們這些國大代表在搗蛋!你不見怪吧?」燈光下,他滿面紅光。
童霜威哈哈笑了,說:「個人事小,國家事大!只要國家真正能獨立、自由、民主、統一和富強,我這國大代表不要了,也不可惜!」
黃炎培忽然點頭而視,說:「嘯天兄,欽佩欽佩!聽你的話,《新華日報》上的《論聯合政府》那篇文章,你已看過了?」
燕翹問:「什麼文章?」
童霜威介紹:「毛澤東的,是他在中共‘七大’上的政治報告,主張成立聯合政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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