燕翹說:「啊,對了!女兒拿了一份《新華日報》給我,文章很長,還沒看。年歲大了,怕看長文章。」天熱,他不停地扇著一把蒲扇。
黃炎培說:「不可不看,言之有理!中國如果照這辦,我看不錯。這次延安之行,燕兄剛才說要等你來後一同講講我的觀感。我可以坦率地說,此行從我個人來說,收穫是不小的。去之前,我對中共和解放區沒有太多的認識,只是抱著促進國共兩黨恢復商談的心願而去。等到了延安,身臨其境,才從人家陝甘寧邊區鐵一般的事實中認識了真理!」
燕姍姍和寅兒、家霆一起端了菜出來放在桌上。姍姍聽到黃炎培這樣說時,說:「黃老伯!你別急著講,我們這三個年輕人都想聽聽呢。馬上開飯了,開飯邊吃邊講行不行?」
黃炎培咧嘴哈哈笑了,用右手的摺扇敲著左手的掌心,說:「行!行!行!」
大家又笑。燕姍姍說:「來來來,黃老伯,您最年長,是貴客,請上坐!童老伯!」她拉開黃炎培左面的椅子,「您也是貴客,也上坐!」又將燕翹的車子推過去,推到黃炎培右邊。招呼家霆說:「來,你坐這裡!我勸你,今天聽了黃老伯談話後,寫一篇《聽黃炎培先生談延安》,放在《明鏡臺》上刊登!」說著,向黃炎培介紹說:「童家霆和我們家的寅兒,合辦了個《明鏡臺》刊物,他們年輕,寫起文章來卻挺老練呢!」
黃炎培說:「剛才你妹妹已經將《明鏡臺》送了一本給我,我看辦得不錯!」他指指放在茶几上的一本《明鏡臺》。
姍姍和寅兒也都入座。桌上四菜一湯:一隻紅燒五花肉,通紅透亮。一隻豆瓣鯽魚,紅辣椒色澤鮮豔。重慶這地方,雖有大江,但水急無魚,鄉下又很少塘堰,也不產魚。到了夏天,魚極少。在這種時候,能辦出一碗魚來待客,是很恭敬的事。一隻炒空心菜,碧綠可愛。一隻炒雞蛋,黃得誘人食慾。另一隻是榨菜肉片湯,非常爽口。
黃炎培說:「啊呀啊呀,五花八門這麼多菜!其實——」他用手指指豆瓣鯽魚和紅燒肉,說:「這兩隻菜不要也就很好了。」他不喝酒,大家都盛了飯吃。
燕翹說:「任之兄,請像說書一樣開講吧。我想問問你,那邊到底怎麼樣?好不好?我知道你這人公允,說的可靠。」
童霜威說:「我也是想多知道一點親眼看見身歷其境的人講的情況,眼見是實,耳聞是虛嘛!」
黃炎培嚼著炒雞蛋說:「過去,我聽說對抗戰頗多貢獻的著名愛國僑領陳嘉庚一九四〇年率領南洋華僑回國慰勞視察團,回來慰勞抗日將士和進行視察。他先到重慶,看了種種不良現象很不滿意。後來就去了延安。看到中共領導軍民抗日卓有成效,確信只有中國共產黨才能救中國。從此,他改變了政治態度。從那,我心裡也一直抱著個想到延安看一看的願望。我們這次有機會去,主要目的是希望國共團結,政治解決,去商談的。但還有個‘副目的’,就是參觀延安,想實地看一看,比一比。結果,應當說:印象良好!」
「怎麼呢?」姍姍夾空心菜給黃炎培和燕翹吃。她發現黃炎培對紅燒肉和鯽魚不去碰一碰,只吃空心菜和炒雞蛋,不禁問:「黃老伯,您不吃葷?」
黃炎培哈哈大笑了,說:「我不吃葷倒不是信佛吃齋。肉湯我也喝!主要是由於我的性格。我一九一七年夏天,遊新加坡海濱,親眼看到許多捕魚人出海歸來時,船上滿載活魚。天熱,怕魚死了腐臭,捕魚人將活魚一條條破腹殺了,挖掉內臟,丟到另一隻空船裡去。被殺死掏去內臟的活魚疼得蹦蹦跳跳,半晌才死。我想:人類為了吃,這樣殘殺生物,太殘忍了。就立下素食的志願。一晃已經二十多年了!」
家霆不禁想:他是個感情很豐富的老人呢!
燕姍姍夾一筷炒雞蛋給黃炎培,笑著說:「黃老伯,您就多吃點雞蛋和空心菜,喝點湯。魚肉就歸我們吃了。」她指指寅兒,「我們家還有隻‘貓’呢!我們既吃魚肉,又聽你講延安,真是太賺了!」
黃炎培笑著說:「好,我就再講延安。那裡,抗戰氣氛極濃,人家是真正在全面抗戰的。在那裡受到熱烈歡迎,黨、政、軍高階領導幹部見到不少,還見過一些在延安的我以前的熟朋友,甚至有我的學生。感到他們個個穩重、謙虛、樸實、誠懇,說起話來都有見地,學識不淺。我想,有好的領導幹部,該是他們所以能成功的相當主要的原因。」
「延安市面怎樣?」燕翹問,「繁榮嗎?」
「延安是經過幾次日機的大轟炸最近從瓦礫堆上重建起來的。陝北本是很窮的地方,生活當然艱苦。住的是窯洞,市面也不可能繁華。但老百姓都很健康,衣服也算整潔,所有的人都露著愉快的笑容,不論男女都有朝氣。有一種上下一致、同心同德的精神面貌。那裡絕不拉壯丁,志願從軍是光榮的事。有夜不閉戶、路不拾遺的社會風氣,有一股蒸蒸向上的發展氣勢。我們在那裡是行動自由,他們不怕人看,也不護短,實事求是。什麼妓女、乞丐、小老婆、鴉片煙、賭博,都沒有!更未見特務橫行霸道,官僚貪汙腐化。那裡是一個乾淨的、上進的社會。」
「看了不少地方嗎?」童霜威問。
「利用會談以外的空隙時間,會見了‘三三制’政權的一些非共產黨的人士。如陝北有名的李鼎銘先生。又參觀了市容、供銷合作社、信用合作社、銀行、延安大學、光華農場,還有日俘的日本工農學校,參觀了寶塔山等名勝古蹟,對經濟方面的減租減息、變工隊的互助方式、貨幣流通、商品貿易和機關裡實行的供給制等都進行了瞭解。也考察了工農業生產情況,訪問了勞動英雄。在文教、衛生等方面也進行了訪問觀察。總之,感到人家是在做革命工作,在為事業和理想奮鬥,人家是在踏踏實實抗戰,不像這大後方烏煙瘴氣鑽營私利。」
燕翹停筷說:「真那麼好?是不是故意安排了讓你們看的?」
黃炎培搖頭,笑著說:「絕不像都是故意安排出來的,確是很好。所以中共說國民黨是代表著大地主大資產階級利益的,而他們是代表的人民利益。所以,連美國軍政界都有一些人說他們的好話。這並不奇怪!」
童霜威問:「對中共的一些領導幹部,印象如何?」
黃炎培喝著湯,答:「我的印象,他們有的領導人水平很高,很有學識。在領導幹部之間,親密無間,彼此間的關係是正常平等的,毫無拘束,常常談笑風生。」
「談談毛澤東吧!黃老伯。」家霆這是坐上桌子吃飯後第一次開口說話。
黃炎培朝他看看,說:「人都叫他毛主席。他的經歷,他所領導的邊區為他贏得了崇高的威望。他幾乎煙不釋手,他好像博覽群書,具有堅強的意志。住的窯洞,光亮整潔。身材結實健壯,頭髮往後梳去,下巴上有個黑痣,一口湖南話,聲音低沉柔和,侃侃而談。我有時聽不清楚。走動時,慢騰騰地拖著腳步,步態穩重,鎮定自若。說話很會打比喻,據說去年冬天,赫爾利到延安時,要中共解散軍隊,說可以訂個協議讓中共在政府中取得一個地位。毛澤東說:這不行。赫爾利說:這個協議將使你在大門裡有個立足之地。毛澤東立刻回答他:假如你被反綁著雙手,即使走進了大門,又有什麼用呢?」
燕寅兒說:「精彩!」
黃炎培說:「我們六位參政員到達延安時,毛澤東等領導人都來迎接。我們出延安城南門,到達陝甘寧邊區招待所,地名瓦窯灣,每人一間臥房,招待得很周到。到延安的第二天下午,就同毛澤東、朱德、周恩來、劉少奇等舉行了正式會談。大家十分融洽,暢所欲言。當我們談到國共雙方商談的門沒有關閉時,毛澤東風趣地接過話題,說:雙方的門沒有關,但門外有一塊絆腳的大石頭擋住了。這塊大石頭就是國民大會!他們同我們都一樣,認為舊的國民大會不能代表民意,他們提出為著團結全國各黨派及無黨派代表人物,共商國是,應當召開民主的政治會議。」
童霜威說:「你同毛澤東談了什麼沒有?」
黃炎培點頭說:「嘯天兄,你這問題問得好。確實是談了,而且不止一次。有一回,毛澤東問我感想怎樣?」
燕翹說:「你怎麼說?」
黃炎培說:「我說:印象很好!不過,我想問你一個問題。他說,好呀,歡迎!」
姍姍說:「黃老伯,你問了個什麼問題呀?」
大家都很感興趣,一起靜靜聽著。
黃炎培說:「我說,我生六十多年,耳聞的不說,所親眼看到的,真所謂‘其興也浡焉’‘其亡也忽焉’,一人,一家,一團體,一地方,乃至一國,不少不少單位都沒有能跳出這週期率的支配力。大凡初時聚精會神,沒有一事不用心,沒有一人不賣力,也許那時艱難困苦,只有從萬死中覓取一生。既而環境漸漸好轉了,精神也就漸漸放下了。有的因為歷時長久,自然地惰性發作,由少數演為多數,到風氣養成,雖有大力,無法扭轉,並且無法補救。也有為了區域一步步擴大了,它的擴大,有的出於自然發展,有的為功業欲所驅使,強使發展,到幹部人才漸見竭蹶,艱於應付的時候,環境倒越加複雜起來了,控制力不免趨於薄弱了。一部歷史,‘政怠宦成’的也有,‘人亡政息’的也有,‘求榮取辱’的也有。總之沒有能跳出這週期率。中共諸君從過去到現在,我略略瞭解的了。就是希望找出一條新路,來跳出這週期率的支配。不知你們執了政,跳出這週期率的新路有沒有?」
燕寅兒說:「啊,這個問題提得好尖銳呀!他怎麼回答的?」她一直仔細聽著,這時忍不住開口了。
黃炎培笑笑說:「他答得很好!他答:我們已經找到新路,我們能跳出這週期率,這條新路,就是民主!只有讓人民來監督政府,政府才不敢鬆懈;只有人人起來負責,才不會人亡政息。」
燕翹和童霜威竟同時都點起頭來。
黃炎培說:「我想,這話是對的。用民主來打破這個週期率,怕是有效的!」
童霜威放下飯碗,說:「回答得確實是好!現在,國民黨已經腐化得非常可怕了!只是人民毫無監督政府的權力。可是,國民黨的領導人恐怕既想不到這個答案也不會用這個答案。」
燕翹喟然長嘆:「我已經老了,但血還是滾燙的!我是老同盟會員,老國民黨人。當年願意拋頭顱灑熱血,並不是為了一己的私利,而是為了民眾。今天我也是這個態度,任它是誰,誰能使中國富強,不受列強欺辱,誰能使中國國泰民安,我就應該贊成它!誰不如此,我就應該反對它!但我到底又是老國民黨人,不能不受黨紀約束,這就使我常常心中痛苦了。」
童霜威勸慰說:「翹老,你的話使我肅然起敬。但我們雖老,責任猶在,是非曲直,為國為民,也不能以黨徇私啊!」
黃炎培點頭說:「是啊是啊,我與嘯天兄有同感。我們雖老了,也還不太老。為國為民,一個黨,不好,說它好,那不行;一個黨,好,說它不好,也不行!要好好比較。這次延安之行,時間雖短,我認為會影響我今後。我的一些模糊的思想逐漸得到了澄清。我正在寫一本《延安歸來》,詳細地把親眼所見的中國共產黨的施政政策和解放區的成就,寫出來,讓人知道真相。書可以由中華職業教育社國訊書店出版發行。這一次延安之行,可以說是勝讀十年書了!」
燕姍姍說:「黃老伯!我想在報上發個簡訊,就說您將寫這樣一本書出版,可不可以?」
黃炎培高興地點頭:「當然可以!你這是替我做做廣告,我很高興。不過,你別說在國訊書店出版,免得造成不必要的困難。」
家霆說:「黃老伯,根據你剛才談的,我同燕寅兒合寫一篇《黃炎培先生談延安之行》在《明鏡臺》上發表,可以嗎?」
黃炎培爽朗地點頭:「可以,我不怕!不過要忠實於我的原話。」
家霆很喜歡黃炎培這種明快、爽氣的性格。他這老年人,很有點青年人的朝氣。
飯後不久,黃炎培告辭回去。童霜威也帶了家霆同燕翹、姍姍、寅兒告別歸來。在燈火閃爍的路上,童霜威說:「今天吃這頓飯收穫不小!國民黨本來是個龐然大物,但為什麼現在聲望這麼低、處境這麼差呢?共產黨抗戰初起時,經過十年剿共,力量已經削弱,為什麼現在聲望這麼高、力量這麼強了呢?人們應當從中得到什麼啟示呢?我記得你告訴過我,你忠華舅舅說過:國家民族的希望在那邊!唉,我看,恐怕那是不錯的。」
淺埋:當時下江人死後,棺木多數淺埋,打算勝利後運回家鄉。
作者「王火」的其他小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