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家在客廳裡坐定。李德全忙著與副官一同敬茶,馮玉祥特地又給童霜威向毛澤東和周恩來介紹,說:「童霜威先生,法界名人,復興大學教授,憂國憂民之士。我們是很談得來的老朋友了!剛才他來看望我,我就硬留他下來作陪了。毛先生,說起可能你還記得吧?你們二十年前在上海曾經見過的。」
童霜威連忙補充一句:「民國十三年在國民黨上海執行部。」
毛澤東也許是記起了,也許是沒有記起,但點頭含笑說:「真是,老朋友二十年不見了!過得真快喲!」
這口湖南話說得很親切,使童霜威聽了受用,說:「是啊,是啊!」心裡不禁感慨起來:這二十年,國共兩黨由合而分,由分而重合,然後是似合似分,如今又在和談。人事滄桑,多少鮮血,多少教訓,怎麼說得盡又怎麼說得清啊!
張治中似是要造成一種祥和融洽的氣氛,忽然像發現秘密似的朝酒席桌上看,近視眼鏡下的兩眼泛著笑意,他那帶有安徽巢縣尾音的國語很好聽,說:「酒!居然有酒!這可是一件新聞了!」他向毛澤東和周恩來說:「我與煥公是安徽同鄉,又都是巢縣人,又在一起相處多年。他家裡擺酒請客,今天還是破天荒第一次!」
毛澤東聽了,笑著表示感謝。
童霜威看到放在圓桌上的是貴州茅臺酒。
馮玉祥揮著大手,笑著說:「我這是破例招待最尊貴的客人!毛先生是初次來重慶,周先生是以豪飲聞名于山城的。不備酒豈非太不恭敬了!」
大家都笑。
毛澤東掏出煙來,十分風趣地笑著對馮玉祥說:「我聽說馮先生向來反對人抽菸,也不用煙待客。可是今天我要違反先生的紀律了!」他要擦火柴點菸。
馮玉祥說:「你是貴客,請隨便吧!今天我煙也備好了!」大家又笑。馮玉祥拿起香菸,又勸讓在座的人進煙,但卻沒有人吸。
馮夫人李德全來請大家入座。她忙著親自照顧菜餚,也是有意讓馮先生和客人多談談,自己將大家請入座位後,又去後面忙碌了。
主客分別就座。馮玉祥命副官開啟酒瓶的瓶塞,頓時,茅臺酒香從瓶口飛溢位來。馮玉祥親自給客人一一斟滿酒杯,卻空著自己的杯子不斟,說:「喝酒的事嗎,我主張各盡其能,能者多勞。不能喝的,就不勉強!」
周恩來風趣地說:「這當然客隨主便囉!」
大家都笑。
童霜威笑著說:「我只能象徵性地舉杯敬客!喝酒我不行,我贊成馮先生這提議。」
馮玉祥舉起酒杯來,說:「毛先生毅然飛抵重慶,參加國共談判,若不是一心為國為民的大德大智之士,決不會有此壯舉!我馮玉祥十分欽佩!這第一杯酒,先讓我敬毛先生!」
毛澤東笑著舉杯欠欠身子,謙遜地說:「不不不,馮先生!不敢當!這第一杯酒,讓我們大家一起慶祝抗戰勝利吧!」
他這提議,立刻得到了全席主客的贊同,大家起立端起酒杯,頻頻點頭碰杯。張治中卻忽然說:「煥公!你那酒杯可是空的!就是象徵性,也該有點酒嘛!」
馮玉祥笑了,點頭說:「對對對!我當然要喝!」他回頭對副官招手說:「來,給我斟酒!」
副官將一隻斟滿的酒杯遞給馮玉祥。他高高興興地先同毛澤東、周恩來碰杯,又同張治中、童霜威碰杯,舉起杯來,出人意外地仰面一飲而盡。
張治中帶頭拍起了手掌,說:「好!好!難得!難得!」
童霜威只微微飲了一口。茅臺真香,但他不敢多喝。
為抗戰勝利幹了第一杯後,接著,馮玉祥又提議為歡迎毛先生和周先生光臨幹第二杯。周恩來更熱情地提議:「和為貴!」預祝國共兩黨談判順利成功幹第三杯。副官一直為馮玉祥斟酒。馮玉祥又親自為大家斟酒。
席間的氣氛越來越和諧、熱烈了。
童霜威坐在周恩來和馮玉祥之間,每次乾杯,他都只飲一小口,這時周恩來找話同他說:「童先生不能喝酒?」
童霜威故意風趣地說:「是的,一喝臉就紅,再喝就要醉。」
周恩來笑了,忽然親切地說:「同童先生雖少見面,但早聽人談起過你。你在上海堅決不做漢奸冒險來到大後方,我也是久仰的了!大作《歷代刑法論》,我雖未能拜讀,但聽讀過的人說,寫得極好!」他濃眉下眼神十分真誠。
童霜威萬萬料想不到,周恩來會講這樣一番話,心中感動,不禁想:怪不得他們能日漸成功,他們的工作做得真好!忍不住輕聲說:「周先生,毛先生來談判是身入虎穴,我一直擔心,總想起鴻門宴的故事。你們從容自若,真是不勝敬佩之至!」
周恩來也輕聲說:「俗話說:‘不入虎穴,焉得虎子!’這‘虎子’就是和平!中國今天只有一條路,就是和,其他的一切打算都是錯的!」
這時,馮玉祥在問毛澤東:「這幾天談得不錯吧?」
毛澤東仍舊是含著笑,說:「道路曲折,前途光明。今後應是和平發展、和平建國的新時代,必須團結統一,堅決避免內戰。除此方針之外,任何方針都是錯的。」
他沒有具體回答談得怎樣,卻揭櫫出了在談判的一種指導思想。大家聽了,都點頭說對。童霜威覺得他和周恩來說的話要言不煩,說得都中肯、誠懇。
周恩來補充說:「我們是為和平、民主、團結在奮鬥,希望實現統一富強的新中國。毛主席來後,同蔣先生已經見面並直接談過三次了。我們是有誠意的。今天談判休會,整個下午,毛主席先同英、法大使談了話,又參加了加拿大大使歐德倫的招待茶會才來的。」
童霜威琢磨著毛澤東和周恩來的話,心裡想:講話都很有分寸,但也都能耐人尋味。毛澤東說的:「除此方針之外,任何方針都是錯的。」顯然指的是要發動內戰,用打的辦法解決的方針。周恩來說的:「我們是有誠意的。」顯然指的是另一方並沒有誠意。
毛澤東談笑風生,舉杯為馮玉祥祝酒,說:「同馮先生還是這次到重慶才第一次見面的,但就像是老朋友一樣親切。馮先生抗日上的貢獻很了不起。願馮先生繼續為國共兩黨的合作而努力!」說著時,他也同童霜威碰杯,那意思是:這話同樣是對童霜威說的。
大家閒談起來。從中國的過去談到現在,從現在談到將來,氣氛歡快。
馮玉祥舉杯對著張治中說:「文白,從前我沒請你喝過酒,今天請你開懷暢飲!希望你為和談好好盡力,給人民做件大好事。我敬你三杯!」
張治中笑著說:「煥公賜酒,我怎敢不喝!只是,煥公你……」
「我可以奉陪!」馮玉祥對副官招手,「不但敬你一杯,還要幹三杯!」
大家雖笑,都很吃驚。馮玉祥平日滴酒不飲,想不到他有如此海量。副官斟酒,他果然舉杯連飲三杯。
張治中幹了三杯,臉和脖子都紅了,搖頭說:「煥公總說不會喝酒,其實用大斗來喝你也不怕,我是甘拜下風了!」
大家都笑。童霜威也很吃驚,看看馮玉祥,面不改色,談笑自若,大將風度,又在給毛澤東和周恩來敬酒了。
邊吃邊談,大家又談了些重慶的天氣和名勝等等閒話。後來,馮夫人李德全來上席陪同吃飯了。
周恩來說:「今天把你忙壞了!」
毛澤東也含笑說:「菜的味道很好啊!」
一個副官盛了飯端來遞給毛澤東時,毛澤東側身接過來,平易地看看副官,問:「你好大了?」他這是找著話在說,不擺架子。
副官回答完畢後,馮玉祥介紹說:「他叫鄭繼棟,是我早年的老友鄭金聲的兒子。鄭金聲北伐時在一九二七年十月九日,親率第八方面軍五萬餘人向魯軍進擊時,不幸被人出賣,軍閥張宗昌勸降不從,殺害了他,我就把他兒子留在了身邊。」
毛澤東望望馮玉祥,點點頭,又望望在座的人,兩眼炯炯有神,伸出左手像數著指頭似的先屈起大拇指,又屈起食指,說:「清王朝殺了多少革命黨人,結果它垮臺了;各路軍閥殺了多少革命志士,結果也一個個身敗名裂了!革命的火是撲不滅的!革命的人也是殺不絕的!」他右手一揮,做了一個有力的手勢,「窮兵黷武者要磨刀殺人,但革命者是不怕那一套的!」
他臉上又露出那種使人難忘的笑容來了,但話語的嚴肅,震動聽者的心。大家都懂得他說的這番話是什麼意思。
童霜威不禁想:一個人總該向前走,選擇正確的路向前走。即使走錯了路,趕快回過來再往正確的路上跑也不為遲。能這樣,就不會落伍;能這樣,才是一個受人尊敬的人。拿馮玉祥來說,他走過曲折的路,就拿同共產黨的關係來說吧,北伐之前,西北軍中就有共產黨人,正因為有共產黨人,西北軍的精神面貌很好,打了不少勝仗。可是,後來,蔣馮合作,驅走了共產黨人,西北軍從此就一蹶不振。馮玉祥今天會不會想起這段經歷?不過,從共產黨人的態度看,他們還在創業,他們正在拼命團結更多的人,他們似乎是不應也不會記住前嫌的。馮煥章性格鮮明,是個怪傑。他愛國、愛百姓!他選擇了自己所走的道路。依我看,他選擇得是對的!
後來,席散了。毛澤東、周恩來與張治中一同先辭去了。童霜威讓他們先走,接著,最後也要走了。臨走,同馮玉祥握手時,說:「看你毫無酒意。今天,我也領教到你的酒量了!」
誰知,馮玉祥哈哈笑了,說:「你可別誤會了,我老實告訴你吧!我喝的跟他們的不一樣!我喝的是——白開水!」
晚上,從馮玉祥家裡回來,家霆告訴童霜威:「楊憶祖來過,等了一會兒,就走了,留下一張條子。去北平行營的事不成了!」
童霜威看楊憶祖的留條是:
霜老賜鑑:
前談之事,經報送當局,未獲核准,德公深感遺憾與歉疚,故特奉聞,諸請諒宥是幸。順頌
大安
憶祖敬留
即日
童霜威看完楊憶祖的留條,一笑置之,說:「看來,我已成了他們注目的人!這倒也好,我走自己的路的決心更大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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