終於,到了餘家巷家裡。家霆開鎖進屋,「啪」地開了電燈,讓歐陽素心在椅子上坐下。連忙倒了一杯熱開水遞到她手上,說:「歐陽,息一息,喝點開水。」
他端詳著她。她美麗蒼白的臉映著燈光,因為走熱了鼻尖有點汗,臉上泛射出金黃的光暈。眉毛細微地閃動,似有無限心事難以申訴。她的表情由於興奮和激動變得格外楚楚動人。她的身材仍舊苗條,只不過好像豐滿了些。也不知為什麼,這使他突然想起了《茵夢湖》中萊茵哈德重新見到已經結了婚的初戀戀人的情景。那小說中在形容萊茵哈德看到她時,她身材比以前豐滿了。……為什麼這樣想呢?問題是家霆不能不這樣想:難道她已經同別人相愛結婚了?所以負疚避開我不再願意同我見面?……想著想著,他心裡懊喪到了極點。他深情地凝望著她,像過去一樣地那麼熱愛地凝望著她,心頭湧上甜裡帶苦帶澀的滋味,說:「歐陽!到家了,我們談談好嗎?」
歐陽素心啜飲著開水,她那可愛可憐的臉上透露出意志消沉。她的生活似乎並不貧窮,無論膚色還是穿著,都顯示出這一點。她也仍然美得周身像飛濺出吸力似的引人注目,只是眉心間那道以前沒有的皺紋,卻呈現出她生活得不好。她常皺眉,她不快活。
「我對不起你!家霆!有過這樣的你,我比誰都幸運。但是——」她忽然開口說話了,而且這話是發自內心的,「請一定原諒我!一切都完了!我早完了!我們之間的一切也早完了!」她流下淚來,拭著淚唏噓起來。
家霆再也不能忍受了,一把擁抱著她,像他過去曾吻過她似的那麼吻著她。她的兩頰發燒,她哭泣,他也哭泣,把臉頰緊緊貼著她的臉。兩人的淚水流到了一起。見面本是喜事,絞心的是現在雙方都能意會到這是悲劇,只有哭泣,才能發洩心中的痛苦。這樣,哭了一陣,兩人才都鬆開手,各自拭淚,面對面地坐著,靜靜無言。
「歐陽,告訴我吧。」家霆心中充滿了愛,十分誠懇地說,「你遇到了什麼不幸的事?你怎麼了?好嗎?我想,我們的幸福是該由我們倆一同創造的。不管是誰都阻撓不了我們的相愛,我也不會計較什麼的!我只要有你,一切都滿足了!沒有你,我簡直壓抑死了!」
歐陽素心搖搖頭。此刻,她似乎平靜下來了,鎮定地說:「不要問我什麼了,我是不會說的!一切都過去了!我的個性你知道,你不要逼我。」她看看錶,「我不能多留,但讓我們談談吧。告訴我一些你和老伯的情況,好嗎?」
家霆簡單介紹了自己和爸爸的情況,也談了馮村的事。
歐陽素心忽然問:「你那位在上海讓我介紹去同我父親做生意的舅舅柳明好嗎?」
「柳明」是舅舅柳忠華在上海時的化名,去年一起離開孤島同路到大後方來的事歐陽素心已經知道。現在她問起,家霆如實回答說:「成都分別後,一直不知他在哪裡。」說到這裡,家霆不禁問:「你上海家裡好嗎?情況知道嗎?」
歐陽素心平靜地說:「知道一點。依然是那樣子吧!銀娣仍在。你舅舅柳明離開後,那個貿易公司的生意仍在做。」
從她的話裡聽不出什麼感情來,似乎那個家同她已經沒有任何關係。她的父親和繼母也同她無涉了。
但她又說:「現在,戰局起了極大變化。日本的處境不好,做漢奸當然死路一條!」她語氣淒涼,「聽說政府正在大量做策反工作,共產黨當然也不會放棄策反。說實話,我倒希望我那不光彩的父親能從漢奸的泥潭中爬上來。但我已經連對這也沒興趣了。」
她的話什麼意思呢?家霆體味著。
歐陽素心忽然問:「有酒嗎?」
家霆詫異了:「你現在愛喝酒?」她想尋求刺激填補心靈的空虛,還是想用酒慰藉心靈的創痛。爸爸喝過的那瓶酒就在櫥裡,但他不願她喝酒。
她搖搖頭,苦笑笑:「不,有時想喝一點。」
「別喝吧。」他央求說。
她點點頭,對他笑笑,笑容悽慘,使他心酸。
她突然說:「家霆,還記得在上海時,我們爭辯過關於戰爭的問題嗎?」
「記得!那些事我一點都不會忘記。」
「我直到今天還是怨恨戰爭,恨戰爭給了我苦難,恨戰爭破壞了一切,恨戰爭使人變態和瘋狂,使人類流血屠殺,我親眼見到日本兵就像野獸。你還記得我的那張畫嗎?那張《山在虛無縹緲間》?我追求的一切美的善的東西,都是縹緲的!實際對我都不存在。我其實早已是行屍走肉。世界之大,我從上海到香港,又從香港到大後方,走了一個大三角形,見到了牛頭馬面,看到了黑暗內幕,已經厭倦了!厭倦人生,厭倦這世道。路走得太多了,太長了!我累了!想休息了!」
家霆心怦怦跳著,聽得急了,說:「歐陽,你太消極了!不能這麼想!中國的抗戰是正義的!戰爭是毀掉了許多東西,但有許多美好的東西它是毀不掉的。發動戰爭的侵略者終究在走下坡路了!反對侵略戰爭的人們會勝利的!戰爭毀了許多東西,但也能生髮了生機。你也許還不瞭解,中國也存在著一個生機勃勃的世界,那兒有國家民族的希望。」
「可是,誰叫我是半個中國人又是半個日本人呢?我恨日本兵!他們無惡不作!但我站在中國一邊,日本人罵我是日奸;日本如果戰敗了,中國人又會罵我有日本血統。」歐陽素心似乎沒有耐心聽家霆的嘮叨,更不想多思索,她只哀怨地自顧自在說:「中日結了仇,無論中國失敗還是日本失敗,我都要遭受苦難。我恨為什麼要讓我降生到這世界上來。國家的悲劇加上家庭的悲劇本來已使我無法忍受,何況我個人是如此不幸,我已經沒有生路了!」
家霆勸慰著說:「歐陽,別那麼想!你只應站在正義和真理的一邊。再說,發動侵略的是日本的法西斯軍閥,不是所有的日本人。日本人反對侵華的也絕不是極少數。」他想把在上海時那位岡田醫學博士暗中搭救爸爸的事講給歐陽素心聽,又覺得似乎太囉嗦,只是說:「歐陽,中國也有法西斯,日本也有法西斯!中國也有好人和壞人,日本也有好人和壞人。你站在好人一邊你就對了!」
「可是,我惶惑得很。哪裡有正義哪裡有什麼好人呢?我只看到日本帝國主義的燒殺、劫掠、強姦和轟炸,我也只看到大後方到處都有陷阱和豺狼虎豹!」她的眼睛像月光下的樹影一樣陰沉,裡面動盪著憤怒的火焰。
家霆恨不得把自己心裡要講的話都講出來,可是,既沒法一下子講明白,也沒法使她一下子就接受,更無法察知歐陽此刻內心想的是什麼,她曾遇到些什麼不幸,只能痛心地連聲說:「啊!歐陽!你別這樣消極,你別這樣消極,為了我你也不該這樣消極呀!」他起身上來撫慰她。可是她拒絕他再接近她,只是搖著頭,淚水潸潸流下來。
遠處,房東陳太太念佛敲木魚的聲音隱隱傳來,十分陰森,十分悽惻。
家霆終於問:「歐陽,告訴我,你現在在哪裡?幹什麼?住在哪裡?」他將臉湊近她,只看到燈光下她的眼睛好像深深的海洋,他好像沉了進去,好一陣子都浮不上來。
歐陽搖搖頭,煩惱地說:「別問了!家霆,我對不起你,我希望你將來有一個幸福的前途,也有幸福的生活。但,把我忘了吧!我已經不愛你了,真的!我以前說過:‘生命不在長,而在好!’我的生命太壞了!今後,把我從你的心上抹去,就當我們從不認識……」
不容她說完,家霆著急地說:「歐陽,你怎麼這樣說?在我的心中,你比我自己更貴重百倍、千倍、萬倍!你真急死我了!……」說著,他真誠地流淚了,晶瑩的淚水掛滿面頰,「你必須告訴我,你到底怎麼了?發生什麼事了?」
「別再追問我了!我早已經不知我為什麼還要活著!戰爭時期死一個人毀一個人算得了什麼!」歐陽素心悶悶地嘆了一口氣,臉上有一種冷漠的傷心失望到極點的表情,「今天,我去朝天門江邊,如果不是偶然碰到你,我也許早跳在江水裡了!我去過好幾次朝天門江邊,都想去死!但每次,我都又一念之差走回來了。不過,我確實只想死!你別逼我!我的個性你知道,你如果再逼我,我隨時可以死給你看!」
家霆當然知道她那任性而堅定的個性,她說了是會做到的。但什麼事使得她如此厭世想去死呢?怎麼解開這個謎呢?
任由寂靜的空間沉澱下各自澎湃的思緒。家霆猶豫了,只好說:「歐陽,我不逼你!我怎麼會逼你呢!我只是為了要你好,只是為了要使我們又能像過去一樣過那種幸福美好而難忘的生活。」
歐陽素心皺著眉頭,有著沉重難抒的神情,冷冷地搖頭,重重地嘆一口氣:「不可能了!完全不可能了!」她站起身來,說:「我要走了,放我走吧!」長嘆聲中透著解不開的滄桑。
「你再坐坐,我們再談談!」家霆說,看到歐陽把頭搖得非常堅決,又改口說:「把你的地址告訴我吧!或者約定個時間再見面,好不好?你知道,我真是日思夜想,我怎麼能失去你呢?我的魂魄系在你的身上。」
遠處,陳太太唸經敲木魚的聲音始終不斷地傳來,慢悠悠的,爐火純青,卻又使人有鏡花水月的空落之感。
歐陽素心又嘆口氣,搖搖頭:「恨我吧!家霆!我和你不一樣,我完了!忘了我!你自己好好努力生活!我該走了!」她起立就要拔步。
「你留在這兒!今夜就在這裡,我們談一個夜晚吧!」家霆求她。
「我有事!我得馬上走!」
「我……送你!」家霆實在沒有辦法留下她了,說,「答應讓我送你回去吧。」
「不!」歐陽素心的表情顯得冷酷,「我說過,你如果逼我,那就是說你要我馬上就死!我一定走到馬路上就衝到汽車上面去!我也可以回去就死!我可以觸電!我也早準備好了一把刀片,可以割破我的靜脈!」
多可怕呀!她說得多可怕呀,但看得出她說的全是真話。這倒嚇住了家霆,簡直不知所措。她變了,那麼美麗可愛的她變得這樣了!是怎麼一回事呢?家霆心裡明白:她如果走了,將倏然消失,如同夜空上轉瞬即逝的流星!可是他能不放她走嗎?連如此深厚的愛情都無法挽轉她的決心時,用別的東西更無法拴住她了。
家霆傷心之至地拭著淚問:「那,我們什麼時候能再見呢?」
「永遠不再見面了!」歐陽素心搖頭微喟了,「永遠不會再見面了!」她的聲音,聽來既強硬卻又有無限傷感。她看了他一眼,從她的眼神里,家霆心裡感到她仍是深愛著他的。只是,她是那樣違心地控制住自己。
啊!啊!……
她邁步向屋外走去。步伐是無力的,像是一種勉力的垂死掙扎。
「歐陽!——」家霆痛哭出聲,「難道你就這麼忍心嗎?」
歐陽略一戰慄,但沒有回頭。
家霆緊跟上去。
歐陽回頭,冷冷的臉上驀然流閃出一種死亡的神態:「我說過,別逼我!你不要跟!那樣只會使我馬上就死!」
她頭也不回地匆匆走了。
家霆等她走了一會兒,馬上快步追出門去,沿黑黝黝的餘家巷石級向上跑。他渾身發燒,心裡火燎火烤。天暗,路燈昏黃,有些人在走,卻都不是歐陽素心。歐陽素心早不知走到哪裡去了。
她走了,可又到處使他感到她曾在此存在過。他充滿了一種沉重的失落感,呆呆地像木頭人似的佇立在街邊黑暗中。他拭不幹淚水,想放聲憤怒地狂叫。歐陽到底遇到了什麼事呢?是什麼事使她對生命已經如此厭倦了呢?是什麼不幸使她這樣一位多情善良的少女,竟會變得這樣鐵石心腸完全要捐棄過去呢?……
他想不出、猜不透這個謎。
一切都已枉然。他像被一盆冰水從頭淋到腳地渾身發冷,頹然拖著沉重的腳步走回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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