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亮了,又天黑;太陽一次次地緩緩升起,又一次次地急急西下。這就好像說:沒有永恆的好事!好事總是來得又遲又晚,卻去得匆匆,自然界也是這樣?在這多霧的四川,天亮得晚,太陽常常被霧擋住看不見。童家霆的心情在遭遇了一連串的不幸事件的摧殘與刺激後,就不能不變得更痛苦晦澀了。晚上,下了課,童家霆獨自走回家去。夜霧氤氳,周圍像一片黑水汪洋,他覺得自己像被卷在憂患的漩渦中掙扎。
馮村的病漸漸好了,釋放卻遙遙無期。一年一度的農曆年又到了。年前,家霆與爸爸商量著想給馮村送些錢物和吃食去,但沒有成功。他打電話給陳瑪荔,陳瑪荔告訴他:「你們別胡亂託人!胡亂託人會把事情弄得更糟!……」陳瑪荔沒有明說,童霜威猜測:可能是李宗仁託了誰幹涉這事,可是中統不買他的賬!陳瑪荔指的可能是這件事。本來,辦一件事,找錯了人,反而壞事。這道理童霜威懂。他很後悔將馮村的事託了李宗仁辦。
家霆在年前按照謝樂山提供的地址到羅家灣軍統局的局本部找小學時的同學韋鋒,想託韋鋒幫助,給在稽查處大牢裡的靳小翰送些吃食和零花錢。假如可能,還想同小翰見一次面。他同韋鋒小學同學時打過架,關係不好,是硬著頭皮去的。偏偏韋鋒出差去貴州了,沒有見到,只落得滿心淒涼地回來。
過年了,他不禁又想起那些死去的親人、朋友、老師和自己有過密切聯絡的人。他買了一束鮮花走到江邊扔進江水,讓鮮花順流而下祭奠亡魂,聊表悼念的心意。這是一種心靈上的自我慰藉和對死者的悼念方式。看著那束鮮花隨波遠去,他的思緒飄飄緲緲,卻又不禁深深想念起仍在人間卻無法尋找的歐陽素心和在獄中不能見面的馮村舅舅來了。
過了一個十分寂寞、十分悒鬱的農曆年,童家霆又長了一歲。看見爸爸早上起來,枕頭上灑滿了脫落下來的花白頭髮,悵悵地用手將脫髮拾掇在手掌中一起丟入痰盂,表情上充滿了那種遲暮的惆悵之感,家霆的心也是酸酸的了。過年那些天,來拜年的客人不多,童霜威也不願出去拜年,只是初一那天,帶著家霆到斷了腿的房東陳太太家裡去坐了一坐,說了些吉祥話,作為禮節上的應酬,並謝謝房東在生活上的關照。後來,又去曹家巷程濤聲住處,想去談談。可是程濤聲去自貢看燈會,說是一個月才能回來。童霜威就帶家霆到燕翹家去坐了一坐。燕翹家從老到小都分外熱情,堅留著吃了中飯,燕翹還陪童霜威喝了一小盅酒。飯後,家霆婉謝了燕寅兒邀約去看電影的好意,陪爸爸回到餘家巷家裡。
童霜威想得周到,對家霆說:「陳瑪荔那裡,你還是去一趟,帶我的名片去,給她和畢鼎山拜個年。沒有辦法呀!為馮村的事還得求她。」
家霆遵囑去了。這一向,他始終避免同她接觸,只打過電話,從未上門。他很怕陳瑪荔又出什麼新的花樣。所好,去時,陳瑪荔家客人很多。客廳裡留聲機正放著華爾茲樂曲,有兩三對男女在跳舞,十分熱鬧。陳瑪荔穿戴耀眼,精神百倍地在招待客人。見了家霆,在門口接過童霜威的名片,親切但是矜持,說:「請代向令尊拜年!」然後留他跳舞。他推說不會。她笑著說:「哪天我教你,今天人太多。」他藉機告辭,她握了握他的手,用了用力,眼睛裡似乎是說:「下次你一定還要來!」
年後,學校放完寒假開學了。童霜威去到北碚,大學裡對他很優待,在江邊一幢小洋房的二樓上分配了兩間房給他住用休息,並說:「如果把家遷來也可以,省得來回跑。」聽說那幢洋房本是個川軍旅長的別墅。旅長生前壞事做得不少,老來帶了姨太太息影林下,在這小樓裡念佛誦經,想安度晚年。誰知洋樓裡常常鬧鬼,旅長受驚死後,房子成了「凶宅」,一直空著。復興大學租來作教職工宿舍,一個生物系教授不迷信,認為「鬼」是旅長心理作用造成的。他遷到樓下住後,也沒聽說再鬧鬼。所以現在二樓裝修後,就將朝南的兩間房分給童霜威去住了。童霜威倒沒有想把家遷去。因為家霆要在重慶上學。但北碚校內有個住處,方便得多。願意回去就回去,不願回去可以住上兩天,就接受了這房子,由學校派人佈置了一番。這次去北碚前,他告訴家霆:「我去講課,打算在學校裡住幾天,同一些熟人也見見面。」在復興的教授中,他有好幾個熟人。
這樣,家霆獨自在餘家巷住著,心情就更寂寥了。
房東陳太太,早上或夜晚,除了敲木魚唸經,有時要出來散步,拄著雙柺,踽踽而行。柺杖戳著地面,「橐橐」「橐橐」,凝重、緩慢,富於節律,聽來單調、落寞。在這種時候,每每是家霆寫文章的時候。他正和燕寅兒通過採訪打算寫一寫田賦徵實中的弊病。兩人歸納出有八個弊病:徵購混淆、實物轉移、量器差異、衡器紊亂、標色虛假、包商狡詐、運商昧騙、上下其手同流合汙。商定由家霆寫前四個弊病,燕寅兒寫後四個,通過燕姍姍的關係,把這篇文章找報刊發表出來。
這一向,家霆有意在儘量避免同燕寅兒過於親密,過多接近。他喜歡燕寅兒的熱誠坦率、純潔無瑕,喜歡她的親切、樂觀和富有朝氣。她天生帶有一種富有教養的恬靜典雅,同她在一起,人會高興起來振作起來。正因如此,當燕寅兒對他同對待別人不一樣時,他就在心裡提醒自己了:注意!別傷害一個這麼好的少女!你是不可能也不應該愛她的。如果讓她誤會了或者害得她加深了情愫使她痛苦,你怎麼對得起歐陽素心,又怎麼對得起她?
他已經在那天把歐陽素心的事如實全部告訴了她,並且向她表示:除了歐陽,他不可能再愛任何別人。沒有歐陽,他是多麼的痛苦。他要尋找到歐陽並等待歐陽。他發現,聽到這些以後,在寅兒光彩照人的坦誠的臉上,曾一時掠過一片陰雲。以後,她彷彿若無其事了。她同他的相處沒有起任何變化。她仍舊常常笑得很高興。尤其是同他單獨在一起的時候,她總有說有講,像一隻美麗的跳來跳去鳴聲悅耳的小鳥。
有時,她陪他打著傘在雨中的街道上信步徜徉,談論時局,評論當天報紙上的版面及標題,談論詩歌和戲劇,談論未來。有時,在茶館裡一起討論課堂上教師講授過的課程內容,或者研究寫作的題目和文章的提綱。
燕翹老伯似乎很喜歡家霆,這是家霆感覺到的。只要家霆去了,他總要笑著說:「家霆,你來了嗎?怎麼不常來玩呢?」然後,他要同家霆談時局、談國事,有時誇獎家霆「有見地」。一次,當著家霆的面說:「我覺得用‘倜儻’兩字形容你真是最恰切了!你父親有你這麼個兒子真是好福氣!」這以後,燕寅兒開玩笑,把家霆叫作「倜儻」了,正如家霆開玩笑叫她「貓」一樣。
大姐姍姍也喜歡家霆,甚至使家霆感到她是有意想促成妹妹寅兒和他成為一對。她總是弄些話劇票、電影票來,一次總是兩張,要寅兒同家霆一同去看,還說:「將來,等你們畢業了,我來設法,讓你們合辦一個刊物,或者同進一個報社。」又說:「你們以後寫文章,可以合寫,同署兩個名字。未畢業前要先在新聞界開啟局面。未畢業前,我就讓你們得到鍛鍊。這樣,畢業時出路就寬了。」
即使是愛喝酒常常一醉方休的燕東山,接觸雖少,對家霆印象也好。他常憂國憂民,同家霆能談得合拍,對燕寅兒說:「你得多跟著家霆學學,他讀過的書比你多,中文英文也都比你好!」
家霆喜歡這家人。但怕使燕寅兒陷得太深,也怕使自己陷得太深,就儘量少去燕家。學校同學裡有些愛跳舞的,週六開party,燕寅兒說:「來!‘倜儻’,我教你跳舞。新聞記者哪能不會跳舞!」家霆跟她學了,也跟她去同學家跳舞,但跳了幾次就不跳了,仍採取逃避和疏遠的辦法。有時,燕寅兒走路像帶著彈性似的來了,對他說:「‘倜儻’!我父親和姐姐都問,你為什麼最近不去我們家?他們還以為我跟你吵架了呢!你能不能今天去一趟啊?」家霆聽了,也只是笑笑,說:「‘貓’!我實在太忙了!找時間我一定去!」卻總是儘量拖著不去。
今晚,就是這樣。上課時,他特地挑了個最後排靠門口的座位。一下課,就匆匆離開座位躥了出來。他不想同燕寅兒一塊走,匆匆出了校門。霧氣模糊,空中散發著沉悶呆滯而潮溼的氣息。他心中為愛情和噩夢似的遭遇而痛苦。想到爸爸去了北碚,此刻餘家巷家中只有自己單獨一人,冷冷清清,外加一種對歐陽素心的思念,這霧使他又想起了去年秋天的往事,使他又一次地想到朝天門碼頭去看看。他陷在若有若無的遐思之中朝東北方向走去。
過去的時光,那些與歐陽素心在一起時的甜蜜時光,在回憶中總是無限芳馨,又總是變得時斷時續游移不定。纏繞在他心上的愛情與痛苦,希冀與失望,使他的心乾渴,使他的靈魂好像沉淪在煉獄之中。他走著走著,終於躑躅到朝天門碼頭來了。
天墨黑,既無月亮,也無星星。霧氣滿江,霧團像波浪翻騰,遮住了對江遠處。有星星點點鬼火似的燈光,散佈在白霧空隙處。江水咆嘯奔流。除了季節不同,除了天上沒有美麗的「孔明燈」,一切都同去年秋天那次晤面時相仿。當然,更沒有歐陽素心動人心絃的口琴聲。她在沉默中飄然而去,浪跡天涯,沒有留下一句話或一個字。她哪裡去了?啊,歐陽!
道路上擁擠、嘈雜,人們匆匆閃過,神色呆板。家霆懷著憂傷,獨自走回來。身邊有些來來往往的人,一個背揹簍的撞了他一下,他也沒有在意。就在這時,他忽然發現前面不遠處有一個女性的背影非常熟悉,步伐也非常熟悉。夜色漆黑,又有霧氣,那背影被夜色與霧氣混雜遮掩,忽露忽隱。看見了卻又並不真切,仍在眼前又似要隱沒喪失。
奇怪的是:人叢中那背影曾翩然回首,又瞬即回過臉去。在微妙的一剎那間,家霆心有靈犀一點通似的感到那確實是歐陽素心!她似乎是正朝著這面走來,忽然發現家霆而突然轉身逃避的。她的腳步敏捷迅速,看來快要逸出家霆的視野,在白霧與夜色中消逝了。
是幻覺嗎?不,不是!是夢中嗎?不,不是!家霆奮力大叫一聲:「歐陽!」立即拔開腳步飛也似的衝上前去。
她沒有答應。背影迅速地在人群中奔閃,越來越遠了。
家霆不顧一切地飛追,撞了一個人,又撞了另一個人,口裡仍舊高叫:「歐陽!歐陽!」
路人驚異地望著這個魯莽飛跑的青年人。家霆撥開行人,往前直衝,無論如何,不能再讓歐陽又突然在眼前消失。但那美麗的背影確實也是在拼命逃避。
前面,街邊有盞昏黃的路燈。路燈金色昏黃的光,使家霆在黑暗中看清了背影逃逸的方向。他衝刺得更快了。
終於,在又滑又溼的路邊,家霆追上了背影。他看到在面前的正是朝思暮想的歐陽素心!
她似乎是在黑暗和霧氣中飄逸而出的,顯得迷濛虛幻而不真實。喘息著,疲憊而無生氣。遠處一盞路燈,照亮了她右臉的一部分柔和的線條,襯出她美麗的臉部輪廓。她的眼,隱沒在黑暗中。她的頭髮在腦後用黑緞帶紮成一束,一仰頭時,清瘦的臉龐依然顯出一種微帶憂鬱的秀美。她穿的可能是一件黑色駝棉旗袍,外面罩一件藏青色的西裝外套,襯得她的皮膚異常白皙。額上閃著汗水的光輝。
一種痛楚難言的感情充溢心間,家霆拭著額上的汗搖頭說:「歐陽,真是你嗎?」
她點點頭,沉默著,淚水卻由睫下不斷地流出來,溼了臉頰。
家霆真想抱住她,安慰她。但街邊有人,他一把牽住她冰涼的左手,說:「走!歐陽!到我那裡去!」
歐陽素心孩子似的由他拽著手跟他走了幾步,忽然說:「不!我不能去!」
「為什麼?」家霆奇怪地問,「歐陽——」他輕聲但是體貼地說,「你遇到了什麼事了?告訴我,好嗎?」
歐陽素心搖頭,她依然在流淚。
家霆剋制住急躁,耐心地說:「我同爸爸住在餘家巷二十六號。爸爸去北碚復興大學講課了,要過兩天才回來。我那裡沒有別人,跟我回去吧!」
這話似乎有效,歐陽素心不做聲了,用小手帕拭淚,任憑家霆緊緊握住她的手,帶著她往前走。走路的姿勢像一個迷了路的夢遊者。
「你為什麼見到我要避開呢?」家霆痛心地問,聲音很輕。
歐陽素心沒有回答。
「你把我想得好苦啊!爸爸也時刻記掛著你!我們想盡辦法找你,始終沒有音訊。你難道不想念我嗎?」
歐陽素心又落淚了,有哽咽聲,仍舊沒有回答,任憑家霆牽著她走。
「你現在在幹什麼呀?」家霆關切地問。
歐陽素心忽然站住腳步開口了,似乎主意已變,說:「我想,我還是不跟你去的好。我們就此分手吧!」
家霆急了,說:「什麼?不!歐陽!怎麼能這樣呢?你難道完全忘了過去?」他傷心得要落淚了。
歐陽突然變得冷酷了,聲音裡不帶感情地說:「是的!完全忘了!」她站在路燈的陰影裡,馬路上流動錯雜的車燈光在眼前掃來又游去。偶爾能看到她的眼神,冷悽悽的。
「那怎麼可能呢?」家霆急得要命地說,「你這不是真的,絕不是真的!我瞭解你,你不會忘的,永遠不可能忘的。你不是那樣的人!」
歐陽仍舊什麼也沒有說,滿面頹喪的樣子。
家霆用力挽著歐陽的手又走,說:「走吧!今天,無論如何,我要你答應我這個請求。」
似乎經過思索,歐陽不再拒絕了,嘆口氣說:「好吧!但是,我只能在你那裡停留一小時。」
家霆嘆口氣,想:唉!到了家裡再說吧,點點頭,發自內心地說:「歐陽,我依你。你真太忍心了!你知道我是多麼的想你,多麼不放心你呀!……」
歐陽沒有做聲,她默默走著,全是被動的。看不出她在想些什麼,也不知她是否在回憶往事。臉上茫然,像一個幽魂,在一個陌生而寂寞的天地間遊蕩。
家霆痛心,是什麼矛盾糾結的東西集中在她的軀體裡,使她變得這樣沉默、這樣沉重、這樣無情?她當年心靈中那些美麗、純潔、專注的愛到哪裡去了呢?難道往昔的一切都已化為灰燼了嗎?……他從心裡發出聲聲懇求:「歐陽,你知道,沒有你,我不能活!」
歐陽搖搖頭,用微弱的聲音說:「家霆,忘了我吧!不要這樣!戰爭已經毀了我的一切,一切都不復存在了。你……不要再寄希望於我!」她的眼光迷濛,似那流動的霧氣,但她的聲音裡不可遮掩地仍有著愛,使家霆略略感到欣慰。
已經走到距餘家巷一半路程的地方了。她忽然又掙扎著立定腳步,說:「我不能到你那裡去!讓我走吧!」
家霆幾乎是哀求了:「不,歐陽!快到了!答應我吧!」他攙起她的左臂,說:「你知道,我見到你是多麼高興。除非我死!我不能再離開你!」
他見歐陽素心戰抖了一下,眼裡已飽含著盈盈淚水。歐陽不是個愛哭的人,她一定有隱痛,一定有難言的傷心事。而這正是他想知道並且願為她效力的。他今晚一定要知道她的秘密!他用強有力的胳臂,挽著她大步向前走去。
路燈把他倆的身影拉得又細又長,又突然因為遠遠離開,而讓他們的身影被黑暗吞沒。他能感受到她的體溫和柔情,但是他猜度不到她的心。過去那種悄聲低語和情意綿綿的並肩同行與這完全不一樣。霧氣中,有閃閃爍爍燈影的反射。茶館店裡的說書聲和談笑聲,人力車伕的吆喝聲,汽車駛過散發出的酒精味和「啪啪啪」的洩出廢氣聲,遠處樓上的胡琴聲……小館店裡的油香味和爆炒味……一家小樓上的窗戶裡燈光映照著天藍色的窗簾……這一切,都在身邊又好像不在身邊,都如此近又如此遠。家霆突然想起電影《卡薩布蘭卡》中那支難忘的主題歌《時光流轉》了!歌詞已記不清了,但時光流轉,一切都變了,而感情呢?我的感情是不會變的,她的感情難道真的變了嗎?……啊,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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