同程濤聲分別後,童霜威決定到謝元嵩處去一趟,然後,第二天回重慶。
這次,同程濤聲相處,童霜威覺得非常愉快。
第一天,他同程濤聲在下午一起參加了成都民主憲政促進會的成立大會。會議在東城根街錦春茶樓裡舉行。門口停著不少小轎車,也有不少包著白銅、黃銅車轅撐著黑白綢子車篷的人力車擺滿街邊。這是座老式的樓庭,古色古香,樓下一排桐樹蒼翠碧綠,樓上為了要明亮,開著電燈,照得玻璃門窗亮晃晃的。茶樓今天佈置得像會議室,寬大的廳堂裡整齊地放著桌椅,四周擺著美麗的盆景和萬年青、迎春、蘭草,顯得清淨、潔淨、幽雅。會上的氣氛很熱烈。童霜威看到了第一屆國民參政會時就遴選為四川省參政員的無黨派名流邵從恩老人和著名愛國人士、教育家張瀾,也看到了依照國民參政會組織條例第三條丁項遴選為第一屆國民參政會參政員的李璜。李璜是青年黨的。童霜威對張瀾是久仰的了。張瀾清末曾被保送日本留學,就讀於東京宏文書院。在留日期間,他反對留學生為慈禧祝壽,並倡議慈禧退朝還政於光緒,被清朝駐日公使以「大逆不道」的罪名押送回國。辛亥革命成功後,四川成立了軍政府,張瀾被任命為四川軍政府川北宣慰使。民國四年,他曾聯絡川軍第三師響應蔡松坡討袁。民國六年,任過四川省長,以後就做了好幾年成都大學校長。「九一八」後,張瀾曾參加抗日反蔣活動。做參政員後,在參政會中,他對國民黨一黨專政、蔣介石的個人獨裁以及消極抗日、積極反共的反動政策,進行了公開的抨擊。據說,軍統對他常進行監視。童霜威聽說:救國會、中華民族解放行動委員會、青年黨、職教社和一些民主人士組織了中國民主政團同盟,口號是「貫徹抗日,實踐民主,加強團結」。張瀾以無黨派民主人士身份參加民主政團同盟,現在被推選為主席。在成立會上,發言的人不少,都提出了實踐民主精神,結束國民黨獨裁統治,在憲政實施以前,設定各黨派國事協議機關的言論。聽到這些發言,童霜威感到這些人的膽量真大,也覺得這些發言個個針中時弊,確為促使抗戰早日勝利並使國家大局改觀所需要。
他不禁想:像張瀾、邵從恩這樣的老人,張瀾年齡比我大十幾歲,他們為了國家民族,思想、行動都不像老人,選擇了一條激進的路,我卻總是有些前怕狼後怕虎,不能按照自己的良知選擇正確的路走,是為什麼?
他對中國民主政團同盟的情況簡直毫無所知。程濤聲告訴他:那時你還在上海未到大後方來。是民國三十年春天,皖南事變發生後局勢嚴重,大家感到為了應付這樣嚴重的局勢,必須有個組織,所以就有了中國民主政團同盟。
童霜威不禁問:「在重慶竟能公開成立這樣一個組織嗎?」
程濤聲笑了,說:「當然不行!大獨裁者哪能容許。因此當時是秘密的,派了一個人到香港去辦一個《光明報》,藉以宣佈成立了這麼一個組織。誰知,立法院長孫科在香港,看到《光明報》後,立刻招待記者,說重慶根本沒有這麼一個組織。事既如此,張瀾他們幾位政團同盟領導人,就義不顧身在重慶舉行了一個公開招待會,邀請部分國民黨和共產黨參政員以及社會和報界人士宣佈重慶有這麼一個組織,並且已經成立多時了。木已成舟,又都是些頭面人物,大獨裁者氣得沒有辦法,不承認也只好預設了!」他把「大獨裁者」說得像是「歹徒慘哉」,聽了叫人發笑。
聽了這些,童霜威非常佩服這些人的勇氣。參加中國民主政團同盟的「中華民族解放行動委員會」實際就是當年的「第三黨」。使他不能不想起了他認識並交往過的第三黨創始人鄧演達。鄧演達早在民國二十年就被蔣介石殺害了。那時,他思想上曾接近「第三黨」,只是他並不公開表露自己的思想而已。自從鄧演達被殺害後,他就更以無派系的超然態度自居了。但現在,他卻隱隱責怪自己了,感到自己的啟悟太遲,行動太緩。一個人或少數人單獨要做一件帶有危險性的事,常常會膽怯,有一大批人在一起做一件帶有危險性的事,就總會膽壯。正像遊行隊伍,帶頭的每每是要身先矢石的勇士,尾隨的大批人流,卻會有一種安全感。童霜威在參加了成都民主憲政促進會成立大會後,從思想和心態上都起了變化,感到:我不能再冬眠了!我應當出來依照我本心的意願,按照當前我對國事的憤慨說我應說的話,做我應做的事了!
與此同時,他為自己的不得志仍感到氣惱。他倒並不熱衷於想憑自己同當局唱對臺戲來換得自己的什麼利益,像戰前管仲輝在南京瀟湘路教他的辦法。那時,管仲輝說:「我勸你,立刻唱唱高調罵起來。只要你一罵,看吧,馬上就引起上下和四面八方注意。莫說一個國大代表,就是再給你重新任命一個秘書長或者委員,也十分可能。」政界許多人都是靠「捧」與「罵」取得政治資本爬上來的。他那時罵了一下汪精衛,果然換得了一個國大代表。現在的事仍是一樣。但童霜威的心胸卻有些變了。自從在上海經過敵偽羈絆的生死考驗,自從在中原大地上見到了人間地獄,自從在大後方看到了處處黑暗與腐敗,自從因兒子鬧風潮和馮村被逮捕嚐到了特務橫行的滋味,他不能不為中國的現狀和未來憂愁憂思。人生幾何?江山萬代!富貴榮華與我又有多少可羨之處?他並不想通過「罵」來博得些什麼,但確是想跟著一些憂國憂民的志同道合者,為救中國、為這個國家的人民出一分力,創造一個好的現在和未來。
成立會在午間聚餐後結束了。會散後,童霜威坐饒府的汽車陪程濤聲回到春熙飯店。程濤聲打算次日晨回重慶,兩人在春熙飯店程濤聲的房裡又談了很久。童霜威將自己的想法告訴了程濤聲。當作了決定性的選擇後,他有一種從大霧中跑出來走到燦爛陽光下的感覺。他談得透徹而大膽,激動而明白。
午後市聲喧囂,「叮噹!叮噹!」是人力車的踩鈴開道聲,「嘡啷啷啷」是撥浪鼓的貨郎擔兒,「!!!」是賣糕擔在敲竹梆,「嗒嗒嗒嗒,砰!」是樓下左近素面館在打鍋盔的聲音,都從臨街的視窗裡傳進來。
程濤聲看著他,說:「嘯天兄,我們互相信任。聽到你這番話,心裡很高興。為了中國,我早是什麼也不怕的了!與周恩來、董必武他們中共的人也有接觸,很受教益。這當然有點冒險,你暫時還不一定這樣做。但我們正在籌建一個組織。建立一個國民黨民主派的組織,去團結國民黨內愛國民主人士參加抗日民主運動的條件已經成熟,可以著手這件事了!我對你有了解,有的人對你也有了解。我們在適當的時候,就會吸收會員參加活動。讓我們一同攜手為了堅持抗戰、堅持團結、堅持進步而努力吧!我可以告訴你,譚平山、楊傑、朱蘊山、王崑崙等這些你也認識的老朋友都在。我們這個組織名稱為中國國民黨民主同志聯合會,也許會改為三民主義同志聯合會。」
聽程濤聲說了「有的人對你也有了解」這句話,童霜威不禁問:「是誰對我也有了解?」
程濤聲說:「鍾放呀!你不認識嗎?」
「鍾放?」童霜威想,我何嘗認識這麼一個人呢?想了又想,搖搖頭,說:「我還想不起是誰呢!」
程濤聲說:「他有一次對我說,他了解你的為人。」
有賣報的報販在樓下街邊叫喚:「買報!買報!全家五口生活無著服毒身亡的新聞!總府街發生搶劫案強盜被擊斃的新聞!」有附近茶樓上「開水!攙起——」的吆喝聲,紙菸、瓜子的叫賣聲,飯館裡湯瓢敲打鍋兒聲,鮮菜下鍋的「嗤啦」炸響聲,喝酒搳拳的吼叫聲,戲園子裡的鑼鼓聲,都從臨街的視窗裡傳進來。
童霜威仍想不出這個「鍾放」是誰,心裡納悶,像揣著個謎似的解不開,只是又想:我也早是個有地位名望的人,認識我而我不認識的人並不少,問:「這個鍾放多大年歲了?」
程濤聲說:「說不準,大約四十幾歲,不到五十歲吧。中等個兒,你們江南口音,一個很沉著堅強的人。」
童霜威依然想不出「鍾放」是誰,心裡想:反正,以後總會認識的吧!就也不去多想了。當晚,兩人同在春熙路上小吃店裡吃了晚飯,才分手告別。他覺得這次成都之遊十分值得。
童霜威在饒公館又住了一夜,準備第二天早晨由饒公館派汽車送去找謝元嵩。這一夜,可能是由於白天同程濤聲談多了,動了感情,夜晚,又喝了點濃茶,睡在床上,怎麼也睡不著,失眠了。那束在青羊宮向賣花少女購得的臘梅插在桌上花瓶內,發出幽香,夜晚特別醉人。但饒頌天房裡傳來的鴉片煙香,很快就將臘梅的香氣全部衝沒了。夜裡,聽到極細微的小雨聲,滴滴答答。接著,聽到乞丐討飯的哀啼聲:「善人老爺,鍋巴剩飯!……」又聽到小販遙遠、淒涼的喝賣聲:「熱——雞蛋!」「鹽茶雞蛋!」「香油滷兔!」「湯圓!——」「椒鹽粽子啊熱哩——呃——」更聽著「嘡!嘡!嘡!」三更鑼響。童霜威忽然想起了抗戰爆發前那年,應吳江縣長江懷南之邀到蘇州遊玩的事。那夜,也睡不好,老是聽著鄰室的牌聲,又靜聽著餛飩擔敲著「篤篤!篤篤!」的竹梆聲。早晨醒來,聽到一個清脆動聽的賣花少女的賣花聲,心裡那種悵然,同現在差不多。江懷南早落水做了漢奸了!方麗清現在怎麼樣了?……
低沉模糊的喧譁嘈雜之聲,像流水一樣向遠處展開,怎麼也睡不著。過去的事都像演電影似的展開在眼前了。童霜威就這樣一直熬到聽到鑼聲「嘡!嘡!嘡!嘡!嘡!」打了五更,開電燈看看錶,已是凌晨三點左右。思索著明天上午去同謝元嵩見面算賬,更睡不著。直到又聽到運糞車的輪子壓在坎坷不平的街面上發出的「隆隆」聲,估計天快亮了,卻忽又疲乏得睡熟了。
睡醒來時,已是八點多鐘,鼻子裡又聞到鴉片煙香。童霜威明白可能是饒公館的主人在抽早上的一遍鴉片。童霜威馬上起床。見童霜威起來了,一個俊俏靈巧的丫頭馬上打來了洗臉水和漱口水,接著,又端上香茶。然後送上了幾色早點:擔擔麵、紅油抄手、八寶油糕、醪糟湯圓。那個年輕管家上來問清了童霜威要去的地方,讓小汽車送童霜威到永安街找謝元嵩。
早晨的成都,街上依然市聲喧囂。狹窄的街邊上菜販擁擠,陳列著鮮嫩蔬菜,水洩不通。一些喊賣「辣辣菜」「菜——豆花——」「椒麻——筍子——」「大頭菜絲子」的小販,與一些敲竹梆賣「馬蹄糕」和「蒸蒸糕」的小販到處吆喝。小食攤攤上,一股蔥花、花椒、豬雜味撲鼻衝來,好像是賣「腸腸兒粉」的,也有腥羶的「羊肉湯鍋」,賣醪糟雞蛋和湯圓的攤攤,賣涼粉、素面和鍋盔的攤攤……童霜威坐在小汽車裡,故意開了一點車窗,便於欣賞這與重慶既相仿又不同的成都早晨市容。
汽車轉來繞去,終於馳到謝元嵩住的地方——永安街三十五號來了。沒想到這是一個當鋪!當鋪名叫「鼎信」,赫赫兩扇包著鐵皮的大門,門上密密麻麻釘滿鐵釘,像個監獄似的陰森可怖。門口的招牌有一尺多長,上面寫了個黑色大「當」字。
童霜威讓司機等著,自己下車走到當鋪門口,想:莫非家霆把謝元嵩的地址寫錯了?是個當鋪呀,怎麼會住在當鋪裡呢?心裡想著,腳下已邁進了當鋪的高門檻,只見一男一女兩個穿得破爛寒酸的人正在當東西。櫃檯高過人頭,櫃檯上裝設木欄留有一個方孔。從方孔裡,可以看到朝奉冷冰冰的臉,也可以將當的衣物遞進去,將當票和錢鈔遞出來。
童霜威猶豫了一下,本想不問了,又一想,謝元嵩這人專會幹些出人意料的事,誰能肯定他一定不在這裡呢?因此走上前去,朝那方孔裡問:「謝元嵩在這裡嗎?」
誰知,留山羊鬍子戴老花鏡的老朝奉見童霜威服飾講究,氣度軒昂,竟十分客氣地說:「請問尊姓大名,從哪裡來?」
童霜威遞過一張名片,老朝奉在老花眼鏡下看了,馬上更客氣地用手指指:「他,他……本來在這後邊住,前些日子剛遷到隔壁三十七號樓上去了。請大駕到那裡一找便是。」
童霜威點點頭回身走出當鋪,心想:謝元嵩真會搗鬼!怎麼原先住在這麼個像陰曹地府似的當鋪裡?又一想,當鋪的老朝奉態度十分謙恭,難道謝元嵩會是當鋪的老闆?正想著,已經到了三十七號門口。一看,更迷惑了!門口是個剛粉刷好的封閉的店面式樣的房子,似乎還剛開張,但已經掛著「蓉盛企業有限公司」的一塊長招牌。有一扇銅把手的玻璃大門已經開了。童霜威走進去,見裡邊倒像個生意場所,擺著些桌椅,一個塗脂抹粉的年輕女人坐在一張類似會計賬房用的桌子旁敲打算盤寫賬,一個穿西裝的年輕男人正在數點一些木箱裡的瓶瓶罐罐,那是些美國瓶裝咖啡、菊花牌淡奶、克寧奶粉之類,也有一紙箱駱駝牌香菸。另一邊沿牆堆放著一些紙盒,內裝紅紅綠綠的玻璃牙刷、玻璃褲帶,一望而知都是美軍的物資。怎麼會到這裡來的?
見童霜威進來了,女的嬌聲嬌氣問:「找誰?」男的也上來問:「什麼事?」
童霜威把名片一遞,說:「我找謝元嵩。」
「啊啊啊。」男的客氣起來:「他在樓上,我上去通報。」說著,拿了名片就往後邊的門裡進去了,只聽到「鼕鼕冬」腳步上樓的聲音。
女的客氣地請童霜威在椅子上坐下,自己又忙著「噼噼啪啪」打算盤記賬了。
一會兒,只聽樓梯響,男青年下來了,非常客氣:「請上樓吧!他剛起來。」
童霜威也不多說,跟著青年人進後門上樓。想起過去的事,對謝元嵩充滿怨恨,想:見到了他,我一定得好好訓他一通,然後要同他把些問題弄清,要他賠禮道歉……
樓梯既窄又陡,也破舊了。正邁步上樓,腳下踩得扶梯「嘰嘰咕咕」叫,只聽得上邊謝元嵩的聲音異常親熱地在高叫:「啊,嘯天兄,別來無恙!別來無恙!」
抬臉一看,謝元嵩正在上邊樓梯口迎接著呢。他挺著肚子,瞪著兩隻蛤蟆眼帶著笑意,一張蛤蟆嘴笑得像彌勒佛。他不斷拱著手,似在禱告,連聲說:「嘯天兄!嘯天兄!見到你真是高興!真是高興!」他矮胖禿頂皮膚光溜溜的樣子沒有變,只是肚子似乎更大了。穿著一套深灰色西裝,打條淡藍花領帶,仍給人一種老實憨厚的印象。
童霜威心裡憋氣,「拳頭不打笑臉」,對謝元嵩這種老滑頭、老牛筋、老臉皮,有什麼辦法呢?但也不想回禮,手未拱,話未說,邁步上了樓,到了謝元嵩那間臥房裡,仍舊板著臉沒有招呼也沒有說話。
房裡濃烈的雪茄煙味燻人。迎面牆上有張十六英寸的大照片,謝元嵩瞪著蛤蟆眼穿戴了美國榮譽法學博士衣冠攝的。模樣似炫耀似顯示。另一面牆上有個條幅,寫的草書倒頗雄渾俊逸。
謝元嵩對陪童霜威上樓來的年輕人說:「快泡茶來!這是童秘書長!」
「什麼童秘書長!」童霜威不滿地頂了一句,也辨不清謝元嵩是諷刺還是吹捧,自己氣鼓鼓地在一張椅子上坐了下來。
謝元嵩拿雪茄自己點火吸菸,又敬童霜威一支,童霜威皺眉搖頭未接。謝元嵩依舊笑笑的,忽然無窮感慨:「嘯天兄,‘孤島’一別,四年多了吧?你我知己,我真是常常想你,常常想你。」
童霜威差點氣噎了,說:「知什麼己?你害得我好苦,差點讓我送了命,你難道如此健忘?」
謝元嵩微微笑著說:「誤會!誤會!真是天大的誤會,果然不出我之所料!」說完,吐口白煙,搖了搖頭。
「怎麼誤會?」童霜威訓責道,「你誆我進入圈套,拖我下水,害得我被敵偽綁架,九死一生!難道不是事實?難道你毫不明白?」
年輕人油頭粉面,上樓來送茶,並提了只熱水瓶來放下。謝元嵩等他把茶敬在童霜威面前了,擺擺手,叫青年人下去,才說:「嘯天兄,你是這個!可敬可佩!」他豎起右手大拇指,「我到重慶後,處處都說你了不起,都誇你是愛國忠貞之士,難道你不知道?我跟你是一樣的呀!我們都是擺脫敵偽羈絆,冒生命危險才能來到大後方抗戰的呀!」
童霜威覺得謝元嵩說假話臉不紅,同他簡直越說越說不明白了。他居然厚顏無恥地說什麼「我跟你是一樣的呀!」一樣在什麼地方呢?童霜威臉都氣白了,大聲說:「你同我不一樣!你是同汪精衛一夥的!你還為他當說客硬要拖我下水。你是幫兇!怎麼一樣?」
「嘯天兄,此言謬矣!」謝元嵩吸著煙仍舊咧著蛤蟆嘴「咯咯」地笑,「怎麼不一樣呢?現在你我都在大後方了!你我都在擁護抗戰,怎麼不一樣呢?殊途可以同歸嘛!況且,我的事你並不清楚,我也無須向你剖白解釋了。試想,如果最高當局不清楚,會派我出國考察?會讓我平平安安在此安居?本來監察院是要讓我官復原職的。我對那裡的人事傾軋不感興趣,棄而不就。你是智者,這些無須我來解釋了吧?所以我說是誤會嘛!再說,陶希聖又如何?他是真正落了水又出來的。他現在多受重用,《中國之命運》不就是他出力代寫的嗎?」
童霜威的嘴給堵住了。是呀,官場的事,翻雲覆雨,朝秦暮楚,有什麼理好說呢?但仍心有不甘,忍不住氣洶洶了:「你的事我可以不管,也不想管。但你把我害了以後,自己到了重慶,只顧往自己臉上貼金,卻對我進行汙衊。你太卑鄙了吧?」
牆上大照片中,瞪著蛤蟆眼的美國榮譽法學博士謝元嵩,眼光似乎在張望、諷刺。
謝元嵩「咯咯」笑笑,敲著雪茄煙灰,輕鬆而似乎十分誠懇老實地說:「嘯天兄,我可以對天發誓。我沒有那麼做過,要講貼金,我倒是給你貼了金。我說:童某人真是了不起!為了不肯下水,堅貞不屈,很可能會被敵偽殺害成為烈士!你不感謝我,反倒指責我,未免失之於公允了吧?」
童霜威被他攪得十分煩躁,說:「你別胡扯了!你在我從前的秘書面前說:你同我久未見面,不知情況。你何曾為我貼什麼金說什麼好話?」
謝元嵩笑著吸口雪茄:「就算依你這樣說,也不能說是壞話吧?」
童霜威前年夏天在洛陽見到畢鼎山時,因為辯論中原災情,與身為救災大員的畢鼎山衝突時,畢鼎山曾經語帶辛辣,言外之意是聽謝元嵩說過些什麼壞話,所以尖銳地說:「我失之於什麼公允?你在畢鼎山那個混賬王八蛋面前是怎麼汙衊我的?難道你以為我不知道嗎?你難道忘了?畢鼎山當我面就是用你的毒箭汙衊我的!」
謝元嵩軟綿綿地笑,不瘟不火,模樣十分老實:「唉,你這就上了畢鼎山的當了!他同你之間從前就不和麼!他是個無風也要起浪的人,肯定是他要汙衊你,拿我作替死鬼,害得我們鷸蚌相爭,挑撥我倆關係。哼!將來我可要找他當面算賬的。嘯天兄,我老實,你也老實,老實人總是要吃虧的。你可既不要誤會,也不要上當啊!」
一件使童霜威十分生氣、十分冒火的事,被外表老實憨厚的謝元嵩笑著三下五除二,竟弄得他不知如何再興師問罪了。童霜威嘴幹舌燥,捧起茶來,喝了一口濃得發苦比藥還難入口的茶,悶悶嘆了一口氣。
謝元嵩看出火候了,吸著雪茄,賠著笑說:「嘯天兄,天下人要都像我這樣寬厚,天下就不會有戰爭了。我是寧可退避三舍息事寧人的。因為住在成都,不然早去看望你了,真想念你啊!我們一向交稱莫逆,我真想同你合作老老實實幹點事業哩!」
一聽謝元嵩又談「合作」,童霜威像見了蛇蠍忙不迭地說:「不不不,不不不!」他想起了戰前在南京時,由於謝元嵩的圈套,碰到了江懷南;在「孤島」,由於謝元嵩的圈套,自己落入敵偽手中。如今,詭計多端的謝元嵩居然又談合作,安知他要拋個什麼圈套出來?他能不心驚膽顫?冷笑著說:「我現在不像以前那樣不識人了!現在,我雖愚魯也還知道區分好壞,謹防上當!」
謝元嵩打著哈哈,誠懇異常地說:「哈哈,嘯天兄,你這不是說我的吧?我想你是不會這樣看我的。我這人歷來老老實實,歷來誠懇,歷來愛說真心話、愛辦真心事,從不做偽君子。我是想邀你辦一張報,你是辦報的老行家了!我看你現在很不得意,也未曾被人重視。我呢?也一樣,現在連星期一上午的紀念週都不必去做了。總理遺囑和‘三民主義、吾黨所宗’也快忘光了。我們來辦一張報紙,定能如魚得水!也定能讓人刮目相看!定能有所作為!戰爭亂世,中外古今英雄都要善於利用,你我何必做庸人老是要仰人鼻息呢?」
聽他又搬出「老老實實」「真心話」「真心事」這套經來唸,還提出了三個「定能」,童霜威簡直吃不消,搖頭譏諷地說:「唐朝貞觀時的瘋癲詩僧寒山曾有一首詩流傳民間,說:‘我見百十狗,個個毛,臥者樂自臥,行者樂自行,投之一塊骨,相與啀喍爭,良由為骨少,狗多分不平。’敵偽將我囚禁在寒山寺中時,我曾想起過這首詩。聽你剛才的話,似乎對搶骨頭很感興趣。你想搶,就敲鑼開張好了!我不參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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