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人生有許多事真像做奇異的夢,想也想不出料也料不到。童霜威如今與軍委會委員長漢中行營主任李宗仁及他的駐渝辦事處處長楊憶祖一同坐著小轎車,由重慶到達成都遊覽,就有這種感覺。

童霜威早嚮往天府之國錦繡蓉城了。這座有兩千多年悠久歷史的文化古城,漢時,蜀郡蠶桑發展,織錦工藝發達,官府統一管理大量官奴從事織錦,在南門外設立錦官城,流經城南的府河被稱為錦江。所以錦官城名聞遐邇。秦漢以後,成都一直是西南的政治、經濟、文化中心。抗戰以後,這裡華西壩集中了許多大學,從下江來的文人政客也都在此居住。城市繁華,生活似比重慶要勝上一籌。最令童霜威嚮往的是名勝古蹟:浣花溪旁的杜甫草堂,松柏掩映的諸葛武侯祠,東郊瀕臨錦江的望江樓,百花潭北岸的古老道觀青羊宮……歷代文人留下的詩文極多。唐朝大詩人杜甫為避「安史之亂」,有將近四年時間定居在成都。流傳至今的一千四百餘首杜詩中,有八百多首是在四川寫的,其中許多名篇都寫於成都。童霜威素來喜愛杜詩,也同情杜甫的遭遇。多麼想看看「萬里橋西宅,百花潭北莊」的杜甫草堂遺址!多麼想看看杜甫詩中吟誦過的「蜀相祠堂何處尋,錦官城外柏森森」的武侯祠!又多麼想體味一下春雨時節「曉看紅溼處,花重錦官城」啊!

那天晚上,楊憶祖突然陪同由漢中乘小飛機到重慶參加軍事會議的李宗仁到餘家巷來看望童霜威。童霜威正獨自在家研墨寫《三朝三帝論》,對李宗仁的熱情來到,心裡不免感動。李宗仁還特地帶了漢中產的兩包黑木耳、天麻饋贈。

李宗仁同童霜威的交情其實並不深,只是在民國十九年春天,李宗仁站在馮玉祥和閻錫山一邊,同蔣介石進行了中原大戰,任「中華民國陸軍」第一方面軍總司令,並進軍武漢。7月,被蔣擊敗,到民國二十年五月,李宗仁又聯合粵系陳濟棠反蔣,任第四集團軍總司令。到十二月,李宗仁和胡漢民、陳濟棠等在廣州發出通電,要蔣下野,蔣介石被迫辭去本兼各職。李宗仁到南京參加了國民黨第四屆中央執行委員會全體會議。當他在南京時,童霜威同他有過些來往。他看望過童霜威,童霜威也看望過他。他那反蔣及主張抗日的態度,雖使童霜威當時認為炙手,但反蔣及抗日都有道理。李宗仁曾有一篇《焦土抗戰論》的文章,在民國二十二年發表在報上,許多報紙都轉載了,焦土的立論雖不免偏頗,抗日的決心是堅定的。「一·二八」後,童霜威到廣西遊覽桂林,見抵制日貨十分徹底,當時李宗仁盛情招待,童霜威曾向新聞記者發表談話,讚譽不讓劣貨銷售的做法,讚美了李宗仁。李宗仁這人表面給人一種樸實、誠懇、虛心的印象,又有禮賢下士之風,為人確也比較忠厚,像個長者。身為軍人,從來不毆打辱罵下級和士兵,都給了童霜威好印象。所以《歷代刑法論》出書後,童霜威給李宗仁和楊憶祖都寄了書。

現在,童霜威正在失意之中,餘家巷的住房簡陋狹小,汽車只能停在上邊陝西街口路邊,來客要拾級上下。李宗仁親自來看望,實是出於意外。自然有一種雖未表達卻蘊藏心中的知遇之情。誰知,李宗仁不僅是來看望,也不僅是表示了感謝贈書,他對《歷代刑法論》頗多讚揚,還邀童霜威一起到成都遊覽,說:「嘯天兄,我特來約你明日同去蓉城小遊。久聞成都物華天寶,風景秀麗,總無機會。如今我在漢中,名義上雖然負責指揮第一、第五、第十三戰區,事實上日常待決的事務極少,與在老河口管第五戰區的忙碌生活迥然不同。日長無事,簡直有髀肉復生之嘆,趁來渝開會之便,成都有個熟人邀去住幾日。我就想到請你同去,不知有此雅興否?」

童霜威歷來愛遊山玩水。這一向,有一件差強人意的事,就是復興大學校長張友山專誠送來了聘書,聘童霜威為法學院教授,開《歷代刑法論》選修課,併為歷史系講「評史論古」選修課,讓寒假結束開學後每週去北碚夏壩講課兩次,每次兩節課。這事先是磋商過的,校方本要請童霜威為中文系講《唐詩宋詞》選修課,但童霜威提出開設「評史論古」課,校方同意了。這樣,就是每週連續講課四小時。答應了復興大學的聘請後,童霜威決定辭去賑濟委員會的那個空頭委員,也辭去杜月笙那中華實業信託公司設計委員的職務。他寫了一封信給賑濟委員會,又寫了一封信給杜月笙請胡敘五轉交,表示了感謝之意。他內心對杜月笙懷著感謝,但覺得自己有自己的身份,同杜這樣的人還是不親不疏最好,靠杜月笙施捨終是可悲。辭去了這個職務,不拿杜給的「車馬費」了,心裡坦然得多。童霜威這一度因馮村的事仍在苦悶之中。馮村的病脫離危險後漸漸痊癒,陳瑪荔也設法給家霆代轉送過幾次食品、衣物及零用錢,只是事情仍舊拖著。如今,快過農曆年了,也還難以看出很快就會釋放的跡象。所以他想:與李宗仁同去成都一遊,散散心,何樂不為?好在去的時間很短,家霆獨自在家,上課、吃飯,一切正常,無須掛念。而且,童霜威心裡還有一件事,聽家霆從謝樂山處得悉:謝元嵩已經由美國回來,監察院有人抓他在上海附逆的辮子,他自己識相,就去成都做寓公了。聽說成都一家大學聘他作了教授。他的住址是永安街三十五號,與畫家徐悲鴻的住處不遠。

童霜威對謝元嵩恨之入骨,早先聽說謝元嵩由美回來後,仍要飛黃騰達,憤憤不平。現在知道謝元嵩並未到監察院任職,也沒有新的任命,比較欣慰。想到自己在上海被他害得好苦,後來又被他出賣,對謝元嵩的那份仇恨總是無法發洩。真恨不得見了面咬他兩口。現在,有了去成都之便,就想抽個時間前去當面痛罵他一場,出出心中之氣。

因此,當李宗仁當面邀約去成都時,童霜威對李宗仁說:「德鄰先生厚愛,自當從命。我對芙蓉城也早心嚮往之了!晉人左思在《蜀都賦》中說:‘既麗且崇,實號成都’,南宋陸游曾寫詩說:‘老天白首欲忘歸’,能去一遊,真是幸事!」

這樣,李宗仁戎裝佩三星上將銜,披了黑斗篷,楊憶祖穿二星中將軍裝,穿黃呢軍大衣,與穿西裝外加黑呢大衣戴禮帽的童霜威一同坐小轎車,沿重慶到成都的公路,經青木關、璧山、永川、隆昌、內江、資中、資陽、簡陽而到成都。有了楊憶祖和司機同去小遊,李宗仁副官也未帶。

招待李宗仁的,是抗戰開始前兩年被蔣介石以「剿共不力」的罪名撤職罷官的川軍師長饒頌天。他瘦黑矮小,光頭高顴骨,除了兩隻鷹隼似的眼外,看不出是軍人。雖然息影成都,仍是各方權威袍哥擁護的「總舵把子」,是「仁」字堂的「坐堂大爺」,所以依然威風赫赫,帶著幾個姨太太過著驕奢的退隱生活。公館在桂王橋東街,是那種中西合璧建造的庭園房屋,有洋房,有平房,有小巧玲瓏的花園假山石。李宗仁來到,他對所有來客都暫停會見,把一幢洋房的二樓全部騰出,給李宗仁、童霜威、楊憶祖都安排了講究的臥室,吃飯都安排了川菜風味的上等酒席,一般總是八個圍碟、十個正菜、四個熱吃、五道點心。饒頌天酒量大,談風健,氣管炎、肺氣腫嚴重,還吸鴉片,也不忌菸酒。看那樣子,不是長壽之人。他那身體不能陪同遊覽,只能在家應酬。這樣反倒少些客套。來到成都的第二天上午,李宗仁、童霜威和楊憶祖就乘坐由重慶來的自備轎車由饒府派了一個青年管家導遊。

李宗仁主張先玩武侯祠,徵求意見說:「嘯天兄,你看好不好?」

童霜威笑著說:「德公是軍事家、政治家,武侯也是軍事家、政治家,今人拜古人,先謁武侯祠當然好。」

李宗仁哈哈笑了,那張高顴骨、闊嘴巴的臉上有三分得意,說:「嘯天兄過獎了!過獎了!」

楊憶祖也賠著笑,點著頭。這是個對李宗仁忠心耿耿的辦事處處長,為人比較厚道,臉皮黑紅,身材魁梧,軍帽下剃著光頭,掛著金閃閃的兩顆星,威風凜凜。只是在李宗仁面前,由著李宗仁同童霜威談,自己像個副官似的,不甚講話,卻時時處處照顧著李宗仁的一切。

車到武侯祠,三人下車,由饒府的青年管家帶路跨入武侯祠。武侯祠坐北朝南,主要建築落在一條中軸線上,經過大門、二門,先到劉備殿、過廳,再到諸葛殿。劉備殿的正殿有劉備的泥塑貼金坐像,東西偏殿是關羽、張飛塑像。殿前左右兩廊有文臣武將彩色塑像共二十八尊。東廊文臣以龐統為首,西廊武將由趙雲領先。諸葛亮殿正中為武侯貼金塑像,手執羽扇,栩栩如生,西側是他的兒子諸葛瞻和孫子諸葛尚的塑像。三人在殿前殿裡站了一會兒,童霜威特別喜歡趙藩寫的一對匾聯,不禁站著看了又看。那對聯是:

能攻心則反側自消,從古知兵非好戰;

不審勢即寬嚴皆誤,後來治蜀要深思。

李宗仁見童霜威老是在吟閱這副匾聯,也佇立看了兩遍,忽地說:「不審勢即寬嚴皆誤,說得對啊!」忽又自言自語:「蔣先生不知來此看過這副對聯沒有?」

童霜威不知他說的是什麼意思,佯作未聽見,沒有答理,心裡卻想:這副對聯的寓意和哲理都很深,指的古人,說的今人。今天的人確是可以得些啟發的。

三人在青年管家導遊下,又經過桂荷池西,穿過綠竹掩映的紅牆夾道去看劉備墓園。那墓封土有十多米高,周圍達一百八十米,有「漢昭烈皇帝之陵」石碑在前。劉備於西元二二三年病逝在白帝城永安宮後,五月運回成都,八月葬在這裡。

童霜威說:「這種君臣合廟的情況真是少見!有意思的是明明是劉備墓,卻被叫作武侯祠。千秋後世,臣反而壓倒了君!可見世人對諸葛亮的崇敬,也說明一個人主要應是依他的功績,對民眾的貢獻,他的人品、道德、文章來評價的。而不僅僅因為你是皇帝,百姓就尊奉你!」

李宗仁注意地聽了,頷首笑道:「有見地!有見地!……」他似乎想借題發揮講些什麼,吞住了沒有講。稍停,卻又笑著說:「劉備寬厚待人,從不忌才,所以他能有諸葛亮悉心輔佐。我們有的人,多疑而忌才,親小人而遠賢臣,最怕臣屬功高震主,是不可能像諸葛亮這樣得人敬重的!」見童霜威微笑點頭,又說:「有件事很有趣,接替我任五戰區司令長官的劉峙,是個膽小而屢戰屢敗的庸才,可是蔣先生說:‘劉峙指揮作戰是不行,但是哪個人有劉峙那樣絕對服從!’哈哈,有趣不?」

童霜威聽了,搖頭說:「不僅有趣,而且可悲!」稍停又說:「從歷史上看,凡是愛用奴才的人,每每是暴君或昏君。桀紂是暴君,阿斗是昏君。」

李宗仁咧開闊嘴笑笑,沒有說話。只聽到他輕輕嘆了一口氣。

離開武侯祠,驅車到了西郊浣花溪畔的杜甫故居——草堂。

這是杜甫在西元七五九年冬天,流寓成都時結廬而居的寓所,先後在這裡住了近四年,寫詩二百四十餘首。五代前蜀時,寫那首「江雨霏霏江草齊,六朝如夢鳥空啼,無情最是臺城柳,依舊煙籠十里堤」的大詩人韋莊,尋到了草堂遺址,重結茅屋,使之得以儲存。此後歷代都有修葺擴建,可惜保護得不好,園林內雖清幽別緻,竹林與樹木茂盛,小溪蜿蜒,但頗有一種衰頹、寥落的淒涼景象。

童霜威想起杜甫為避戰亂在此地的落魄失意與貧寒閒散,想起了杜詩中的驚惶悽苦及勉強做出的悠閒疏放,不禁心上感慨,甚至覺得自己此時更能體會杜詩中的感情與抒發。

去年由淪陷區來到大後方,途經成都,行程匆匆,成都的名勝古蹟一處都沒有遊賞。同柳忠華是在成都分別的。從那,就不知他的下落了。現在來到成都,在草堂想到了杜甫詩中的「人生不相見,動如參與商……明日隔山嶽,世事兩茫茫」,童霜威不禁牽動思念,心潮洶湧。

他記得當年在杜甫草堂前面有一株古楠,杜甫曾前後專為這株楠樹寫過三首詩。其中《枯楠》一首表露的是:楠木乃棟樑之材,卻無良工賞識;那種賤材榆木,反被做成金露盤為朝廷重用。原詩已記不清,詩意卻還在。想著這首詩,又想著自己的不得意,童霜威不由自主地尋找起那棵楠木來了。原來的古楠自然早該不在,但遠處確有一棵楠樹亭亭玉立。四川的土壤據云適合楠樹生長。說不出為什麼,看到有這麼一株楠樹蔥蘢蒼翠挺立在那裡,童霜威心中感到一種欣慰。

李宗仁逛草堂不像逛武侯祠那麼有興趣,只是說:「荒涼得很!有點破落了!」又告訴童霜威:「我在老河口前後住了五年。老河口附近的武當山,據說明朝皇帝曾封之為五嶽之王,我在炮火戰爭戎馬倥傯中,偶發雅興,曾數次去遊玩武當山。層巒疊翠之中,宮闕如雲,壯觀美麗。前年初秋,我曾想邀你去遊遊武當,你未能去。可惜現在到了漢中,無法再邀你去同遊武當了。武當風光,比這裡要有個看頭。」

草草看了草堂,汽車又開到青羊宮去。

青羊宮即唐玄宗幸蜀時所居行宮,原是天寶中劍南節度使鮮于仲通所建使院。當時應是非常華麗的。唐玄宗去後,臣下不能再住,因此改為道觀。在成都通惠門外南面百花潭北岸,是成都最大最古老的道觀。現存殿宇建築是清代重建,主要建築有靈祖樓、八卦亭、三清殿、鬥姥殿等。

三清殿裡供三清貼金泥塑巨型坐像,左右有十二金仙坐像。殿內香案前有兩隻銅羊。其中一隻單角銅羊,是清朝雍正元年鑄造,形象古怪:虎爪、牛鼻、鼠耳、龍角、蛇尾、馬嘴、兔背、羊胡、雞眼、猴頸、狗腹、豬臂。另一雙角銅羊,外形就是真羊,是清代道光九年所鑄。

童霜威和李宗仁、楊憶祖一起看了兩隻銅羊,都誇那隻單角銅羊怪異少見。青羊宮不大,兜了一圈,李宗仁已無興趣。有賣臘梅的少女來兜售。童霜威不禁想起南宋時陸游調任成都府路安撫司的參議官,只領俸祿,無事可做,與自己幹那國史館委員的閒差一樣。那時,陸游總是騎了小馬在青羊宮、浣花溪這一帶飽看梅花,呆呆地若有所思。他晚年回到紹興後,還常回憶成都看梅的情景,寫詩道:「當年走馬錦城西,曾為梅花醉似泥。二十里中香不斷,青羊宮到浣花溪。」

童霜威掏錢向少女買了一束臘梅,臘梅幽香襲人。聞著梅香,心裡忽有一種難以訴說的憂傷,也不知是傷往事,還是憂國家。

做嚮導的饒府青年管家介紹說:「青羊宮向來以花會出名。每年農曆二月十五日李老君生日,在這裡舉行廟會,又因傳說這天是‘花朝’,百花同時開放,所以稱為花會。一千多年來相沿成俗。可惜長官來早了,要是遲些日子來,花會可有個看頭了。」

李宗仁聽了,笑著對童霜威說:「我到底是軍人,在這抗戰之中,頭腦裡放的總是軍政大事。雖想風雅一下,花花草草還是吸引不起我多大興趣。成都名勝古蹟雖然不少,上午速戰速決玩了三個地方,似乎已經興趣索然了。不知嘯天兄如何?」

童霜威一上午匆匆跟李宗仁「速戰速決」,忽然覺得同李宗仁一起遊覽,頗有點像《儒林外史》上馬二先生的遊山玩水,比走馬觀花還不如。不知為什麼,有些疲乏了,說:「是啊,年輕時我酷愛遊歷于山水與名勝古蹟之間,如今一是年歲大了些,二是與德公一樣,也是滿腦家國事,不勝苦悶情,所以玩興也就小了。」說完,唏噓一聲。

李宗仁似乎注意到了,對楊憶祖說:「我們回饒公館吃中飯吧。下午休息休息,我想同嘯天先生在家談談。」

回到饒公館吃飯,饒頌天和三姨太、四姨太熱情迎迓接待。三姨太原是唱四川揚琴的,四姨太是高中畢業學生。兩人長得有點相像,三姨太老式打扮,四姨太新式打扮,都很會勸酒敬菜。擺的一桌酒席十分豐盛,最後是吃毛肚火鍋。有水牛的毛肚、牛肝、牛腰、雞鴨血、豬腦花、豬脊肉、鱔魚片、蓮花白等盤碟,用麻油加調散的雞蛋清在火鍋裡燙了蘸食。大家都聽健談的饒頌天擺龍門陣,一會兒說成都正在趕建大飛機場,風雨無間,限期趕成;一會兒又談起軍政部在成都成立教導團集中訓練四川各地參加遠征軍的知識青年,打算送去緬甸作戰。……李宗仁食量極大,吃了火鍋毛肚,居然又打了四個生雞蛋在火鍋裡燙熟,都大口吃了,真是頗有軍人風度。

童霜威飯後午睡片刻,起身後洗了臉,見楊憶祖來了說:「德公也醒了,想請先生去談談天。」

童霜威去到隔壁李宗仁房裡,見李宗仁神采奕奕地在看報紙,覺得他精神真好。先一會兒,童霜威睡午覺時,李宗仁還在隔壁同楊憶祖聊天,現在童霜威小睡醒來,他卻早已醒來在看報了,笑著說:「德鄰先生,怪不得你在臺兒莊打仗排程有方,連時間的運用也一環扣一環,緊湊不凡。」

李宗仁起身謙和地給童霜威斟了一杯剛泡好的熱茶,請童霜威在沙發上坐下,說:「嘯天兄,現在只有你我二人,我們可以傾心交談。上午我聽你說‘滿腦家國事,不勝苦悶情’,不知為什麼事,我可以幫助的嗎?」他的態度樸實、關切。

童霜威見他忠厚誠懇,忍不住把馮村的事講了,最後說:「特務為非作歹,權勢過人。國家這樣下去,如何得了?」

李宗仁聽了,問:「這個馮村,肯定不是共產黨嗎?」

童霜威明白李宗仁歷來反共,所以說:「他做過我秘書,是個我信得過的人。」

李宗仁點頭,說:「無論如何,我來託人辦一辦。當然,未必一定立刻見效。但多一個人的力量總是好的。」又說:「不擇手段,豢養特務,這種暴政,罄竹難書,是由來已久的了。但現在確是更厲害了!一人當國,耍權術,排除異己,當然要靠特務來做爪牙,真叫人為中國擔憂。」他這指的誰,童霜威一聽就明白。

童霜威說:「去年十一月,中美英三國《開羅宣言》,申明東北、臺灣、澎湖群島等都應在戰後歸還中國。接著羅、邱、斯德黑蘭會議,宣言一致要給德國以最後打擊。德日的失敗是必然的了。中國的抗戰使蔣先生地位越來越高,也使人越發擔心他一人獨裁。他獨裁,國家不可能統一富強,百姓也不能有安居樂業的日子過。」

李宗仁點頭,說:「蔣先生的為人,我是深知的。國家在大兵之後,瘡痍滿目,哀鴻遍野,當國者如再以國事逞私慾,事情更辦不好。」說到這裡,他似乎想改換話題了,說:「抗戰勝利終究只是時間問題,我最擔心的是勝利後,蘇俄和中共將變成我們最頭痛的難題,不知你是否這樣看?」


作者「王火」的其他小說

戰爭和人》《百歲回望》《戰爭和人(第一部)》《戰爭和人(第二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