童霜威聽得出李宗仁話中的反共氣息,心想:我們雖都看到了戰爭勝利後問題可能更多,看法卻明顯不同。你反共,我卻覺得國民黨腐爛得太厲害,共產黨正在大發展,反共解決不了中國的實際問題。我同你何必在這問題上深談?就敷衍著說:「很想聽聽德公高見!」
李宗仁大口呷著茶說:「我在重慶時,曾與英國大使和邱吉爾駐華軍事代表衛阿特將軍討論過,我認為:西方國家與蘇聯,由於政治制度不同,戰前已成水火,戰時才暫時攜手。一旦大敵消滅,必定又會針鋒相對。為減少戰後的困難,第二戰場千萬不要過早開闢,應讓蘇德拼死糾纏,最後德國投降,蘇聯也元氣耗盡。這樣,二次大戰後的世界便要單純多了。」
童霜威大吃一驚:為了反共竟會有這樣奇特的想法,心中不以為然,臉上沒有表露,只說:「不過,這樣一來,戰爭曠日持久,歐洲各國百姓固然受罪,亞洲戰局也要拖延時日,對中國抗戰,恐怕也不利。德國如早敗亡,蘇聯回身對付日本,對中國也有利。」
李宗仁右手握著拳搖頭:「不不不,中國首先應當看到的是一個共產黨的問題。從歷史上看,戰勝一場戰爭並不難,難的是處理戰後問題。戰後中國存在的國共問題,這種困難將甚於戰時百倍。如果把蘇聯削弱,對我們將來處理中共問題絕對有利。而且,盟國千萬不必要求蘇聯對日參戰,免得將來蘇聯出了兵,進入我國東北在日本問題上分一杯羹,也會使中共問題引起中蘇糾紛。」他說話時十分自信。
童霜威發現李宗仁主見很強,談的話都從反蘇反共考慮,並不是從抗戰及反法西斯戰爭考慮,懷疑李宗仁的這些想法,可能如今中樞最上層的軍人從蔣介石開始都一樣。也猜測李宗仁這次從漢中來重慶開軍事會議說不定發表過這種論點,不禁為抗戰的可能繼續拖延時日以及即使勝利以後戰局必然更為棘手而憂慮了。見李宗仁望著他似乎等待他的評語,只好似是而非地說:「德公確有獨到見解,獨到見解!」
李宗仁聽了,高興地咧開寬嘴,笑笑說:「我是在漢中空閒無事,才有工夫對今後中外大局的演變做一番冷靜的思考。」忽問:「嘯天兄,你早年留日,對日本熟悉,有個問題倒想請教:我認為德國一旦投降,日本不久也必然屈膝。但美國人卻認為日本民族性強悍,德國敗後日本還會打下去,直到最後。不知你以為哪種看法正確?」
童霜威說:「日本民族篤信武士道,是事實。現在他困獸猶鬥,軍事上給中國的壓力仍很大。到他真正失敗時,進攻日本三島或進攻東北,按常理估計,自然要付出高昂代價。但歷來無論中外,‘兵敗如山倒’是軍家常例,主帥喪失鬥志,將士就會解甲。如果德國戰敗,日本勢必氣餒,即使不想投降,最後恐怕也由不得它自己做主了!所以,早點打敗德國,還是必要的。」
李宗仁好像未注意到童霜威這最後一句話的真實用意,說:「在戰爭史上,未有攻不破的要塞。日本侵華企圖征服中國,本身就是一個不可補救的錯誤。‘兵兇戰危’,古有明訓,日本的大政方針出發點已錯,玩火自焚是理所當然的。」說到這裡,他又起立給童霜威斟茶,忽然說:「嘯天兄,你久負才名,我對你的文章與見解,早就欽佩。有件事早想向你提出,又不知你是否能俯允,所以未曾冒昧。這次同遊成都,在途中交談了不少,頗為投契,雙方瞭解更多。你在重慶賦閒,我深為不平,想請你到漢中去。行營建制上有秘書長一職,現尚空缺,大駕如去屈就,好經常面聆教益,不知尊意如何?」
童霜威感謝李宗仁的好意,但心中暗想:漢中行營實際是個虛設機構,無實際職權,讓李宗仁幹這差使,目的是把他明升暗降調離有實權的五戰區。你李宗仁在漢中坐冷板凳,我何必去陪坐?而且,此人雖然待人比較忠厚誠懇,看來不無野心。他的禮賢下士,未始不是想今後有所作為。可是他對自己過於自信,又堅決反共,看不到時代發展的趨勢,看不到人心的變化,卻又未必肯聽人勸導。與他談心,終不如與馮玉祥、程濤聲那樣親近。保持一個情誼似比去做他的幕僚為好。且我現在已經不愁生計,離開重慶去到偏僻的漢中,也是得不償失。因此,婉謝說:「感謝德公厚愛,只是我目前已經接聘復興大學,出爾反爾不好。且正在寫《三朝三帝論》,需在重慶查閱資料。小兒又在上學,將他一人丟下也不放心。是否請俟諸異日,再供馳驅?」
李宗仁緩緩點頭,遺憾地說:「那好,那好。我所以猶豫的,是漢中雖然民俗淳樸,確實閉塞,怕貽誤大駕蹉跎年華。既然如此,只有以後借重。我想,以後總是會有機會合作的。」
談到這裡,楊憶祖進來了,拿來了嶄新的大筆、硯臺、墨錠和大張的宣紙,說:「饒公館沒有大筆,這是特地去買來的。不知合用否?德公想請童先生留一幅墨寶作為遊成都的紀念。」
童霜威聽了,心裡高興,說:「好好好,我馬上就寫。」
楊憶祖在桌上放好筆硯,鋪好宣紙,舀水替童霜威磨墨。
童霜威飽蘸墨汁,思索了一下,在宣紙上滿懷激情和才氣,如洪峰奔瀉地寫著:
殊方又喜故人來,重鎮還須濟世才。
常怪偏裨終日待,不知旌節隔年回。
欲辭巴徼啼鶯合,遠下荊門去鷁催。
身老時危思會面,一生襟抱向誰開?
隨遊錦官城錄杜工部《奉侍嚴大夫》七律呈
德鄰先生雅正
童霜威
民國三十三年二月
李宗仁與楊憶祖在一邊看著童霜威揮毫寫字,一邊看一邊贊好。寫完,李宗仁咧開大嘴哈哈笑了,說:「兄弟是軍人,不懂得詩。不過,這詩裡的有些含意還是懂得的。哈哈,很好,謝謝。」
童霜威註解似的說:「嚴武當年,史書載其善於治軍,‘虜亦不敢接近’。德鄰先生抗戰初期大捷於臺兒莊,在五戰區期間也是戰績輝煌。我這是借杜甫的詩獻給你,聊表對抗日名將的仰慕及知己之情,字是寫得不好的,做個紀念罷了。」
後來,饒頌天來了,走路輕飄飄。他鴉片癮大,此時,大約吸足了鴉片來的,顯得精神抖擻,談風更健。但談的不外是關於成都的吃喝、成都的典故、當年川軍將領間發生的一些糾紛,並且建議明天該到望江樓和寶光寺去看看。童霜威聽得無味,見李宗仁也聽得無味,幸好不久就亮燈開晚飯了。饒頌天請大家下樓去吃飯,照例又是擺了酒席,大吃大喝一場。
只是在吃酒席時,忽然送來一個急電。楊憶祖看了,立即在席上將電報送給李宗仁看了,說:「重慶辦事處來的,說軍委會請德公立即回去,還有重要事要商議。」
燈光映得李宗仁那張酷似農夫的臉明晃晃的,燈光也映得他軍裝領口的三顆金星亮閃閃的。李宗仁看了電報,笑笑說:「嗬,盯得真緊!……」想說什麼卻沒說,吃著盤中由饒頌天三姨太夾了敬來的怪味雞,對楊憶祖說:「晚飯後就啟程吧!」說著,歉意地對童霜威說:「嘯天兄,抱歉之至。本想邀你來悠閒幾天好好談談的,沒想到戎馬倥傯,才來卻又要走。這樣吧,我建議你就在此再住住玩玩。」他轉向饒頌天說:「請你代我招待招待了!」
饒頌天放下酒杯,連忙說:「自然,自然!童委員來到,寒舍生光。一定請再多住住。我這裡有車有人,可以陪你遊覽。可以將成都沒遊過的地方都看一看,還該去都江堰、青城山一遊!倘若想去樂山、峨眉,也極方便。」
童霜威正吃著樟茶鴨子,心想:也好!來此一趟不易,我還未見到謝元嵩。望江樓也早想能遊一遊。就在這裡留上一二天吧!因此點頭說:「德公軍務在身,頌天兄又這樣盛情,我就再留一二日,看看望江樓並訪問一下熟友就回去。」
晚飯後,李宗仁雷厲風行,收拾了東西就同楊憶祖上車返回重慶。臨別,童霜威送他上汽車。他緊握著童霜威的手,模樣十分樸實誠懇,說:「成都之遊,雖然時間短促,很盡興。承賜墨寶,我會裱好掛起來的。我說過,以後要借重。我沒有別的優點,但歷來能對人推心置腹,重才如渴。希望以後勿斷聯絡。馮秘書的事,我不會忘,回重慶當即去辦。」
童霜威見他這番話情深意長,不禁感動。同李宗仁握別後,又同楊憶祖握別,看到那輛轎車馳遠了,才同饒頌天等一起進屋。
第二天上午,是個陰天,饒公館派小汽車送童霜威去東門外遊錦江河畔的望江樓,並讓昨日伴遊的青年管家陪同導遊,童霜威婉謝了。他寧可獨自一人前去,可以更自由自在些。
他把望江樓想得很美,可能是由於那裡有唐代女詩人薛濤遺蹟造成的印象吧?那裡有一口薛濤留下的古井。薛濤一生愛竹,在詩中稱讚竹「虛心能自持」「蒼蒼勁節奇」。後人為紀念薛濤,在「薛濤井」望江樓畔種了許許多多竹子。薛濤早歲住在萬里橋西百花潭,中年移居浣花溪旁,晚年住在碧雞坊。相傳薛濤生前在浣花溪、碧雞坊興建有浣箋亭和吟詩樓,早已圮廢。舊址存的這口古井,傳是薛濤汲水制詩箋用的。薛濤,字洪度,原籍長安,隨父宦居蜀中,自幼才智出眾。她能詩善文,諳練音律,時稱女校書,與她同時的名詩人元稹、白居易、杜牧等對她都很推崇,寫詩與她唱和。在《全唐詩》裡有《洪度集》一卷八十九首,說明她的詩作大部散失。這更使來尋幽訪古的童霜威有一種悼失之情了。
出東門外大約四華里,到了望江樓。翠竹夾道,岸柳石欄,亭閣相映,極有詩情畫意。童霜威獨自看了那口有清朝康熙六年成都知府翼應熊手書「薛濤井」三字的古井,用手摩挲井欄,不勝懷古之幽思。看了清人石刻的薛濤畫像,薛濤很美。不知怎麼的,使他想起了死去多年的妻子柳葦。柳葦的才華,如果向詩文方向發展,肯定也是個在詩文上有造詣的才女呢!據說薛濤死後葬在這一帶附近,墳墓早已湮沒不知去向。柳葦死在雨花臺,柳忠華給她在死難處立了個碑,但屍骨也早不知湮沒在何處了!想起這些,心裡發酸,意興闌珊。忽又想起在縉雲山上帶髮修行的盧婉秋,更加遊興掃盡。
遊客不多,他卻感到清淨宜人。他走到那座高大的矗立在錦江岸邊的木質結構的「崇麗閣」裡來了。這該是清朝建立的吧?鎏金寶頂,迴廊環繞,因為可以望江睹景,民間稱之為「望江樓」,反倒把原名壓倒了。他望一下錦江的江水,江水很小,岸邊有挖掘的痕跡,也胡亂散放著些大石塊和石鼓模樣的東西。早聽說:政府聽人舉報,說錦江裡有張獻忠當年兵敗時埋下的金銀財寶,所以調了抽水機來抽水挖寶,只是勞而無功,看樣子,現在已放棄不挖了。
他又慢慢踱到了「濯錦樓」畔。樓閣枕江而立,四面均有門窗,像船形,周圍花木扶疏。再走到旁邊,是吟詩樓,大約是依據薛濤生前的吟詩樓修建的吧?四面敞軒的吟詩樓,在竹影樹陰之中,別有一番雅趣。在這裡,想起了薛濤的名詩:「花開不同賞,花落不同悲。欲問相思處,花開花落時。」不禁又憶起了柳葦。
他剛踏上回廊,迎面有一個遊客走來,定睛一看,實在喜出望外,高叫一聲:「啊!振亞先生!是你啊!」
遇到的正是程濤聲。他也是獨自在此遊覽,高興地說:「嘯天兄,你怎麼獨自也在成都呢?」
兩人一同走到江邊。四邊無人,水聲潺潺,翠竹搖晃。童霜威如實將李宗仁邀來小遊的經過講了,也說了李宗仁要邀去漢中行營任職自己婉辭的經過,更說了自己日內就回重慶,將到復興大學任教的事。
程濤聲聽了,高興地說:「我來這裡,是來開民主憲政促進會的!其實,你不是國大代表嗎?你也參加一個吧!」
童霜威問:「民主憲政促進會?」
程濤聲做著手勢說:「是呀,上月我們在重慶江家巷遷川工廠聯合會大禮堂開了憲政問題座談會。各界名流有六十多人參加。這是通過座談時事聯絡和團結一些上層人士和各界名流,從事民主憲政運動,敦促當局實現民主政治,早日實施憲政,來爭取抗戰形勢好轉。現在,成都要成立民主憲政促進會了。邀我來,我也就獨自來了!下午開會,上午偷得片刻閒,我特來拜訪薛濤來了!」他把「薛濤」念成「學童」。
童霜威心情激動,說:「上次北碚別後,我在重慶,曾到你住處去了兩次,都沒碰到。你夫人說,你是遊方和尚,四處雲遊,連她也不知你在何處。」
程濤聲哈哈笑了:「我確愛走走遊遊,但也是跟盯梢的特務開開玩笑,讓他們捉摸不定。他們盯我,我不見了;不盯我,我就出來了!」說畢,又哈哈捧腹,卻突然問:「嘯天兄,聽說你以前那位秘書被秘密逮捕了?」
童霜威氣憤之至地講了馮村的事,嘆息一聲說:「洪秀全有詩說:‘擒盡妖邪歸地網,收殘奸宄落天羅。’往昔讀時,只覺得過於憤激直露,近來卻覺得恰如其分!不是有這種深切感受,他也不會尋求救國真理在廣西桂平金田村起事了!」
程濤聲注意地聽著,說:「是啊,你去找那位司法院長居正出力營救你的秘書,必然一點用也沒有。你可能不知道,上個月他在中央文化運動委員會演講憲政問題,我決定去聽聽他的高見。你知道他怎麼說?他竟說:‘講一句老實不客氣的話,現在憲政的基礎需要建築在國民黨身上,說得清楚一點,就是建築在總裁身上。’哈哈,你說,這是什麼話?他真是‘老實’得可笑,也老實得愚蠢!」
兩人都恥笑了一番,也不想再遊覽了,決定回去。童霜威用汽車送程濤聲到住處。程濤聲住在春熙飯店。那在成都和「沙利文」「靜安別墅」「成都飯店」等都算是著名的旅館,裝置還算講究,服務也較周到。兩人約定下午一同去參加成都民主憲政促進會成立大會,才握手告別。
趙藩(1851—1928):雲南人,白族,清末曾兩任四川按察使,長於書法及題詠,後來贊助過辛亥革命。民國後做過雲南省圖書館館長。
嚴大夫:指嚴武(726—765),華陰人,初為拾遺,後以軍功封鄭國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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