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總是彤雲密佈,陰沉沉地下著冷雨。
空際飛飄雨星,紛紛揚揚,沾滿頭髮,濡溼衣衫,地上也總是水淋淋、潮濟濟的,兩隻腳踩上去非常難受,褲腿也常濺著泥漿。
夜裡,濛濛細雨隨風無聲無息地灑到天明。潮溼的氣息,使童家霆身上發冷,心裡也發冷。寂寞和淒涼,總瀰漫在心上,久久不去。
葉秋萍始終未回重慶。童霜威給他寫的信,他沒有作復。為了馮村,童霜威又跑了些熟人的地方,有時淋得渾身溼透了回來。跑的都是些司法界的熟人,有的答應幫忙,卻沒有下文。官場上這種答應了不辦的做法並不為奇。陳瑪荔的努力也沒有結果,似乎必須等葉秋萍回來,馮村的事才會有著落。
家霆無法擺脫對馮村舅舅的掛念。怎麼辦呢?童霜威去催于右任。但老於心情不好,去成都小住了。他讓季秘書專誠來看望過童霜威,說:馮村的事已經託人去說項了,只怕未必立刻奏效。季秘書帶來一張八行宣箋,說:「院長讓送給您的,是他去成都前填的一篇詞。」童霜威拿來過目,寫的是《浣溪沙·小園》:「歌樂山頭雲半遮,老鷹巖上日西斜,清箏哀怨起誰家?依舊小園迷燕子,翻憐春雨淚桐花,王孫綠草又天涯。」季秘書走後,童霜威再讀於鬍子的詞,心想:連他都感到失意與不快,何況於我?不過他也不枉生一口大鬍子,還有骨氣!在誦詞時,觸發了更多的愁思。
杜月笙那裡,胡敘五親自來看望過,還帶了些禮物,帶來了一封用杜的名義寫得很周到很客氣的信,說:「所囑之事已懇託主事者,請釋錦注。」童霜威自從聽家霆講了陳瑪荔談杜月笙的事,心裡明白杜月笙的信不過是江湖上的政治手腕,算不得數的。
家霆陪童霜威一天下午又去燕寅兒家拜訪燕翹。燕姍姍和燕寅兒都在家。姍姍陪燕翹正在下棋,見童氏父子來了,燕翹停下棋來,叫寅兒敬茶。
老頭兒是參政員,開了國民參政會三屆二次大會。談起馮村的事感嘆系之,說他親筆寫了一封信給葉秋萍,說願意擔保馮村絕非問題人物,希即推情釋放,但無下文。他對談參政會的事很有興趣,這次會上通過了一個「對於何應欽軍事報告及關於報告中涉及第十八集團軍部分之決議案」,指摘「第十八集團軍未能恪守軍令政令統一之義」,要共產黨取消紅軍,受國民政府軍委會統轄等等。這是個反共的決議案,在何應欽做報告時,中共參政員董必武當場駁斥並退席,以示抗議。身為老同盟會員的燕翹對於國共老是摩擦十分厭煩,說:「大敵當前而兄弟鬩於牆,令我心煩。如今,共產黨羽毛已豐,同日寇作戰仗打得很不錯,地盤越來越大,軍隊越來越多,不承認它,那是開玩笑!想馬上消滅它,比西安事變前不知要難多少倍,太不切實際!我們的國民黨,貪汙盛行,腐敗加劇,通貨膨脹,物價暴漲,民不聊生,怨聲載道。如今在延安邊上部署了大批精銳封鎖共產黨,共產黨也部署了軍隊防備。要是大家都一心一意先抗日,有些事等勝利了再說,豈不是好?我是連做夢也想早點回下江去,年歲大了,等不得啦!可是,我在參政會上講了這意見,有人鼓掌,有人反對,還有人冷笑。我生氣了,通過決議那天,我沒有去!」
童霜威能體會到燕翹的一片心。他是老黨人,當然愛國民黨,可是他能清醒地看清形勢,而且關心抗戰大局。他的主張當然像個國民黨裡的中間派,但也有點偏左。這可能同他的做記者的女兒燕姍姍標榜自由主義有關吧?
燕姍姍在一邊插嘴說:「國民黨太不爭氣!美國輿論對中國議論紛紛。聽說史迪威派來做蔣主席的參謀長後,同蔣意見不合。他認為如果不改變中國的政治,就不可能在中國建立起有戰鬥力的軍隊。他從來不講國民黨的好話,還主張把援華的軍火武器分給共產黨。史迪威是美國傑出的指揮官和步兵戰術家,中國通。他的主張在美國頗有影響。美國朝野都有人指摘將二十萬精銳軍隊包圍延安不用來對日作戰,還說美援除了被貪汙盜竊外,許多軍用物資都囤積著打算將來用來打共產黨。為了這,蔣說史親共,關係緊張。」
燕翹說:「姍姍是訊息靈通人士。我的新聞來源主要靠她。像我這種半殘的老人,除了給我點空頭銜外,平時是無人理會的。幸虧有這麼個女兒,還不致使我像耳聾眼瞎的人視而不見、聽而不聞。」
燕寅兒親切偎依在燕翹身邊,風趣地說:「所以我也要學新聞當記者呀!」
燕翹笑了,笑得開心,看得出他疼愛這個可愛的小女兒。他親熱地把燕寅兒叫作「貓」,說:「貓!給我把茶端來!」
家霆看著燕寅兒把茶端給父親喝,心想:這家人家和諧幸福,為什麼叫燕寅兒「貓」呢?可能因為他愛貓,而燕寅兒又可愛得像只小貓?
童霜威聽了燕翹的話,說:「翹老,我比你年輕,但已是道道地地的耳聾眼瞎之輩。因為賦閒在家,什麼事都沒有得幹。前幾天,去開了一次國史館的會,像泥塑木雕般坐了兩小時,研討來研討去怎麼寫國史?簡直就是要寫家史,寫一人史!最後說下次再研究。會上打盹睡覺的有,聊天擺龍門陣談牌經的也有。那是個養老院,養些耳聾眼瞎之輩抬轎子的。平時,我訊息來源太少,到你這裡談談,既廣視聽,又開茅塞。」
燕姍姍說:「童老伯是有名望的法界權威,可是卻等於賦閒,太氣人了!其實,能者應當多勞。只是我們的蔣主席兼職太多了。有人統計,他兼著行政院長、總統等等主要職務不算,更多的是兼著軍官學校校長、步兵學校校長、炮兵學校校長、交輜學校校長、工兵學校校長、騎兵學校校長、海軍學校校長、陸軍大學校長、軍醫學校校長、中央政校校長、中央大學校長……大概兼了三十七個校長。有趣吧?」
大家哈哈笑了一陣。
童霜威接著說:「對國事我也很憂慮。抗戰初起,民國二十六年冬天,我在武漢見到于右任時,他對我說過:國共合作救中國,合則兩益,離則兩損,是歷史的鑑戒。團結起來,動員群眾一致抗日最重要。再像以前那樣兄弟鬩牆是絕對不行了!這話說過已經六年了,抗戰則快六年半了,他這話在我腦子裡印得很深。我覺得確是說得好,只是可惜做得不好。在這中間,我認為主要責任總是該由國民黨來負!執政的是我們,力量比人家強大,老是用欺壓的態度,老是想用殺人滅口的態度,怎麼行?」
燕翹點頭嘆口氣說:「是呀。其實,國民黨該自己勵精圖治。你的政治清明,百姓擁護。你的抗戰努力,軍事勝利。日寇被打敗之日,你蔣某人就是了不起的民族英雄。你的威信人家毀不了,只怕自己毀自己!你有威信,民心所向,你還怕什麼共產黨反對呢?可是,自己不爭氣,弄得罵聲載道一塌糊塗,能怪誰?」
燕寅兒插口說:「現在最失民心的是特務橫行!」她那略帶磁性的聲調特別清晰入耳。
燕姍姍深刻地說:「其實也不僅特務!現在是政治上腐敗,經濟上潰爛,軍事上無能,百病叢生!」
家霆一直沉默,這時說:「確是百病叢生。各種病裡,最嚴重的是恐共病和仇共病。恐共和仇共,並不可能把共產黨怎麼樣,卻造成了特務政治,使百姓受害。特務就是害這種病的人指揮的。橫行霸道胡作非為就是生這種病的表現。」
燕翹聽了,說:「你一直沉默著,我就在想,你的文章《間關萬里》等等,我都讀了,都寫得很好。為什麼不聽見你說話呢?你一開口,果然不負我之所望,說得挺有意思。」他的語氣裡帶著一種喜歡家霆的感情。
燕寅兒玩笑地用四川話說:「人家口才可好呢!到我們家來似乎有點拘束,成了乖娃娃,所以才嘴上貼了封條。」
燕姍姍笑著對妹妹說:「他不像你,到哪裡都嘰嘰喳喳像只小雀子!」
童霜威也笑了,說:「寅兒在我那裡話也不多。」他覺得寅兒討人歡喜,這家人家也好,卻不由自主地又惦起了歐陽素心。他終於又提起了馮村的事,說:「馮村現在也不知怎樣了?真為他的生命安全擔憂!」說著搖頭,「特務的氣焰太盛了啊!」
燕姍姍氣憤地說:「我曾經不止一次考慮過,想幹脆通過報紙把這件事捅出去,發則訊息說‘渝光書店’經理馮村失蹤了,據云是被秘密逮捕了。用這來取得輿論的支援,給特務施點壓力,看他們能不能釋放。可是,同父親商量後,怕弄巧成拙,弄不好會送馮經理的命。中統來個不承認完全可能,或者乾脆暗害了他也完全可能。於是,只好等待陳瑪荔出力了!」
燕翹說:「特務的事,難以摸底。要乾乾脆脆把馮村放出來,除非有蔣的手令,這手令,是無法去拿到的。說實話,我們也不算太小的人物,可都是徒有虛名,特務是不買賬的。姍姍的意見對,只好等一等,葉秋萍回來了,看陳瑪荔怎麼辦。陳是通天的人,她有力量。童先生,你可以再去當面找找她。」說著,嘆氣,「不是投鼠忌器,參政會上我早把馮村被捕的事捅出來臭罵他們一頓了!」
童霜威和家霆也只好沮喪地點頭。這次在燕家的談話,使童氏父子對這家人的印象更好了,覺得這家人正派、待人真誠,給人溫暖。但馮村的事沒有下文,父子二人的心情總是波動。每當秋雨霏霏,尤其夜雨綿綿的時候,聽著雨聲和遠處江上輪船悶聲悶氣發出的短促尖利的汽笛聲,心裡總是十分難受。
家霆不是不想常常去找陳瑪荔。為了馮村的事,恨不能天天都去催促陳瑪荔,或者從她那裡及時得到葉秋萍是否回來了以及馮村怎麼樣了的訊息。可是,他有一種敏感,使他對多去接近陳瑪荔感到不妥。難以恰切說出這種敏感,甚至有時懷疑自己這種敏感是否真實。他卻不能不警惕地提醒自己:還是保持距離的好。心裡這個秘密他無法對人訴說。對爸爸,不能說;對姍姍大姐和燕寅兒,也不能說。對陳瑪荔,他也並不全是反感。她對他確實熱情、坦率、關心。她說要在馮村的事上幫助他似也是真的,並不虛偽。反感是在於陳瑪荔那種右的黨氣,那種有時過分親暱和曖昧得難以說清的態度。這兩樣都是他受不了的。但,現在為了馮村,還是隻有找她,怎麼辦呢?
為了逃避,家霆向陳瑪荔要了電話號碼,用打電話的方式隔幾天打一次電話去。起初,她在電話中,總是約定時間,要家霆到她那裡去。家霆總是推說忙,有事。幾次一來,她也不再勉強了。雖然,保持著風度,態度仍和藹親切,只是說:「好吧!這件事你放心!我答應了的事總是會努力辦的。」
家霆同陳瑪荔保持著電話聯絡,他認為比較巧妙,也意會到這可能會得罪陳瑪荔,心裡有時又隱隱覺得抱歉,但沒有辦法!不這樣又怎麼辦?
想不到,葉秋萍竟到十一月下旬也沒有回重慶,馮村的事只好耐心等待。為這,家霆有時抑鬱得想痛哭。望著昏沉沉下雨的天空,老覺得天像一口陰沉沉的鐵鍋籠罩了一切。到了夜晚,天就是一口黑鐵鍋,籠罩得更密更嚴更叫人透不過氣來。夜雨秋燈,心裡惻惻,神經始終繃得緊緊的無法鬆弛。
幸虧有燕寅兒,每天去學校裡上課能夠見面,平時又常常來往。兩人很談得來,常常為了給報刊寫文章和完成老師的命題作文一同進行採訪。又能一同玩玩,到國泰電影院看看電影,到抗建堂、青年館看看話劇。中央青年劇社演出的《大地黃金》《金風剪玉衣》,中國藝術劇社演出的《杏花春雨江南》和《戲劇春秋》,都是燕寅兒把票買來請家霆看的。燕寅兒興趣廣泛,豪放溫柔,快快樂樂,給人的感覺如簫管般悠揚,又如鮮花般芬芳。她天真無邪,同她在一起容易使人愉快。使家霆憂慮的是:她有一股熱情,有時不自覺地表現出對家霆有一種愛。是愛情嗎?當然可能是的。為了這,家霆曾決定:還是應當同她保持距離的好!也決定過:我應當早早把歐陽的事告訴她。告訴她,除了歐陽,我既不可能愛上別人,也不應該愛上別人。但每當自己心裡苦悶,見到燕寅兒熱呵呵的態度和赤誠一片的關切後,話就難以出口了。當一個姑娘,她並沒有向你表白什麼,你卻先來向她表示拒絕,既不禮貌也不應該。粗魯的、可笑的冒昧,家霆覺得不能做。何況,燕寅兒那種有教養的大家氣度和她的天真無邪能使你無法往別的方面多想。她對有些同學,無論男女,也是那樣大方熱情,無代價地給人家以從精神到金錢上的幫助,同人家一起出去採訪。這樣,使家霆就不能不聽之任之了。因為,他感到自己確實也喜歡同她在一起,她能鼓舞人上進,使人昂揚奮發。同她在一起,他能暫時拋開因馮村的被捕和歐陽的失蹤引起的憂傷和煩惱,他能拿起筆寫作,他能不至於消沉得只想蹲在家裡閱讀書報雜誌。
他記得一位哲人說過:「在生命的勞苦黯淡中,乍然看見一樣美麗的東西,同時立刻感覺到自己的命運必定與那分美麗相纏相繞,那就是愛!」於是,他只能在這種清晰的友情、朦朧的愛中同燕寅兒保持節制地來往、相處。不管燕寅兒怎樣想,家霆心中都是對愛情保持著心防,保持著警戒的。
當然,天下事誰也想不到命運會有多麼神奇,天下會有多少巧事。
那天午後,家霆被燕寅兒硬邀去看川戲。家霆對這沒有興趣。他在江津時,曾到演川戲的「江聲舞臺」看過一次川戲。戲園小,葉子菸和香菸味燻人欲嘔。看了一齣《八陣圖》,見那演陸遜的武生武功不怎麼樣,蹚馬、舞槍、耍翎子都不精彩,對場面幫腔不習慣,覺得吵鬧,沒看完就出來了。所以這次燕寅兒邀約,家霆說:「不去了吧,我不愛川戲!」
誰知,燕寅兒笑著說:「非看不可!今天下午是名丑角會演,在機房街鼎新舞臺,現在叫悅和戲院了。有些戲一定精彩,你知道,我為什麼邀你去看?」
家霆也笑了,說:「準是你又給我替‘重慶今昔’想了個題目,寫川戲!」
燕寅兒閃著那對扇子般的睫毛說:「你還真是聰明,果然如此!但寫川戲題目太大,我給你出了個小題,就叫《川戲丑角今昔》你看如何?」說著,從小手提包裡掏出一大張紙來,說:「給,這是替你收集的一些關於川劇丑角的資料。你自己再去圖書館找一點。看了下午的戲,我看寫個上下篇也不難!」
家霆接過紙來看,上面寫的是川戲丑角分類,羅列了武丑、老醜、袍帶醜、龍箭醜、方巾醜、婆子醜、神怪醜、小生醜、娃娃醜、襟襟醜、褶子醜、煙子醜等十幾項,有的一看就明白,有的不好懂。家霆一看,「煙子醜」下注的說明是:「扮演的是各類農夫、勞工之類,大都具有善良而風趣的性格與優美品德,如《荷珠配》中之趙旺等。」「龍箭醜」下注的是:「扮演的是出征、狩獵的暴君昏王,如《三伐宋》中的宋康王,《採桑封官》中的齊宣王等。」
家霆心裡感激,說:「為什麼你偏愛川戲又要專看丑角戲呢?」
「你可別小看了川戲藝術,一樣東西像一個人一樣,不接觸你是不會了解它的。做記者興趣應當廣泛,知識應當豐富,你不該把川戲排斥在外。至於丑角戲,我並不特別愛好,只是聽說川戲中的丑角嬉笑怒罵、冷嘲熱諷俱全,特地來看看試試。」
後來,家霆就同燕寅兒一起去悅和戲院看川戲了。節目一共四個:《順天時》《打胖官》《議劍獻劍》和《歸正樓》,家霆都不熟悉。倒也好,不熟悉更新鮮。戲園子本來就不講究,開戲後抽菸的人多,嗑瓜子的人多,聊天和哄笑的人多,男男女女花花綠綠,秩序不好,喧鬧得很。但幾齣戲確有特色。演《順天時》,丑角表演土行孫,巧妙運用矮子身法,半個小時的戲一直栽「矮樁」,使人以為這丑角個子生來就那麼矮小,誰知劇終他突然站了起來,由矮變高,還了自己本來面目,博得了滿堂彩。
演《打胖官》時,丑角演胖官,和官太太有段十分精彩的臺詞:
官太太問:「縣衙裡的所有差役哪裡去了?」
胖官答:「收捐討稅去了!」
官太太:「嗨,哪有那麼多的捐稅?」
胖官:「你豈不聞民國萬歲(稅)萬萬歲(稅)!」
這是丑角即興插科打諢,卻引起掌聲如雷。
表演《議劍獻劍》時,演曹操的竟是丑角。曹操從王允手中接劍觀賞時,雙手背劍從肩後亮出,分別側起左右腿,口中讚道:「好劍!好劍!」腳尖踢劍出鞘,這樣一個「雙朝天腿」的絕技,不僅表現了曹操膽大妄為和狡詐的性格,也突出了寶劍這一道具在戲中的重大作用。功底深厚,造詣不凡。
最後一齣摺子戲《歸正樓》,丑角演的是個乞丐邱元瑞,有一段精彩的唱:「那高樓住它做啥?窟(四川方言,音‘哭’,意為‘住’‘蹲’)橋洞免得漏渣渣;那牙床睡它做啥?壩地鋪免得絆娃娃;那高頭大馬騎它做啥?那打狗棍拄遍千家;那綾羅綢緞穿它做啥?穿襟襟掛綹綹風流瀟灑;那嘎嘎(四川方言,意為‘肉’)吃它做啥?喝稀飯免得塞牙巴……」這本是折喜劇,通過窮乞丐演唱出來的那種憤世嫉俗的悲涼之情,使人難忘。
家霆和燕寅兒一起看得滿意,散場出來,陷身人的漩渦中,已是五點多鐘。天上又在落雨了,路人中打著雨傘的不少。兩人淋著雨,踩著溼爛的路,快步往前走。有個報童跑上來,問:「《新華日報》要不?」家霆掏錢買了一份摺疊了塞在口袋裡。兩人並肩走著走著,到公共汽車站,好不容易擠上了車。
車子老牛破車慢慢騰騰顛顛簸簸開到了市中區黃家埡口實驗劇院附近,要轉車了,兩人走下車來,雨卻越來越大了。兩人走過一家雜貨鋪,又一家小吃店,又一家牛肉館,到了一家咖啡館門口。
家霆說:「進去坐一下吧,等雨停了再走。」
燕寅兒說:「好,乾脆在這兒吃點東西,等會兒就直接去學校上課吧。」
兩人頭髮上、身上帶著雨水進了咖啡館。咖啡館很大,佈置得幽雅,擺著盆花,掛著鏡框,可惜仍是香菸味充塞空間,也缺少音樂。一張張小圓桌,排得較擠,靠裡邊有一長溜火車座。客人不少,只有最裡邊靠牆角有隻桌子空著。家霆和燕寅兒擠進去,佔了那張桌子,坐下點了兩杯咖啡和四塊奶油蛋糕,打算當晚飯吃。
外邊雨聲「嘩嘩」響了。下的是一陣急雨,鞭子似的抽打。從家霆和燕寅兒坐的地方遠遠透過店面大玻璃櫥窗望出去,只見外邊街上打著傘的行人來來往往。有些未打傘的人,都縮著脖子腳步匆匆或跑或走。
兩人吃起蛋糕來。家霆掏出口袋裡的報紙同燕寅兒一起看:日軍大舉進犯常德地區,已進佔南縣、公安及松滋分頭西犯。……敵軍三萬人圍攻冀魯豫解放區遭粉碎,俘敵偽五千人。……山東敵二萬人圍攻山東解放區被粉碎,前後斃俘敵萬人,解放贛榆城。
燕寅兒吃著蛋糕說:「看報得把《中央日報》加上《新華日報》一同看,這就兩面的情況都知道了!」
家霆說:「《中央日報》假話太多,真話太少。共產黨抗戰的事他都不登。如果沒有《新華日報》,只看《中央日報》,簡直不知道共產黨也在抗日,而且在拼命抗日。真是封鎖得太過分了!剛才那報童你注意沒有?賣《新華日報》給我們時東張西望,怕的是憲兵、特務抓啊!」
外邊雨聲「嘩嘩」的更響了。
燕寅兒喝著咖啡說:「幸虧我們進來喝咖啡。如果還在街上,怕不成了落湯雞了。」
家霆點頭說:「是啊!……」他下意識地隔著前面的大玻璃櫥窗悵悵地看著外邊的傾盆大雨,無意中瞥見大玻璃櫥窗外,走過一個打傘的女人。看到這打傘的人,他「啊」的一聲把一切都忘了。
他猛地站起身來,嘴裡輕輕微喟地叫了一聲:「歐陽!」
確實是歐陽!歐陽素心穿的還是去年九月在霧氣茫茫的江邊穿的那套衣服:黑色的旗袍,上身罩著一件淺米色的短外套。她打的是一把黑洋傘。剛才,她經過這咖啡館的大玻璃櫥窗時,曾朝玻璃櫥窗里望了一望。絕對是她!不會看錯的!
家霆渾身激動、興奮得發火,血都沸騰了。他不顧一切地從最裡邊的桌位上快步衝出來。啊,多麼長久的尋覓、思念和期待!多麼哀傷的失去和掛念!如今,她卻奇蹟般出現在眼前了!會看錯嗎?不會的!絕對不會的!
也不管燕寅兒如何驚訝地望著他,家霆從桌子之間和咖啡館的顧客之間擠著衝出來,一直衝到了大雨滂沱的門外。
可是,遲了!太遲了!
雨,無情地「嘩嘩」下著。被雨水沖刷得亮光光的人行道上和街上,到處都是溼淋淋的雨傘。行人們東來西往一晃而過,無法看見他或她的臉,只有那些撐開著的雨傘:黑色的洋傘,黃色的油布傘,暗紅色的、藍色的油紙傘,像無數只香蕈、蘑菇在雨霧之中波浪般地飄移。
家霆冒著大雨,向左面估計的方向朝前飛奔,朝一把撐著黑色洋傘的行人奔去。那是個女的!跑近面前,唉!不是!是個中年女人,穿的是藍布旗袍,不是歐陽。
雨傘,在街道兩旁和街中央匆匆聚合,又匆匆分離、遠去。
啊,啊,歐陽!正如水面吹一陣風留不住任何痕跡,來無蹤去無影。你在哪裡?怎麼你又隱去了呢?
啊,啊,歐陽!我到哪裡去找你?我怎麼才能同你再見面呢?
啊,啊,歐陽!你為什麼又不見了呢?你為什麼這樣鐵石心腸呢?
一切都像是謎,一個難解的神奇之謎!
他站在雨中,淋著冷雨,心裡發涼,想起了徐志摩的幾句詩:
我守候著你的步履,
你的笑語,
你的臉,
你的柔軟的髮絲;
守候著你的一切。
希望在每一秒鐘上枯死——
你在哪裡?
太消極頹喪了!但這時的心境就是這樣。
淋著「嘩嘩」的大雨,像捱了一頓雨的鞭打,家霆走回咖啡館,渾身溼透。當他站立在燕寅兒面前時,臉色蒼白,滿臉愁雲,懊喪得使開朗的寅兒十分吃驚。她關切、驚訝而好奇地問:「童家霆,你怎麼啦?」
雨水從家霆的頭髮梢上靜靜滴落,他沒有回答,坐了下來,只是哀傷地用雙手捂住了自己的眼睛和臉。
她又問:「告訴我,怎麼啦?」語氣是異常焦灼、關心的。
他放下了捂臉的手。她看到他的臉變得疲乏而傷感。
她用溫柔的語調同情地又說:「也許,我能幫你點什麼?」
他搖搖頭,傷心地說:「你沒法幫我什麼的!」
「假如你把我當作你的朋友的話,你應當告訴我。」她誠懇地說,帶著男子氣概。
他終於悲傷地輕聲喑啞地講述了自己與歐陽素心的故事。
寅兒靜靜地聽著他敘述,漸漸的,眼裡佈滿霧一樣的憂鬱。
咖啡早冷了,她啜飲著,將苦澀的咖啡喝乾了!臉頰陡然發燙又驟然發涼,清澈的眼裡射出同情和悲慼的光來。他發覺燕寅兒是從未有過這種表情的。平時,她總是樂呵呵的,彷彿能自己找到生活中的陽光與溫暖,可是現在聽了他講的故事,她卻變了。
「啊,我還沒有經歷過愛情!可是,你的愛情故事使我太感動了!」她說,「可惜我沒有能見到歐陽,我真想見見她!她是一個多麼可愛的姑娘啊!我想,如果見到了她,我同她一定是能成為好朋友的。」
她沒有說過多的安慰他的話。因為她明白:什麼話在此刻都不可能減輕家霆的痛苦。她同他一樣,陷在那解不開的謎中了。歐陽素心究竟在幹什麼呢?為什麼突然要避而不見呢?啊,近在咫尺,又遠在天邊!她住在什麼地方呢?真是太神秘、太奇怪了!
「我一定要找到他!」家霆無根據但有決心地說,聲音像宣誓一樣。
「我願意幫助你一起找!」燕寅兒說,「可是全重慶市人口有九百五十萬人。汪洋大海中怎麼去尋找呢?」
晚上,他倆沒有去上課。家霆已經沒有心思去上課了。燕寅兒覺得自己不應自私得丟下家霆獨自去上課。雨,後來停歇了。他倆一路走回來,默默地,誰也不再說什麼。家霆隨著人潮走動,希冀在摩肩接踵中抖落心中的寂寥。人與人,捱得太近,就常常互擠互撞。一個路人的傘柄無心打在家霆頭上,使他好疼。但他深愛的歐陽給他的傷害,使這點疼痛他也顧不上介意了。燕寅兒將他送到餘家巷的口子上才回去。他能感受到她的女性的溫柔和關懷。
天已經漆黑,路燈鬼火似的半明不滅。從夜色裡走下石級到餘家巷二十六號,回到家裡,家霆見爸爸開了檯燈,埋頭在大堆書籍、資料裡孜孜地在寫他的《三朝三帝論》。見到家霆回來,童霜威問:「你今天一下午上哪兒去了。這裡收到了一封信,是作急件送給你的。你快拆開看看。我問了送信人,說是畢鼎山的太太給你送來的。」
他們家有個習慣,父親不拆兒子的信,兒子也不拆父親的信。看樣子,童霜威覺得信裡寫的事可能同馮村有關,所以急著想知道。
家霆站著將信拆開。一隻封著的講究的白信封上寫著娟秀的鋼筆字。這種白信封是進口的美國信封。信封上寫的是「送呈童家霆先生親啟」,下邊署了「內詳」二字。撕開信封,見一張雪白的道林紙信箋上沒有稱呼,寫的是:
馮事已有下文,明日下午三時請來面談。
下面簽了個漂亮的英文花體名字縮寫「m.c.」。
家霆將信給童霜威看了,說:「明天下午三時我準時去!」他感到這次不能用打電話的方式了。
作者「王火」的其他小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