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章

童霜威憂心忡忡:「不知是吉是兇!」又說:「給你留的晚飯在菜櫥裡,在電爐上熱一熱吃吧。」

家霆說:「吃過了。」其實,他只在咖啡館裡吃了些蛋糕。他急著去換身上的溼衣。換好衣出來後,告訴童霜威:「爸爸,我今天下午見到歐陽了!」

「什麼?」童霜威幾乎一驚,連忙說,「哦?見到她了?她好嗎?」

家霆將經過如實全都講了,最後喪氣地說:「我實在不懂她為什麼要這樣?」

「是啊!」童霜威慨嘆地說,「她這樣做,既苦了自己又苦了你和我,一定是有難言之隱,這孩子,歷來有個犧牲自己的精神。為了人家,她可以犧牲自己。她不願同你見面,怕的也是為你考慮的呢。唉,我擔心,她會不會落入了什麼壞人手裡?這世道,黑社會、袍哥、特務、憲兵……牛頭馬面,陷阱太多。她無親無眷,一個年輕的弱女子,又那麼美麗,誰能料到她會有什麼不幸的遭遇?這事我早琢磨過不知多少遍了,不想挑明,不想講出來,講出來徒然使你更著急。我要勸你,我們要努力再找。也要清醒,她可能陷身不幸之中,也許已經被毀了。我們也可能難以找到她,或者找到了她也無法救她。你應當振作,不要為這傷了精神和身體,不要為這誤了求學和未來的事業。」

家霆其實腦子裡也有過爸爸類似的想法,只是不願往這上面想。聽到爸爸這麼說,忍不住流淚了,說:「爸爸放心,我挺得住!」他忽然撇開了歐陽素心的事,說:「爸爸,我想馬上先去打個電話給陳瑪荔,問問馮村的情況,然後明天下午再去詳談。好不好?」

童霜威想了一想,說:「也好也好!我也是急切想知道馮村的事究竟怎麼了,哪怕一點點訊息也好。快去打電話吧!」

家霆辭別爸爸,出了家門,爬過溼滑的石級往上面走。他帶著小跑急切想趕快同陳瑪荔通電話。好不容易,好說歹說,夾著請求,在一家報關行裡借到了電話打。

陳瑪荔熟悉親切的聲音在電話裡響起了:「啊,是adonis啊!你好!其實,我估計到你會打電話來的。」聲音依然是熱情的。

家霆急急地說:「下午,我出去了!」

「是呀!我的汽車路過機房街一帶時看到你的,同你在一起的那個漂亮小姐就是燕姍姍的妹妹吧?我看到你臉上有幸福的笑容!玩得很高興,是嗎?」

家霆不知該怎麼回答了,說:「aunt,明天下午三點我準時來,我和爸爸心裡都很不安,我先打這個電話,問問您關於我馮村舅舅的事怎麼了?」

她故意吊胃口:「明天見面時我們詳談吧!我們可以出去玩玩,邊玩邊談。」

「很想先知道一點情況。不然,我心裡簡直沒法安定下來了。」

「好吧,給你透個信。他的事很嚴重,不可能就出來。關於這方面的情況,明天我們詳談並且商量怎麼辦。現在我可以告訴你的是他生了重病,高燒不退。我在想,燕姍姍的哥哥燕東山是名醫,給我治過病,醫道不錯。你是否找燕寅兒和燕姍姍,託她的哥哥去給馮村治一下病?」

「病有危險嗎?」家霆著急地問,「什麼病?」

「呣,不好好醫治當然很危險。什麼病弄不清。」陳瑪荔說,「所以我建議你找燕東山去給他診斷治療呀!你要知道,我完全是信守諾言為你才多這種麻煩事的。」

「我能去看看他嗎?」

「不能!」陳瑪荔說,「燕東山可以作為醫生,由我設法讓人帶他去。有個中央社的記者張洪池,這令尊是認識的吧?你第一次上我這裡來時,可能在門口見到過他,是不是?他後來談起過你們父子的。他答應可以帶醫生去一次。這是看了我的面子才這樣的哩。至於你,是不能去的。」

「能送點東西,比如吃的什麼給他嗎?」

「他病得不輕,送什麼吃的呢?主要是要請高明的醫生給他治病。」

家霆心裡難受,只好說:「我立刻設法請燕東山去看病。明天什麼時候讓他去呢?」

「明天下午三點你來我處。我們商量後讓人陪他去。你要知道,我正在設法弄一種美國的新藥。這種新藥叫盤尼西林,很難弄到,但能救命!」末了又叮囑孩子似的說:「你還是穿我送你的那種空軍服來,好嗎?我愛看你穿那種衣裳!」

話說到頭了。家霆答應後,同陳瑪荔告別,掛上了電話,馬上又打電話給燕寅兒。燕寅兒在家,家霆把同陳瑪荔聯絡的情況講了。寅兒爽快地說:「哥哥的事,我負責找他,一定不會有問題的。這樣吧!明天你三點同陳瑪荔談後,打電話給我,再約定時間,讓哥哥去探望馮經理給他治病。」

事情這麼定了。家霆回到家裡把全部情況講了。童霜威聽說馮村在囚禁中病重,心裡不快,揹著手來回踱步。半晌,去菜櫥中拿酒瓶。那是一瓶封著頭的瀘州大麴,還是剛由江津回重慶時馮村送來的。童霜威平時不喝酒,戰前在南京時只是偶然傷風感冒或心情特殊時喝點英國的三星斧頭白蘭地。但今夜,卻開啟了酒瓶,倒了些酒,獨自悶悶喝將起來,長嘆著說:「只怪我處境寂寥,人事蕭索,眼見馮村身陷囹圄,卻無從援手。人情冷熱,世態炎涼,我心裡太清楚了。來重慶這些日子,來看望我的人不是沒有,但不太多,而且大人物親自來的可以說一個也沒有。我為馮村跑了不少人家,一點效果也不見。‘三十功名塵與土,八千里路雲和月。’人非草木,怎能無動於衷?」說畢,愴然淚下,「我也不能老是獨自坐在家裡寫書了!我要自己主動些了!我要選擇主動!你懂嗎?」

家霆也感痛心,說:「忠華舅舅去年在成都同我們分手時說過:‘到目的地,定會看到許多痛心事,但也要看到希望在前。戰爭使腐朽的東西更腐朽,也引發刺激了新的生機,能看到這點,就不會消極悲觀。’我覺得他說得很對。」他將爸爸勸慰了一番,覺察到爸爸剛才講的話的分量,爸爸講的絕對不是醉話。後來,他讓爸爸睡了,自己寂寞無聊地坐在燈下。這時,雨又潺潺下開了。院子裡草叢、牆縫中有秋蟲哀鳴合唱。他想著馮村,想著歐陽素心……想到了遙遠的南京瀟湘路夜雨時風掃柳樹枝的瑟瑟聲,想起了上海環龍路,那幢華麗的攀滿碧綠爬山虎藤蘿和翠葉的花園洋房樓上畫室裡那幅奇妙的《山在虛無縹緲間》的油畫。……他想唱歌,唱那隻在江津得勝壩國立中學裡學會的歌。歌詞是:

我走遍茫茫的天涯路,

我望斷遙遠的雲和樹,

多少的往事堪重數,

你呀,你在何處?……

這歌,無論歌詞還是曲調,都能抒發他此時的感情與憂傷,能表達他的心境與思念。但是,他不能高聲唱也沒有唱。他就這樣木然地坐著,直到深夜。

第二天中午,出了明亮的太陽。下午三點鐘,童家霆穿了絲光咔嘰空軍服又是一分不差地準時到了陳瑪荔帶點豪華氣派的客廳裡。

陳瑪荔裝束嫻雅,穿的就是客廳裡她那幅全身大油畫上的衣服,神采風韻非同一般。客廳裡有了她栩栩如生的全身巨幅畫像,又有了她活生生的本人存在,變得明亮、輝煌,氣氛活躍而神秘。

她看到家霆時,高興地笑了,說:「adonis,你真準時,守時的人必定有信義。」又讚賞地說:「你穿這套衣服太妙了!使我想起許多往事!」她站起來馬上拎起手提皮夾,說:「走!這裡等一會兒有人要來,我不想見!我們去慈雲寺談,那兒幽靜。車子在外面等著。」

藍色轎車的司機對陳瑪荔十分恭敬。開了車門,讓陳瑪荔和家霆上車。他好像事先已經知道要到慈雲寺,沒聽到陳瑪荔吩咐,已驅車飛也似的向儲奇門擺渡處進發了。

她搽的香水,香得使人昏暈。家霆還不知道慈雲寺是什麼地方,只估計是處名勝。一路上,有司機在,他覺得馮村的事不便談,沉默著,聽陳瑪荔介紹慈雲寺。

陳瑪荔說:「慈雲寺在南岸玄壇廟的獅子山上,聽說是唐朝開始建造的。清朝乾隆年間又重建。依山傍巖,西臨長江,風景極好。我以前聽蔣夫人說她去過,印象不錯。聞名已久,所以今天特地去看看。」

家霆問:「有什麼值得看的東西嗎?」

她說:「聽說,寺殿正中,有一尊玉佛,重三千多斤,是我國現有的最大玉佛之一,當初是從緬甸迎來的。寺內荷花池畔有一株葉樹繁茂的菩提樹,據說全四川僅此一株。菩提樹佛經上稱之為‘聖樹’,你過去見過沒有?」

家霆說:「菩提樹是什麼樣的?」

「我也沒見過。」陳瑪荔風趣地說,「所以要去看看呀!」她掏出香菸來抽,點火吐出濃煙,笑著問:「怕煙嗎?」

家霆笑笑點頭說:「如果要我老實地說,怕!」

她今天是經過精密化妝的,嫵媚大方,豐潤的塗著口紅的唇邊掛上一絲朦朧的富於女性魅力的微笑,說:「待客之道,客人怕煙,我就不吸!」她搖開了車窗,笑著將一支剛吸了一口的駱駝牌香菸扔到了窗外。

他笑了。

她看著他說:「你笑起來的樣子真像個孩子,那麼年輕、明亮,無憂無患。」

於是,她似炫耀又似親熱地談了一些政治上的事和一些她工作上的事,使家霆感到她是怕冷淡了客人,所以才無話找話在講。她熱情奔放的談風,使人感到她是一個既有魄力又有能量的女人。她談起:蔣夫人最近很忙,也許將隨蔣主席出國去開一個重要的會議,正在制裝……她談起有些美國人是合作得很好的,像陳納德;有些美國人卻常拆中國的爛汙,像史迪威和那個記者西奧多·懷特。但這無足輕重。美國為了它的利益,只會支援蔣主席,決不會真正全力去支援共產黨的。這點必須看到!

然後,她突然說:「adonis!你的《間關萬里》連載出的那幾萬字又出來了。我已讀了!你沒有聽我的勸告。說實話,你的文章跟西奧多·懷特今春從河南迴來向美國發的電訊和文稿相差無幾,很不好。懷特的文章,蔣主席看了是很生氣的。」

家霆平靜但是倔犟地說:「aunt,我說過,那全是我親眼看見親身經歷的,一點虛假也沒有。我正在學新聞,也開始在學做記者,我要有記者的良知和良心。」

兩人都沉默了。汽車到了儲奇門,向南岸擺渡。這裡,人渡和車渡是分開的。車子開上渡船,擺渡相當費事。兩人坐輪渡過江後,等著車子擺渡,都只說了些閒話。江邊風大,車子順利過了江,兩人上車,司機繼續疾馳。兩人才又談起來。

陳瑪荔凝視著家霆,有一種關切,說:「我不是要同你爭辯。我只是說,你應當愛國!」

「我當然愛國!」家霆真誠而坦然地說,「正因為我愛國,所以才如實寫。我是希望國家好,人民少受點苦難,抗戰早日勝利。我們這個國家災難深重,從我小時候就是內憂外患。可是現在仍是內憂外患。我怎麼能無動於衷?」

汽車飛快地行駛著。陳瑪荔搖頭,用一種愛護家霆的語氣說:「我早誇你是有才華的。正因如此,我要你把才華用到正道上來。千萬不要站到對立面去,不要接受左的一套的影響。亂世出英雄,這場戰爭會使許多記者出名得利的。你要好自為之!」見家霆沒有點頭,她說:「我知道,年輕人有個通病,總是喜歡偏激、激進,總是喜歡把辱罵政府當作進步,總是喜歡心懷不滿,總是容易同情反對黨。但你想過沒有?你要有成就該依靠誰?這個國家這個政府誰在做主?站在反對的立場和對立面的人是容易遭到不幸的。甚至就會像馮村一樣。你應當有所選擇!」

家霆心裡倔犟地想:可不,我當然知道怎樣選擇!說:「難道不讓人講話?」

「講話可以,但不能亂講!」

家霆沉默了。今天來不是來爭辯的,是來為營救馮村舅舅出力的。他剋制住自己的不快與激動,悶不吱聲,只是既然陳瑪荔提到了馮村,他就說:「我希望等會兒您詳細把馮村舅舅的情況告訴我。」

陳瑪荔矜持地點點頭,她也沉默了,情緒似乎沒有剛才高了。她一定是個性格很強的女人,拂了她的意,當然不高興。

沉默了半晌,汽車終於到達了慈雲寺下。兩人下車一起拾級走上山去。茂林翠竹,景色宜人。陽光被雲團遮住,天氣忽又陰沉,遠處江上及對岸重慶市區似有淡淡的白霧繚繞飄動。慈雲寺已經破舊,顯得敗落衰頹,黯然無光,結構倒是別具一格,蹺鰲懸鈴,雄偉壯觀。

她伸出手來,說:「adonis,扶著我!」她穿的高跟鞋。

家霆說:「好,aunt!」他扶著她的手腕,她卻讓他挽著她的臂膀,說:「今天只可談景色,不再談那些使我掃興也使你不高興的話了,好嗎?」

家霆笑笑,說:「我並沒有不高興。」卻馬上問:「aunt,您快談談馮村舅舅的事吧!」

她搖搖頭,說:「你對他真關心!這說明你是個講情誼的人。我喜歡這樣。」說著,側臉看著家霆,說:「葉秋萍回來了!我找了他,但馮村的事確實嚴重。中統和軍統都在注視他。只不過中統先下了手罷了。中統曾會同重慶國民黨市黨部一再幹涉過‘渝光書店’的業務,審查過賬目,特別注意經濟上的來蹤去跡,看看是否共產黨給了資助。只是沒有漏洞。要馮村參加國民黨,發了表給他,馮村不肯填表,卻說:‘信佛教不一定非做和尚,而做和尚的卻不一定都信佛教。’他交遊廣闊,來往的人什麼黨派都有,人都說他這人不錯。這就更可怕。這次抓他,說是抓到了他的鐵證。」

「什麼鐵證?」

「誰知道!反正抓人總說有鐵證的。聽張洪池說,沙坪區發現了一本《評中國之命運》的書,懷疑同馮村有關係。」

家霆皺眉為馮村辯護:「不會的吧!他確實無黨無派,他的朋友也許有左的,但國民黨裡的熟人更多。他過去做記者時可能寫過些被當局看作是左的文章,正像您看我的文章也不滿意。可是,我會是共產黨嗎?他也不是呀!」

陳瑪荔說:「他們說馮村狡猾,什麼也不承認。而且,黨、政、軍裡給他去說項的人確都有。不過,捉人容易放人難。中統抓了他總不肯草草罷休。現在他病重,我本想讓他保釋,中統不同意,說事未弄清。我說:‘人死了怎麼辦?’他們說:‘死了該他自己負責!’所以,我只好想出個辦法,先把他的病治好,再走下一步棋!」

迎面走下來一個行腳僧模樣的遊方和尚,總有四五十歲了,瘦得皮包骨頭,僧衣破舊,補丁疊著補丁,擦肩下山去了。

家霆焦灼地說:「aunt,您一定得救他的命!我真怕他會死在牢裡!」

陳瑪荔立定腳步,開啟手提包,取出一些精美小玻璃瓶裝的針藥說:「看!這是半打盤尼西林,從盟軍那裡好不容易才設法弄來的。美國最新發明的藥。別人弄一針都很困難,可以救命!我怕交給中統的醫生靠不住,這藥他們會貪汙下去的。你交給燕東山,他醫術高明,又不會貪汙這藥。馮村不會死的!adonis,你說,我為你想的是不是夠周到了?」她將藥遞到家霆手裡,說:「收著,交給燕東山吧!今晚八點鐘我派車接他去給馮村治病。」

家霆對陳瑪荔心裡懷著一種深深的感激,恭敬地說:「謝謝aunt!」

慈雲寺的寺門外側,俯臥著一尊巨石青獅。有兩個尼姑手持佛珠,正在寺門外遠眺滔滔的長江。從上往下看,江水滾滾,如同一條玉龍,船隻往來如梭。

陳瑪荔忽然笑著說:「注意沒有?這裡既有僧,也有尼!這是全國少有的僧、尼合住的‘十方叢林’。全國各地僧尼南來北往,有的去朝拜九華山、普陀山,有的來朝拜峨眉山,都可以在此駐腳。這一點我很欣賞。其實上帝安排在這世界上有男也有女,硬要使男女隔絕,或者用宗教使男女成為苦行者,那又何必?」

家霆「啊」了一聲說:「不是您告訴我,我可沒注意到呢!」

她露出碎玉般的皓齒笑了,指指寺門旁僻靜處一塊大青石,說:「休息一下吧!不該穿高跟鞋來的,我累了。」

她同家霆都在樹陰下那塊平坦的極大的青石上坐下。她從提包裡摸出香菸來,用打火機燃著,吸了一口。在她眼裡,他風度翩翩,身材適中,有雙非常有神的眼睛,眉毛挺拔,五官輪廓英俊秀氣,渾身似乎光芒四射。她忽然嘆了口氣,用英語說:「adonis,我想好好同你談一談。」

家霆想:談什麼呢?他從她很美的眼睛裡看到了一種異樣的光彩。

她慢慢地用英語說:「我應當坦率地說,我跟你可能有緣分。許多人討好我,卻從來得不到我的注意。因為感情不能從市場上尋找。可是,自從第一次見到你後,我就非常喜歡你,你沒感覺到嗎?」

家霆吃驚了,保持距離地說:「aunt,在馮村舅舅的事上,我非常感謝您,非常!」他想用這種晚輩對長輩的稱呼和態度來同她保持距離,約束住她。

「我曾經不止一次生過你的氣,不知怎麼的,我都原諒了你。」她赧然一笑,風姿迷人,「有一種感情,常常是莫名其妙的,說不清的。但這種感情我珍視。我要告訴你一個秘密。」她的眼裡有些憂傷,語調有點低沉沙啞了,「我當年在美國是愛過一個美國年輕人的,一個戰鬥機的駕駛員,我叫他adonis。不知為什麼,見到你後我覺得你太像他了。雖然他是美國人,但他喜歡詩,有一雙夢幻似的眼睛。黑頭髮,髮型像你,身材像你,笑起來像你。你穿了美國空軍服更像他。」她剛丟了一支菸,卻又摸出一支菸點著了火。

「他在美國?」

「不,他隨航空母艦在荷屬東印度群島附近作戰時,被日艦擊落犧牲了!那使我非常傷心。」稍停,她嘆了一口氣,「現在,你該瞭解我為什麼這麼願意見到你並與你同在一起了吧?」

見她睫毛眨動,眼眶溼潤,家霆產生了幾分同情。初戀的喪失對於任何人都是痛苦的。但他不知怎樣勸解她,只「啊」了一聲,嘆了一口氣。

陳瑪荔把染漬著紅色唇印的香菸夾在指間,那最後一絲嫋嫋的煙霧蔓延開來,說:「歌德說過:‘愛情和願望,是造就偉大事業的雙翼。’也許,願望越渺茫,愛情越熾烈。這些天,我已無法安心。當然,感情指引我這一條路,理智卻指向另一條。天下事不可強求。在這樣清淨的地方,我願意讓你知道我心地的潔淨。世界上其實沒有絕對的純潔,重要的是真誠和信任。真誠和信任會使人變得純潔。我並沒有損害一個年輕人的用心。」

家霆忍不住說:「aunt,我會真誠待人,也會信任您的。」他想打斷她的話,換一個話題了。

「不!」陳瑪荔搖頭,有一種淒涼的微笑,「這樣不夠。我希望你不要逃避我,不要同我有那麼遠的距離。人有時總是想把心底的秘密吐出來告訴別人求得一種舒暢的。這樣的人並不好找。我選擇了你。我們應當成為知心朋友,可以無話不談,互相愛護和幫助。將來,當我扶持你有名望有地位後,你不要忘記我或背叛我。」

「我想,我會尊重您的,aunt!」家霆文不對題地說,他有點惶惑不安了。

「尊重當然是要的。我更希望我們能變得親密起來,將心換心。」

家霆感到為難,想:反正,我只要自己有所不為,有所選擇,我不會墮落,這是我有自信的。因此仍舊不改稱呼地說:「aunt,我很感謝您對我的幫助,我願意將來回報您。對幫助過我的人,我是永不該忘記的,我只希望您能再努力幫助把馮村舅舅救出來。」

陳瑪荔注意地聽著他的話。她喜歡他的氣質、容貌、風度以及他在談話中表露出的智慧和才能。她站起身來,搖頭說:「人都覺得我很得意,其實我自己知道我並不快活。我還摸不準你的心,但我已經把心裡的秘密毫無保留地全告訴你了。對異性的吸引是動物的本能,不過心靈的吸引是人類獨有的。我不能要求你承諾什麼永久的東西,天下也許欠缺一切永恆的東西。我願意成為你的不同於一般的好朋友,而且時間要儘量長些。今天的談話我不太滿意。感情不能當作禮物贈送,我可以期待它能慢慢被接受。走吧!」她看看手上的金錶,「我們逛一逛。以後,倘若我要見你,你可不能老是故意逃避我了!」她的話聲音低沉,好像從水底裡發出來似的。

家霆想:無論如何,以後我是更要逃避更要保持距離了!但沒有說。

兩人一同進寺內去逛。

在寺內荷花池畔,果然看到了那棵枝葉繁茂的菩提樹了。陽光這時出來了,樹葉和樹間搖曳著晃動的光點。陳瑪荔和家霆站在樹下,她挽著家霆的臂膀笑著幽默地說:「聽說釋迦牟尼是在菩提樹下成佛的,你年紀輕輕,有時卻很像個佛門弟子。你快祈禱,讓我們一起也成佛吧!」

家霆開玩笑地說:「好!我願四大皆空,立地成佛!」

她笑了,說:「如果你在這裡做了和尚,我就到這裡來勸你還俗。」她這也是玩笑。家霆卻又不知該怎麼回答了。

她忽然說:「我們在此地一起盟個誓吧!」

「你又不是佛教徒!」

「佛教屬於東方。」她說,「我要你盟誓,今天談的,只有你知我知,對誰也不講。」

為了叫她放心,家霆慨然地說:「好!我盟誓!」

兩人一起離開了菩提樹。西斜的陽光濺潑,白亮亮、藍湛湛的一片蒼穹。慈雲寺建築面積很大。面臨長江,兩角有高聳入雲的鐘鼓樓,大雄寶殿中央,高懸著黑漆朱書的「慈雲法苑」「法輪常轉」等匾額。果然,看到了那尊從緬甸來的巨大玉佛了。玉佛造型生動,儲存完好,有和尚在一邊敲磬唸經。遊客很少,但也有在大殿裡跪拜的。家霆興趣索然,陳瑪荔好像也逛得無趣。

走到高處,看到暮霞凝血一般噴射,江上閃閃有無數金屑銀片浮起。陳瑪荔說:「回去吧!時間不早了。」又說:「我今天老是像在說夢話。不過,有時人在夢裡,要比醒著的時候快樂、美好。」

家霆沒有回答。

他們上了汽車。一路上,當著司機的面,陳瑪荔變得很嚴肅,只說:「今晚八點,你讓燕東山等在診所,藥你交給他帶著。我請張洪池屆時坐我的這輛車接他去看病,然後再派這車送他回去。」

她讓車子將家霆送到下石級去餘家巷的街口旁,同家霆告別,臉上的笑容是十分甜蜜、親熱的。

當晚,八點整,果然張洪池到燕東山在民生路的診所,將燕東山接到囚禁馮村的地方給馮村治了病。家霆和燕寅兒晚上十點多鐘在燕東山的診所等候到了燕東山回來。聽他說:馮村的病很重,可能是肺炎,高燒不退,有時昏迷。注射了盤尼西林,可望緩解。他還留下了消炎退燒藥品給他定時服用,並約定明晚再去給他注射盤尼西林。又說,看模樣,似乎上過重刑,有內傷,人很衰弱,只聽他昏迷中老是呻吟,嘴裡反覆地說:「不!……不!……」

家霆聽了,眼含熱淚。馮村舅舅的病不至於危及生命吧?有沒有希望能出來呢?

他同寅兒分別,獨自回家,急著想把這些情況告訴爸爸。夜霧已起,街上空氣潮潤,地下溼漉漉。望著從低矮窗戶裡依稀透出的昏黃燈光,看到遠處霧中活動的朦朧人影,他有一種但丁在《神曲》詩中描述過的兇險的地獄中行走的感覺。

何應欽:當時是軍政部長。


作者「王火」的其他小說

戰爭和人》《百歲回望》《戰爭和人(第二部)》《戰爭和人(第一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