畢鼎山、陳瑪荔的公館在上清寺、曾家巖口,附近就是中央黨部。這一帶,住的要人不少。
晚上,家霆沒有去學校上課,換了整潔的衣服,由燕姍姍陪同來找陳瑪荔。
從上清寺公共汽車站下來,走在路上,燕姍姍像講故事地說:「陳瑪荔本來叫陳瑪麗,後來將‘麗’改成了‘荔’。這時候,畢鼎山一般總不在家。他在外邊常有應酬,老不正經,喜歡到都城飯店或嘉陵賓館跳舞。陳瑪荔卻不同,愛跳舞但不隨心所欲。她每每只在蔣夫人舉行家庭舞會時才去參加。她處處學蔣夫人,也是講究穿戴、講究飲食,吸烈性香菸。煙癮很大,像英國名牌煙‘茄立克’、三五牌、‘白錫包’等都不愛,愛吸的是美國的camel(駱駝牌)。她愛看美國電影,愛聽小提琴獨奏曲,也愛看京戲,愛用舶來化妝品。手指甲和腳趾甲都塗蔻丹,經常打扮得十分俏麗。但在一些會議上露面或到機關裡去時,有時也特別素靜大方。」
家霆明白:燕姍姍在使他了解陳瑪荔這個女人。家霆同姍姍大姐還是第一次見面,卻像早就熟識了,一見面就學燕寅兒叫燕姍姍「大姐」。姍姍大姐做報館的採訪主任,養成了「自來熟」的本領。她該有三十五六歲了,長得年輕,一副職業婦女的樣子,看上去不到三十歲。有一副討人喜歡給人好感的外表,穿得樸素,但風度洋派,瀟灑得很。不是那種華麗、美豔的人,卻像玉蘭花似的,給人素雅的美感。她不胖不瘦,不高不矮,齊耳的短髮,白淨的臉皮,兩隻烏亮的大眼睛同燕寅兒相像。她好像很喜歡家霆,把家霆當作弟弟似的帶著,臨進陳瑪荔公館的門時,還叮囑家霆:「這個女人很高傲,在美國留過學,上的是文特貝爾大學,有很多洋脾氣:講究禮貌,講究儀表,講究守時,講究效率。今晚,是我預先打電話同她約定的時間……」燕姍姍看看手錶,夜光手錶正指著七點缺三分,說:「正好!我們到達時一分也不差!記住,她忙,不宜多坐,把事談完,我們就走!」
陳瑪荔、畢鼎山的公館,看來可能是哪位川軍將領或四川實業家的房子借給他們住的。在這天色已暗的時分,看到這種在重慶屬於要人居住的青磚公館洋房,使家霆明白畢鼎山確實是走紅了。門口,停著一輛黑色小轎車,有個司機坐在車裡。燕姍姍一看車號,輕聲說:「是中統局的汽車,有客人在裡邊。」
家霆佩服燕姍姍的機靈、聰敏和對車號的熟悉,覺得這本領包括她剛才在路上介紹陳瑪荔時所掌握的豐富背景材料,都是做一個名記者必備的條件。跟著燕姍姍正往裡走,看見一個西裝革履的人從裡邊匆匆走出來。近前了,映著門房的燈光可以看清這人三十七八歲,留著對分的西裝頭,有兩隻看上去叫人覺得他在生氣的眼睛,右手夾著香菸。家霆心中一驚,馬上認出:是張洪池!就是那個中央社記者兼著葉秋萍部下特工職務的張洪池。這個神秘人物,馮村的被捕顯然同他有關。他到陳瑪荔公館來幹什麼呢?家霆怕被張洪池認出,忙掏手帕假作拭臉,隨著燕姍姍走向門房,避開了張洪池,然後走進陳瑪荔的公館裡去。
「啊,你們很準時啊!」陳瑪荔見到燕姍姍和家霆時,放下手中正在看的晚報,第一句就用滿意的口吻這樣說。她的國語帶著上海口音。
這是一間寬大的、佈置得簡潔又很有藝術氣息的客廳。地板打了蠟,光燦燦的,看來是可以用來開party用的。牆上一邊掛著兩幅風景油畫。最引人注目的是中間掛著一張陳瑪荔的全身巨幅油畫像,神采風韻,飄飄欲仙。相框講究,金色葉穗的闊邊古色古香。一套沙發上蒙著墨綠色布罩,一隻小圓桌上有景泰藍花瓶,小茶几上有一套西式花瓷茶具,還有彩色菸灰缸和一罐三五牌外加一包駱駝牌香菸。此外,中間一張奶油色大橫几上,排列著滿滿的原版外文書和許多中文書籍,還有不少《life》(《生活》畫報)、《readerdigest》(《讀者文摘》)、《crown》(《王冠》雜誌)等美國雜誌。精裝書裡有《聖經》,中文書裡有童霜威的《歷代刑法論》。家霆想:爸爸那天寄書給畢鼎山時,是抱著一種諷刺態度去寄的。當時,哪想到為馮村的事竟要來找他們幫忙。
三人都在沙發上坐下。燕姍姍介紹了家霆,家霆把爸爸的信交給了陳瑪荔,陳瑪荔抽出信箋來看。家霆打量起陳瑪荔來了。這女人,臉不太漂亮,卻窈窕、華貴而有風韻。總該有三十出頭了吧?卻顯得很年輕。她頭髮梳成一個小圓髻,旗袍裁剪得非常合身,苗條而豐滿,配上高跟鞋顯得亭亭玉立。
「哦哦哦。」陳瑪荔從茶几上拿起駱駝牌香菸來,抽出一支,用打火機「啪」地點燃了,看了信,吸著煙,朝家霆看看,點著頭,聲音飄飄柔柔,「令尊和我們,關係是很好的,我知道!(家霆想:關係好什麼?)令尊的大作我們也早收到了,很欽佩啊!不過,關於這件事——」她揚揚手裡的信,「我在你們來之前,瞭解過情況,恐怕不是很容易辦的。人到底在哪裡,也摸不準。我想,我來努力一下,你們對外也不必聲張。過些時候,我給你們個迴音,怎麼樣?」
態度不冷也不熱,聽來似乎有點應付、打發的味道。
燕姍姍忽然說:「瑪荔處長,這件事別人辦不行,你辦一定能行。這個馮村,為人極好,太冤枉了!你就幫這個忙吧。」
陳瑪荔聽燕姍姍這樣說,有點高興,卻岔開話題,吐著煙說:「姍姍,你是個人才,我是最愛才的。我老想勸你到中央社,如果你到中央社,我讓他們重用你,讓你出國去做特派員。你們那個報紙是沒什麼前途的。」
燕姍姍搖頭笑笑說:「不行啊!讓我做個自由主義者吧!我喜歡做個無黨無派、不偏不倚的記者。再說,我的英文不流利。倒是他——」他指指家霆,「他是在上海教會學校讀過的,年輕有才,英文中文都棒!等他從民聲新專畢業了,你好好栽培他吧!」
「哦?」陳瑪荔突然好像才發現家霆的存在和不凡的風度了。她吸著煙,看著家霆,看得那麼仔細、認真,竟使家霆有些不舒服了。她那不太漂亮的面龐在煙霧吞吐之間,透著一股堅定、自信,有一種成熟、世故的風韻。她用上海話問:「你是上海人?」她忽然注意到他的那雙眼睛了!啊,這雙多年輕、多清澈、多明淨的眼睛喲!為什麼這麼熟悉呢?
家霆點點頭,用上海話說:「我生在上海,在上海住過多年。」
陳瑪荔突然用英語說:「你是什麼時候離開上海來重慶的?」
家霆用英語回答後,陳瑪荔用英語說:「好極了!你的發音很好。」她變得高興起來了,說:「我見了上海人就親三分!」又突然看著家霆笑笑,用英語說:「你非常漂亮!」大約在這時,她發現在面前的這個年輕人風度翩翩,確是一個英俊的美男子。但,這句話卻使家霆不太受用了。
燕姍姍聽了,也笑了。她明白,這種話美國人說說極平常。這位瑪荔處長真是美國脾氣!她為了引起陳瑪荔對家霆的重視,有利於把馮村的事辦好,指著茶几上那張晚報,說:「瑪荔處長,你沒注意嗎?你可能看過童家霆寫的文章哩!這晚報上有個專欄——《重慶今昔》,每天都是他寫的連載哩!」
「啊啊啊……」陳瑪荔確實更重視了,她撳滅菸蒂,去拿起那張晚報,看了一看。晚報上《重慶今昔》欄裡,用「家霆」署名寫的一篇文章是《山城茶館花絮》。她說:「我看了!從文化角度寫的,寫得很有趣,很有意思。」她看著家霆微笑,「看來,你將來一定可以成為一個名記者!」
家霆謙虛地搖頭笑笑。陳瑪荔卻問起家霆的情況來了,從年齡問到學校,從愛好問到志向。談了一會兒,家霆乏味得很,只記掛著馮村的事,把話轉到正題上來,說:「我是從小把馮經理叫作舅舅的。那時他是家父的秘書,他太冤枉,是個非常好的人。陳處長(他本來想叫她‘伯母’,覺得她太年輕了,只好依燕姍姍的叫法了),望您一定……」
陳瑪荔打斷家霆的話說:「家霆,別叫我什麼處長,叫我aunt(姑母、姨母)吧。我想這樣——」她的態度已經變得非常親切了,看著家霆說:「我去努力辦!你好在已經認識我這裡了,後天,星期四,下午三點鐘,你來,我把辦的情況告訴你。」
事情似乎有了較好的變化,家霆心裡高興,看看燕姍姍,似乎是徵求意見:我們是否可以告辭了?燕姍姍會意地站起身來,說:「瑪荔處長,我們回去了,謝謝你。」
陳瑪荔已經閒閒地又點燃了一支「駱駝牌」,嗆人的煙味,使人受不了。她吸這種烈性煙,一口牙齒卻潔白如珍珠,不知是什麼道理。她也沒有挽留,臨別,親切地對家霆說:「好吧!後天下午,我等著你。」
走到外邊,夜色漆黑,馬路上偶爾有汽車駛過。燕姍姍忽然說:「看來,家霆,她算是應承了。不過,她這種人,既老練,又能幹,也忙得很,見的事多了,有時就像四川話說的不免有點‘水’。這件事就怕她不放在心上。你後天下午三點一定要準時去,多催催她,免得靠不住。」
家霆答應著,心裡覺得燕姍姍真是熱心、誠懇,說:「大姐,我知道您忙。這事太麻煩您了。以後來,我就不用您陪了。我一定準時來找她!」
他們分手時,燕姍姍同他握手,說:「家霆,你是個討人喜歡的小夥子。以後,有空常來我們家裡玩。我們一家,不僅寅兒,我想都會歡喜你的。」說著,她好意地朝家霆笑笑。笑容,很親切,使家霆感到她話中有話,話裡似乎帶著一種希望,希望家霆與她的妹妹寅兒能夠要好。是不是這樣呢?是不是太敏感了?家霆還回答不出。
按照約定的日期和時間,家霆又出現在陳瑪荔那在重慶算得精美講究的客廳裡了。
茶几上,放著一大堆書,橫七豎八,看樣子,陳瑪荔剛才坐在沙發上正在翻閱。家霆發現她今天打扮得素淨,看上去卻特別順眼。她一頭黑髮,未梳髮髻,長髮披肩,穿一件合身的茶色旗袍,配的是高跟鞋,身邊有一隻書本大小的黑色皮夾。她的打扮有點像個大學生,但高貴的派頭難以形容。看到家霆準時來到,她表示高興,看看手上的金錶,說:「你知道,我最喜歡人守時守信,你能守時,說明你很有教養,我喜歡。」
上次來時,茶也沒有。今天,一個四十多歲的女傭送來了兩杯噴香的咖啡,然後輕輕帶上門退了出去。
她端詳著家霆,態度十分友好,眼光流波閃爍,說:「家霆,你的事我確實辦了!但你的馮村舅舅,問題嚴重。他是一隻往燈上亂撲的飛蛾。現在關押在一個秘密地點。由於主事的人去成都了(家霆想:這是指葉秋萍吧?),必須要等他回來才能找他解決問題。按規定,中統不能捕人,其實他們也像軍統一樣捕人。不過捕了人總不肯承認。因此,不能把事情弄僵,急是急不得的。」
「但,馮村舅舅是個好人!」
「好人?」陳瑪荔笑了,「怎麼好法?對誰好?」
「如果中國人都像他,抗戰早勝利了!」
她笑出聲了,露出一口皓齒,說:「你說這種話真像個孩子!別急吧,等幾天,我們再碰次面,你說好不好?」她要家霆喝咖啡,自己卻慢悠悠地在吸駱駝牌香菸。
家霆端起咖啡,心想:也只能這樣了。真是「急驚風偏遇慢郎中」,說:「好,謝謝aunt!」喝了一口咖啡,甜得太膩,糖放多了。
聽到家霆彬彬有禮地叫她「aunt」,陳瑪荔又笑了,她夾煙和吸菸的姿勢嫻熟、優雅,用英語說:「我喜歡聽你叫我aunt!你是個討人歡喜的男孩子!」接著,卻問起家霆和燕姍姍的關係來了。家霆如實做了回答。陳瑪荔笑著問:「你同燕寅兒在談戀愛?」
家霆連忙否定,誠實地說:「沒有,僅僅是同學!」
她又笑了:「其實,你這年齡,也是該談戀愛的時候了。她一定很漂亮吧?」
家霆只好微微笑笑,又搖搖頭,問題使他難以回答。心裡卻想起歐陽素心來了,心想:等馮村舅舅的事辦完了,或者託託陳瑪荔再幫著尋尋歐陽也好。正想著,記起了燕姍姍上次的叮囑,站起身說:「aunt,您忙,我回去了。」
誰知,陳瑪荔笑了,吸著煙說:「別走,我是忙,但今天下午這時間是留給你的。我們該好好談談。你看,咖啡只喝了一口呢!」她語氣十分親熱,像個aunt,也像個大姐姐,出乎家霆意外。
家霆只好仍舊坐下,端起咖啡又喝了一口。
陳瑪荔突然指指身旁几上堆得高高的那些書,說:「你看,這是將要取締的一百多種劇本,不準出版,也不準演出!你看,aunt的權力大不大?」
家霆斜眼看去,堆放著的劇本中有郭沫若的《高漸離》、曹禺的《原野》,還有田漢、熊佛西、洪深、陽翰笙等的劇本。他不喜歡陳瑪荔驕傲、自誇的語氣,問:「為什麼要取締這麼多呢?」
陳瑪荔笑笑,將煙撳滅:「有個內部檢查手冊,凡不符合的就取締!報紙要檢查付印的大樣。對共產黨和那些跟著往左邊跑的進步人士,只有把他們的嘴巴貼上橡皮膏封嚴才老實。」她說這話時,輕鬆隨意,透過她美豔的嘴唇說出來,使家霆產生一種反感。他沉默了,又微微喝了一口甜得發膩的咖啡。
陳瑪荔忽然問:「聽說令尊為馮村的事找了杜月笙,是嗎?」
家霆誠實地點頭。
陳瑪荔笑了,親切地說:「其實,中統的事現在找他用處不大。我不是中統的,你來找我倒是或許有用。我告訴你吧!蔣主席下了個手令給中統局,要中統就幫會問題做出建議,以便中央決定對幫會問題做出適當決策。這事杜月笙也知道。他現在揣摸不透上頭對幫會的態度是什麼,是不願多惹是非的,對中統的事,他更不敢去碰。即使答應給你們辦,也是嘴上說說,這點你要心中有數。」
家霆嘆口氣說:「所以,aunt,我只有指望您了!」
陳瑪荔笑了,帶感情地望著家霆,說:「相信我,我把你的事當作我的事。」她忽然說:「家霆,你喜歡詩嗎?」
「喜歡!」家霆點頭回答。
「背首英文詩我聽,好嗎?」她說,「短的!選你喜歡的背誦一首。」
家霆感到她是在測試他的英語水平,想了一想,說:「那我就背誦一首。」他背道:
therearewordslikefreedom
(有許多像自由這樣的字眼
sweetandwonderfultosay.
說起來真是美妙動聽。
onmyheartstringsfreedomsings
自由在我的心絃上
alldayeveryday.
每天從早到晚歌唱不停。
therearewordslikeliberty
有許多像自由這樣的字眼
thatalmostmakemecry.
聽起來幾乎要使我哭泣。
ifyouhadknownwhatiknow
假如你知道我所知道的一切
youwouldknowwhy.
你就會曉得這是為什麼道理。)
他發音準確,詩句念得鏗鏘悅耳,音調抑揚,帶著深沉濃厚的感情,臉上彷彿有一種嚮往和探求的神情。當他背誦完,陳瑪荔讚歎地用英語說:「太好了!聰明的年輕人!」她忽然驚歎於他的文雅的舉止,渾身上下那種光輝四射的恬靜了,說:「家霆,你是很有才華、很能幹的。我要好好培養你。你將來一定是可以出人頭地通過做名記者成為大人物的。你知道,‘無冕之王’這職業是最好的上天梯!你有極好的條件,儀表、教養、中英文的基礎都好。其實,我做你的aunt實在太年輕,不過這不要緊,我願意把你當作好朋友。我願意幫助你!但你應當聽我的話,我可以把我的許多寶貴的人生經驗作為忠告使你知道。你能體諒到我的這種好意嗎?」
摸不清她話裡的含意有多麼豐富了!是什麼意思呢?有些話是好理解容易理解的,有些話不那麼好理解和容易理解。搖頭是不禮貌的,家霆只有點頭。
陳瑪荔又點燃一支菸,親熱地說:「你將來,畢業後,要做一個名記者,我可以介紹你到中央社!你可不要受燕姍姍的影響,她那樣,其實沒有前途。當然,她的活動能力很強,她也很漂亮,又死了先生,有不少人,什麼黨派的都有,都喜歡她。所以她採訪起來也比人方便,辦起事來也常路路通。但政治上,她這樣是不會得意的。現在,國際戰局形勢很好,義大利完了,德國在走下坡路,第二戰場如果開闢後,歐洲形勢會改觀。日本同美國在太平洋上硬拼,等待著日本的必然是大失敗。中國的抗戰雖然仍艱苦,最後勝利是不容懷疑的了。戰爭為人們出類拔萃創造了好機會。蔣主席是偉大的民族英雄,國民黨領導抗戰博得民眾的衷心擁戴。你出身於世家,令尊是國民黨人,你應當繼承衣缽,做三民主義的信徒。有這一條,我保險你將來前途無量。」
作者「王火」的其他小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