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

家霆聽她說出這樣一番話來,看得出她的確是真心實意一片好心,又面臨著點頭也不是搖頭也不是的局面了,說:「我現在還是學生,有些事只好等畢業後再講了。」

「不不不!」陳瑪荔笑著搖頭,似乎感到家霆的天真幼稚,說:「你到底年輕,會說出這樣的話來。我勸你,從現在起,就要走自己的路!遲起步不如早起步嘛!過些時,我找人介紹你參加國民黨。現在有些年輕人,一天到晚愛罵國民黨腐敗。腐敗確實有,正像一棵樹上總有爛果子的。但爛點果子算什麼?爛果子不會使果子樹跟著爛的。你對國民黨要有信心!你在學生時代就該出名,讓名字被新聞界和文化界都知道。我可以出些題目提供些條件讓你寫文章。我能給你拿去發表,出書也方便。到適當的時候,你可以到美國留學。你說,你有了這個aunt好不好?」

家霆彷彿被她逼到門邊了!要麼擠進來,要麼退出去。為了馮村舅舅,怎麼能「出去」呢?怎麼能使陳瑪荔不快呢?

家霆斟酌了又斟酌,含糊而模稜兩可地說:「謝謝aunt!」卻岔開話題,用禮貌的態度說:「畢老伯戰前在南京時我曾經見過。那時我還小。一晃這麼多年,他見到我恐怕記不得了。他現在一定也很忙吧?」

陳瑪荔噴一口濃濃的青煙,平淡地笑笑說:「我們各忙各的,各人不管各人的事。」她臉上的表情對畢鼎山似乎有點鄙視,突然神情陰冷下來,眼裡閃過一絲怨艾說:「不談他吧!」

家霆敏感地想到,她和畢鼎山可能是很不協調、很不幸福的。童霜威說過:畢鼎山貪汙腐化,在法國除了跳舞玩女人,什麼也沒學到,是靠蠅營狗苟爬上去的。姍姍大姐也介紹過畢鼎山是「老不正經」。談畢鼎山既然會引起不愉快,家霆只好沉默著不說話了。

陳瑪荔將吸剩的半支菸撳滅,高貴、淡妝的臉上倏地收斂了一些剛才的幽怨和慍怒,說:「我喜歡年輕人,同你在一起,使我想起年輕時的一些事,我感到快樂……」她似乎本來還想講什麼,結果沒有講。她的情緒不穩定了,似乎已經掃了興。家霆感到自己應當走了,站起來彬彬有禮地告辭。

陳瑪荔沒有再留,站起身來,忽然說:「我要送你兩套你穿了一定非常好看的衣服!」

家霆感到突然,也感到奇怪,說:「啊,不不不!」

但,陳瑪荔已經去橫几上把一隻裝衣服的紙盒拿來了,說:「不是為了別的,只是因為我覺得你穿這種衣服一定非常好看。一套是美軍的橄欖綠毛料空軍服,一套是美軍的絲光咔嘰空軍服。是我從美軍那裡弄來的。現下最時髦的!只是有的人穿了不好看。而你,穿了一定非常漂亮。」

家霆搖頭,他從來不喜歡接受人家的饋贈,說:「不不不,aunt,謝謝您的好意,但我有衣服,我不要!」

她笑了:「我知道你是個大少爺!當然不會沒有衣服。這是我的一分心意。你怎麼能不領aunt的情呢?收下,不收我就不給你辦事!聽我的話!乖!……」她簡直把家霆真當小孩子了。

家霆感到真難對付,被陳瑪荔將裝衣服的紙盒硬塞到手上,不由地嘆了一口氣,耳朵也紅了,說:「那怎麼能行呢?」

她搖搖頭,愛憐地看著家霆,說:「我一點也不是說假話!確實是因為上次見到你後,看到人家穿這種衣時,我覺得你穿了一定非常英俊,所以才想到要送衣給你的。下次來,你就穿這衣服中的一套來,好嗎?」

家霆未置可否,心裡尷尬。

她又鄭重叮囑:「記住!下星期二下午五點,準時來,一定要穿我送你的衣服來,我希望那天我能把馮村的事辦成了,告訴你好訊息!我們可以慶祝一番。」

她提到馮村,像打出了一張王牌,家霆覺得只能答應,就點頭了。他離開了陳瑪荔,一路上都在想:陳瑪荔為什麼這樣?他覺得陳瑪荔的態度、眼光和有些話,有時有些曖昧。如果這樣,這使他不安,也使他厭惡。但怎麼該往那種事上去想呢?這種沾染美國風的女人,就是很熱情很大方很隨便的嘛!他感到她有時確實像個aunt,有時像個大姐姐,她也許確是願意幫助我,也認為我優秀。她坦率地告訴了我,她是右的,她希望我按照她的指點也往右的路上走。但我有我的選擇。願馮村舅舅能夠得救。以後,我是不會同她很親密的。

家霆回到家裡,見到了童霜威,發現爸爸正伏在桌上寫東西。他急著想把今天同陳瑪荔談的話都告訴爸爸。當然,有關陳瑪荔的一些有點曖昧的眼光、態度和言語是無法講的,講的只是一些大致的情況,最後說:「她約我下星期二下午五點再去,希望那時馮村舅舅的問題已經解決。」

童霜威聽說後,點頭說:「那就好了!看來,陳瑪荔倒還通情達理。」又感慨地說:「她談的杜月笙的事看來也不是捕風捉影。我真想不到,搭救馮村,我竟心有餘力不足到這種地步!」

家霆走到桌邊,突然吃驚地發現,原來爸爸在開始寫他那本一直想寫而始終猶豫不決而未寫的《三朝三帝論》了!稿紙上端,爸爸寫著《三朝三帝論》五個大字作書名,蒼勁中見秀雋,流暢中帶疏狂。在家霆眼中,五個字閃閃發出寒光,使他想到小說中形容荊軻在秦時,圖窮匕見,寶劍飛躍出來,熠熠如電去取秦王頭顱的描述。童霜威見兒子發愣,笑道:「我可不能‘避席畏聞文字獄,著書都為稻粱謀’啊!我這書是為馮村寫的!」家霆明白:爸爸開始寫這書,不是草率決定的,是時局、國事、馮村被捕的事促成的!他感到激動。望著爸爸日漸蒼老仍堅強挺拔而未衰頹的面容和身影,一剎那間,他竟熱淚盈眶了。

好不容易,熬到了星期二,下午五點鐘,童家霆第三次準時去到陳瑪荔公館。他學校裡上課請了假,心裡估計今天一定會有馮村舅舅的好訊息。

家霆是個守信的人,遵囑換上了那套美軍橄欖綠毛料空軍服。對著鏡子,他自己也覺得這套衣服確實抬人,使他看上去既英俊健康,又十分瀟灑,倜儻得很。那種橄欖綠髮出柔和的光,襯得人遍體生輝。美國人在戰時把最好的衣料、式樣、顏色獻給軍人。好像也是吸引人去獻身的一種手段吧?家霆走近陳瑪荔公館門口時,看到停著一輛藍色的小汽車。經過門房,走進青磚洋房到了那間熟悉的客廳時,聞到一陣優雅的香水味。他眼前紅光一閃,看到陳瑪荔已經坐在沙發上等候他了。

陳瑪荔今天一身紅。火紅的旗袍上,是一件瘦腰身的火紅西式短上衣,腳上是一雙火紅的高跟鞋,身邊放著一隻火紅的帶金鍊的皮夾,塗著口紅,分外豔麗。她坐著對家霆笑,用英語說:「我的孩子,你真守時!你穿這套衣,太漂亮了!我注意到你有一雙會說話的眼睛。」說著,站起來,賣弄地問:「我穿這套衣服好看嗎?」

家霆有點窘了,應付著說:「好看!」

她笑了:「走,今晚我們一起享受享受。我陪你去吃晚飯,還看一場電影!」說著,走近過來,香水味更濃烈了。她提著皮夾,說:「走吧!」

家霆完全出乎意外,說:「呀,aunt,馮村舅舅的事怎麼了?」

「啊,出乎意料,葉秋萍到今天還沒有回來。」陳瑪荔搖著頭,「據說,近幾天一定會回來。回來我就辦,你放心。」她補充說:「別把今晚約你出去純粹當作是玩,今晚我帶你去的地方,也許能見到一個人。能見到他,救馮村就有希望。」她說得神秘,使家霆不能不跟著她走了。

出了門,原來藍色小汽車是停放著等她的。上了車,陳瑪荔說:「盟軍招待所!」司機似乎很熟悉,點頭「呣」了一聲,汽車飛快地駛行在馬路上。陳瑪荔介紹說:「盟軍招待所屬於軍委會戰地服務團,實際就是屬於勵志社的。我曾是勵志社的副總幹事,同他們有點老關係。現在,招待美軍的費用大得很。那裡吃得舒適些,我們可以過一個愉快的晚上。」

家霆心裡不快活。馮村的事使他心裡有疙瘩。陳瑪荔的作為又使他感到像一個謎。哪有什麼心情去吃飯。何況,他歷來不喜歡沾人家的光。連在上海那次初遇到歐陽素心在「白拉拉卡」吃飯時因為身邊沒有錢,當時都使他紅了臉。今天,隨著陳瑪荔去吃飯,多麼彆扭。他處在一種不好說也不好問的被動境地中,只好抱著客隨主便的態度,進了嘉陵賓館附近的那個美軍出入的「戰服團」招待所。

充溢著鄉下濃湯和番茄牛尾湯香味的餐廳,很大很大,佈置得潔淨明亮,約摸有二十多隻小圓桌,每隻小圓桌上都罩著雪白的桌布,擺設著花瓶和鮮花,陳列著調料瓶和鋥亮的刀叉。音樂正播放的是《藍色的多瑙河》。牆上貼的是一些色彩鮮豔印刷精美的美軍宣傳畫,宣傳報國和捍衛民主自由,宣傳從軍的人馬上有工作、有收入,能到歐洲、亞洲和中國旅行。白衣侍者好像都認識陳瑪荔,見到她帶了客人來,特別恭敬。時間還早,只有西邊屋角一隻圓桌上坐著兩個戴船形帽的美國軍人在喝啤酒吃冷盤。

剛坐下,侍者拿來了選單,恭敬地站在一邊。陳瑪荔看著英文選單,說:「我來做主點菜好嗎?」家霆點頭說:「謝謝!」陳瑪荔夾著英語向侍者點菜,點的是:蔬菜濃湯、冷盤、白汁鱖魚、英國鐵排雞。忽又用上海話對家霆說:「改吃蠟燭雞好嗎?是一道俄國菜,用白脫油作餡心,外面卷一層雞脯肉,外形像一支蠟燭。俄國人不敢恭維,這道菜蠻好。你也許沒有吃過?」

家霆確是沒有吃過,只好點點頭。

陳瑪荔最後又點了布丁和咖啡,叫了兩小杯紅葡萄酒,說:「這地方不錯吧?」

唱片換了《聖母頌》,家霆忽然又想起與歐陽素心在上海「白拉拉卡」裡吃飯談話的情景了,不由地一邊點頭,一邊神思飄蕩起來。

她看著他,問:「你怎麼啦?」

家霆連忙回神,笑笑說:「沒怎麼呀!」他的臉顯得非常敏睿,眼深沉明亮,笑起來好看,坐的姿勢有風度。

「你似乎不太高興?」她說,「今晚,我想讓你高興高興的。把你馮村舅舅的事暫時放到一邊吧。我看得出你對他的感情。我答應幫你辦的事一定會努力辦的。只要你高興!呣?」

她又把他當孩子了!家霆只好點點頭。這時,來的美軍漸漸多了,門口老有汽車聲、吉普聲,進來的美軍散散落落坐滿了好幾只桌子。侍者已將紅酒、冷盤和濃湯端上來了。家霆將白巾展開鋪在膝上,用瓶插軟紙拭淨了刀叉和湯匙。高腳杯的玻璃晶體和液質的輝映凝聚到杯邊的一星亮點,猶如紅寶石戒指眨誘惑的眼。她同他碰杯,用英語說:「祝你快樂!」花影迷離,酒色鮮紅,她啜了一口酒,兩頰漸次泛出紅色。家霆只是用嘴碰了碰玲瓏剔透的高腳玻璃杯,他不會也不愛喝酒。

她笑眼望著他,說:「adonis!我以後叫你adonis,好嗎?」

家霆問:「adonis?」他在上海上教會學校時,讀過英文的希臘神話。adonis是希臘神話裡的一個美男子,他是司美和戀愛的女神維納斯的愛人。

她笑笑,開心地說:「是呀,adonis!我喜歡你叫這個名字!」

難以回答,家霆只好仍舊笑笑,顯得拘謹。無論從哪方面來說,他心裡都沒有空隙要用她的感情來填補,也不感到自己應當同這樣一個aunt發生什麼超乎尋常的情感。他覺得局面很糟。

陳瑪荔只喝了幾匙湯就推開了盤子,侍者收去湯盆。她用叉選著蘆筍吃。家霆見她這樣,湯也不喝了,吃起冷盤裡的鮑魚來。

她忽然神秘地問:「adonis,你有隱瞞我的事沒有?」「adonis」的名字似乎她已做主確定了。

家霆為難了,指的什麼事呢?本來嘛,我的事你知道得不會多的,我也沒有向你好好談過我自己。是指的什麼事呢?因此問:「您指什麼?」

陳瑪荔笑笑:「《生活文藝》上開始在發表一個連載《間關萬里》是你寫的吧?」

家霆「喲」了一聲,說:「怎麼?您看到了?我還沒有見到呢?他們早說要發表,我以為發表還早呢!」

「我是今天上午見到的!剛出刊。」陳瑪荔吃著冷盤裡的牛肉說:「你的文章我也看了,文筆很好,但不該寫這樣的東西。我感到再往下寫,寫到河南災情等等,估計你要揭短,我不希望你那樣做。這對國民黨不利,對抗戰不利,會幫共產黨的忙。更糟的是《生活文藝》的背景可疑,不該在它上面發表文章。」

家霆露出一點慍色來了,悶悶吃著冷盤。

陳瑪荔語氣緩和過來了,說:「以後,你寫了好的東西,拿來交給我,我給你送到好的刊物上去發表。當然——」她笑著看家霆,「adonis,你發表東西我總是高興的。這說明你是聰明有才能的,年紀輕輕,出手不凡,前程遠大!」

家霆總是感到自己在她面前很不自然,卻又怎麼也自然不起來,只好也笑笑說:「記不清是誰說的了,我記得有這樣一句話:‘最弱的人,集中精力於單一目標,也能有所成就;反之,最強的人,分心於太多事務,可能一無所成。’我其實很笨,並不聰明。只不過,那個階段能集中精力,才寫了點東西。像現在,有了馮村舅舅這種事分心,簡直書也讀不下去,文章也不想寫了。」

她又笑了,脈脈地看著家霆說:「上帝賦予你了才能,應當珍惜。對於我來說,我的人生好像包括兩部分,過去的是一個夢,未來的是一個希望。我曾熱衷於我的事業,希望使事業成為我的喜悅,使喜悅成為我的事業。可是,夢醒來卻未能給我喜悅,我只有把喜悅寄望於未來。希望能看到你成功,成為一個名記者,成為我私人的朋友,甚至能成為我貼心的助手。我能為你的成功出一分力,我願意把你的事業看作是我的事業。你懂得我的意思嗎?」

她說話常常一瀉千里,看得出才思的敏捷與思維的豐富。家霆感到她的眼光裡蘊含著一種他說不清也不願去想的光波,坦然地搖頭,但語氣平和地說:「不太懂。」

她寬宏地笑了,帶嗔地說:「好吧,你以後能懂就行!」

這樣談談說說,吃完了晚飯。其實,差不多每道菜都剩了一些。最後吃了布丁喝咖啡了,餐廳裡的桌子坐滿的已佔大半了。陳瑪荔看看腕上的金錶說:「在這裡再坐一會兒,去看《卡薩布蘭卡》,影片是美軍空運來重慶的,在隔壁放映廳裡放映。男主角亨佛萊·鮑嘉專演鐵漢;女主角英格麗·褒曼美得叫人動心。我看過一遍了,這是陪你看。」

家霆說:「不看了吧!我想早點回去。自從馮村舅舅出了事,我心情一直不好。」他是說的實話,也是用這話催促陳瑪荔出力。說出口以後,想到陳瑪荔說的「今晚我帶你去的地方,也許能見到一個人。能見到他,救出你馮村舅舅就有希望」,忍不住問:「您說的也許能見到的那個人,會在這兒嗎?」

她笑了,說:「我真想抽支菸,可惜這兒不能吸!」又說:「等會兒看電影時,也許能見到他。反正,一同去看看《卡薩布蘭卡》吧!」

她似乎喜歡把與他的交往弄得浪漫而神秘。家霆簡直沒奈何了,只得由陳瑪荔擺佈了。

這時,進來一個年輕的約摸二十六七歲的美國人,戴一副眼鏡,穿一套西服,眼光犀利,似乎有敏銳的觀察力,步履輕快,看得出他的精明強幹。陳瑪荔輕輕向家霆說:「adonis,這個就是美國《時代》雜誌的記者theodoreh·white!」

正說著,美國記者過來了,同陳瑪荔握手寒暄,家霆聽到他們互相問好。美國記者到另一桌上去坐了。陳瑪荔說:「這個人,我檢查過他的稿件,他是不受歡迎的。年初,他到河南去了一次,從洛陽未經檢查,就把電報發往紐約,報道河南大災,說老百姓正在餓死,誇大聳動。訊息在美國傳播,蔣夫人正在美國活動,十分生氣。他後來求見蔣主席,說什麼河南人吃人,狗也吃屍首,災荒純屬人為,未對災荒進行控制等等,蔣主席大發雷霆。這使我想到你寫《間關萬里》了,你是不是該把後面的部分刪一刪、改一改?」

家霆忍不住了,說:「aunt,你不知道!我是親眼看見的,我經過河南大災的無人區,真是人間地獄!今春《大公報》發的通訊和社論《看重慶,望中原》並不失實。事情有過而無不及。」

四周「嗡嗡」的人語,像蕩起的波濤似的浮動。陳瑪荔看著家霆的眼睛,不再說什麼了。她似乎已經察覺到家霆是有個性的,她不願使家霆不愉快,說:「好了,adonis,不談這些不愉快的事了。今天本來是出來找快樂的。我是想使你高興高興的。怪我不好,」她用英語說:「不該去談這些不相干的事。」

侍者拿賬單來時,家霆搶先掏錢,陳瑪荔笑笑,說:「你付他們也不會收的。這裡有我的戶頭,他們會記賬的。」又說:「你這孩子,太見外也太要強了!」

後來,兩人同去看電影《卡薩布蘭卡》。放映間裡,大部分是美國軍人,也有些西裝革履的中國人。熄燈看電影時,家霆始終沒有說話,專心看著。影片的故事引起他很大的興趣。陳瑪荔在他身邊,也不說話。影片故事寫的是一九四〇年巴黎陷落後,一個名叫裡克的人為了逃避法西斯迫害,來到北非摩洛哥的卡薩布蘭卡開酒店度日。一天,他的舊情人伊爾莎跟她現在的丈夫,兩個反法西斯的地下工作者避難來到酒店,他不顧個人安危,巧妙地幫助伊爾莎夫婦擺脫德軍追捕安然出境。影片中的主題歌《時光流轉》,曲調特別動人,卻不知為什麼,曲調和歌詞又使家霆深深地想念起了歐陽。

那「也許能見到一個人」的事,看來是一場玩笑。陳瑪荔沒有提,家霆也不再提。家霆懷疑:是陳瑪荔編了出來騙他,讓他陪著「過一個愉快的夜晚」的!有什麼辦法呢?

電影散場後,陳瑪荔用汽車送家霆回餘家巷。車子停在上邊陝西街口。分別時,她輕聲用英語說:「adonis,今天快樂嗎?」

家霆禮貌地點頭,有分寸地說:「aunt,謝謝!」接著又問:「我什麼時候再聽您的迴音?」

陳瑪荔說:「下星期二吧,下午三點。」

她的汽車一溜煙地開走了。家霆悵悵地回到家裡。童霜威正在燈下寫書。家霆把不得要領的情況告訴了童霜威。父子倆都感到悵悵。童霜威將燕寅兒晚間來過留下的條子和一些講義、資料交給家霆。家霆看見留條寫的是:

今天你未上課,發的講義望收。另外附的資料是給你寫《重慶今昔》用的。我估計你心不定連找資料的情緒也沒有,所以代你在圖書館借了些資料,用畢歸還,勿遺失。你寫一篇重慶城門的史話如何?你看,我老愛替你出題目做文章!希望明晚上課時見到你能聽到馮經理的好訊息。

看了留條,家霆心裡感動。過了一會兒,家霆強自定下心來,在燈下替《重慶今昔》欄趕寫《重慶城門史話》,心裡紛亂。馮村舅舅能不能被釋放?似乎一點把握也沒有。陳瑪荔的種種,使他有直感卻又無從肯定捉摸。他痛苦的是:心裡的事,無從告訴別人。如果歐陽素心在,她是惟一可以被告訴的人。可是,歐陽在哪裡呢?自從馮村出事以後,反倒把找歐陽的事放下了!可是,內心深處,他對歐陽是哪天也沒有忘懷過的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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