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相見襟期一瀟灑,朔風吹雨太行青。

燕翹老弟留念

丹徒趙伯先書於白下

這首七絕是吳樾去北京謀刺清朝五大臣前趙聲送贈的。吳樾之去北京,大有荊軻「風蕭蕭兮易水寒」的氣勢。趙聲又將這首詩寫贈給同是安徽人的燕翹,自然寓含鼓舞勉勵之意。燕翹在辛亥革命成功事隔二十幾年之後仍掛這幅條幅,自然是作為一個老同盟會員永誌不忘的意思。這使童霜威不禁肅然起敬。童霜威聽人說過:燕翹這人一直還保留著一股當年的豪氣,也敢仗義執言,對現實多有不滿。到底半癱瘓了,雖有參政員頭銜,只是將他當元老一般養著,點綴門面,毫無實權,說話常等於不說。但無論如何,他總是有不少熟人,是塊老牌子,拉他出來自然是好,因此點頭說:「好,家霆,你馬上陪我去吧!」

燕翹住在小什字水巷子附近,離餘家巷不遠。晚飯後家霆陪童霜威到那裡時,燕寅兒去學校上課了,燕姍姍也未回來。燕東山同父妹等不住一起,他同有病的妻子住在較場口附近,不常回家。燕翹正坐在輪椅車上,與一個侍候他的年輕男僕下圍棋。見有客人來了,一盤黑子白子的殘局仍放在身旁短几上。童霜威注意到,當年在南京掛著的那幅趙聲的條幅仍懸掛著。只不過,年代久了,屏條早已發黃陳舊了。

家霆還是第一次見到燕翹。童霜威同燕翹多年未見,見燕翹雖老了不少,脊背挺直,坐在那裡,看不出是下身癱瘓。他剪的平頂頭,面容蒼老、清秀,兩隻眼炯炯有神。見童霜威帶兒子來了,顯得極為高興,「嘩啦」推掉棋子,說:「啊,童先生,我記得你是喜歡詩詞的。我閒來無事,近年也讀點詩詞。我這是‘老來博弈豈荒耽?飽食終嫌不用心。藉免出門撞擾擾,猶勝午枕夢沉沉。’哈哈,老朽了!老朽了!」

童霜威熱情同他握手,說:「‘世途黑白混難分,翻覆輸贏總未真。’棋中的學問太大了!翹老!一別多年,我是才從江津遷來重慶的。從馮村處知道你的近況,小兒與女公子又同學。這就更想念了,寄上過一本拙作,想已收到?」

坐定,男僕來上茶。燕翹說:「童先生,你那本書寫得極好。我讀過了。既有豐富的史料,也很有見地。我們這個國家,從古到今確實都既說有法而又從不依法辦事。封建時代,皇帝的金口就是法,他要殺人,殺人就合法。你的書裡用了歷朝歷代許多有名的冤案作例,痛快淋漓。當年,我們革命,也正是要革掉清朝的腐敗和那些混賬的做法。可誰想到媳婦成了婆,有野心,想獨裁,還是用的老黃曆!」

童霜威嘆口氣搖搖頭,說:「翹老感慨得對,我今天來,是為了馮村的事來煩請翹老鼎力相助的。聽小兒說,翹老已經在出力營救了,不知情況如何?」

燕翹生氣地搖頭:「難哪!馮村有時來我這裡,陪我下下棋,聊聊天,我很喜歡他。他對時局有時不免不滿,依我觀察,意見並不錯。這次被捕,出我意外。我找了些特字號的熟人,打聽到確是葉秋萍親自下令捕的,還說問題嚴重,是個大案。要釋放,我看頗費周折。我再努力,你也去努力。我們兩方面一同來出力,你看好不好?」

童霜威只得點頭,心想:也只能如此!他是個老同盟會員,國民參政員,可是老了。時下當局對這些老人嘴上說「尊重」實際是「丟棄」,他是心有餘而力不足啊!

正在沉吟,只聽燕翹說:「我想,最後一條路,是我來寫信給最高當局,讓他來干預。不過,我也明白,他對這種事是慫恿支援的,葉秋萍這種壞東西,那時候一定不承認抓了馮村。他們這種事幹得多啦!當年,就是寧可錯殺一千,不可錯放一個的嘛!」

童霜威黯然,覺得心上全是皺紋。家霆聽了,打了一個寒噤。

童霜威想:燕翹的話已經說得很道地了,就用商量的口吻問:「翹老,你說,你這封信早一點寫好呢還是晚一點寫好?」

燕翹說:「寫信容易放人難!我是想早寫,可是,同小女姍姍一商量,怕的是一寫這信中統反倒來個不承認,事情就僵了。萬一他們暗中將馮村殺了,也是可能的呀!倒不如暫時不寫,先從各種路子上來營救,把那留到最後來辦。」

童霜威說:「翹老的話確有見地,那就這樣辦吧。我馬上去葉秋萍住處找他!過去我們在南京是鄰居。」

燕翹點頭贊成:「好啊,救人如救火!童先生,你有空請隨時來談。」又看著家霆對童霜威說:「聽小女講起過你的公子,說他中文外文都好,尤其是文筆極有功底。今天見到,發現長得也是一表人才,真叫人高興。以後,有空請常來玩吧!」

童霜威和家霆都謝了燕翹,同他握手作別,由年輕的男僕送出大門,來到燈火閃爍、館子和商店林立的街上。

到了街上,童霜威的主意變了,說:「家霆,要跑的地方很多。我想,還是明天我找監察院或杜月笙借一部汽車用用,一是方便,二是別讓人家覺得太寒磣。現在人情勢利,不坐汽車,到門房擋了駕反而不好。」

家霆心裡對搭救馮村固然十分著急,不能不認為爸爸說得有道理。爸爸身體並不好,又已上了年紀,讓他走路、擠公共汽車東顛西跑,自然不行。於是,點頭說:「好!我們回去。」

父子倆情緒低沉地走回餘家巷去。

這一夜,家霆亂夢顛倒。一會兒,夢見竇平站在蜘蛛穴山上高唱:「我的家在東北松花江上……」一會兒,又夢見馮村在監牢裡被特務在狠狠拷打……有一把烏黑鋥亮的手槍,槍口對準馮村……

第二天,童霜威打電話從杜月笙的秘書胡敘五處借到了一輛汽車,是一輛半新的福特牌汽車,比起童霜威戰前在南京瀟湘路擁有的「雪佛蘭」蹩腳得多了。再蹩腳到底是汽車,坐著它跑一圈方便得多,也排場得多。只是,童霜威下午回到餘家巷家裡時,心事阢隉,人也疲勞,見到家霆就說:「勞而無功!勞而無功!」

原來,先到兩路口川東師範中統局找葉秋萍不在,又到國府路七十八號住處找葉秋萍,也未能找到。遞了名片,門房說他去成都了,問什麼時候回來,門房答:「不知道!」看樣子,門房倒不是說謊。葉秋萍這種人反正不會老是蹲在家裡的。童霜威只能懊喪地去歇臺子找馮玉祥。

汽車出重慶市區,繞過復興關,再馳了七八里路,到了歇臺子村。這是個小鎮,正逢趕場,非常熱鬧。挑筐揹簍的農民亂紛紛地擠來擠去,小鎮那條街是用大石條鋪墊的,本來狹窄,加上街面頂上又遮起了瓦篷,陰暗潮溼。在歇臺子村西北的羅漢溝內,馮玉祥蓋了一座簡陋的小樓,自己題名為「抗倭樓」。童霜威到「抗倭樓」前,又失望了!馮玉祥也不在,又到下邊縣裡發動獻金去了。

怎麼辦?童霜威叫司機把車開到蓮池溝司法院內找居正。這湖北佬,在公館裡未去辦公。見了面倒是寒暄了一番,態度不錯,也感謝了童霜威贈書。但當童霜威提到馮村的事後,馬上退避三舍了,說:「啊,中統方面我倒沒有知交呢!這種事怕是不好辦的。……」看他這樣,童霜威決定走了,居正客氣地送到門口,只說:「有空常來坐坐,來談談。」

童霜威離開居公館,叫司機把車開到監察院找到了于右任。于右任心情不好,他雖未說,童霜威明白外邊的傳言是可靠的:林森死後,未將國府主席給老於卻由蔣自兼,而且堂堂監察院連打個蒼蠅都有困難,老於當然心裡生氣。于右任對馮村的事表示同情,答應設法,但如何設法沒有談,只捋著大鬍子說:「你那個馮秘書,我記得!是個好青年哩!」隨後,又告訴童霜威:「你的《歷代刑法論》寫得很好。那天,復興大學校長張友山來,我拿著書對他說:‘你們放著這麼個大學者不聘多可惜!法學院或文學院應當請他去講學的嘛!’友山說,下學期一定聘請你去做教授,每週講幾節課。我看,嘯天,他們聘你,你不要拒絕。」

童霜威倒被於鬍子這點誠懇的關心感動了。這時,已到午飯時間,于右任留他吃午飯。於公館照例吃飯總是一圓桌坐得滿滿的。老於自家的人就他自己和季秘書,食客卻很多,多數童霜威都不認識。吃的也仍是小米稀飯和饅頭,桌上十幾個盤碟,有炒菜也有小菜。一個副官把司機邀去吃飯。童霜威匆匆吃完後,敷衍幾句就向于右任告別,驅車去中國通商銀行找杜月笙。

在那裡,見到了胡敘五。光頭戴眼鏡的胡敘五,態度總是十分謙和、熱情。他告訴童霜威:「杜先生在南岸汪山,有什麼事,可以去汪山,或者由我轉達都可以。」

童霜威想:有些話見面反而不好講,不如讓胡敘五轉述。把馮村的事說了一遍,提出希望杜月笙設法營救。

胡敘五點頭,說:「我一定儘快轉達。只是軍統的事好辦一些,中統的事可能要多費些周折。」說到這裡,特意殷勤地說:「上次就是您那位馮秘書來託代打聽令媳的事。後來軍統方面倒是給了迴音的。說是仔細查詢過了,沒有這個人的音訊。」

童霜威謝了他的關心,心裡懊喪,覺得自己過得浮浮沉沉,有如浪裡行舟,想:就怕馮村的事,將來中統給個迴音也說「沒有這個人的音訊」,那就棘手了!

最後,童霜威告別胡敘五,由原來的車子把他送回餘家巷。他厚厚地給了司機小費。這天從上午跑到下午,簡直是竹籃打水,毫無所得,不禁悵悵。所以,見到家霆開口就說「勞而無功」。

家霆給爸爸倒茶,聽爸爸講了經過,也覺得情況不妙,心裡憂戚。

童霜威喝著茶坐在那裡,嘆息著說:「現在,是特務世界,特務比人要大三級!想不到我竟無用到這種地步!」他感到到處都受到牽掣,被牢牢套住了四肢,無法動彈。

見爸爸洩氣,家霆只好勸解:「其實,爸爸也不必懊喪。我看,你託了別人,別人也需要時間去辦,一時不可能就有迴音的。等兩天再催催,看怎麼答覆。再說,葉秋萍那裡,爸爸不如寫封信給他。信他總是能收到的,看他怎樣答覆!」

童霜威點頭說:「唉,為了馮村,我只有寫封信給這個王八蛋!」說著,走向寫字檯前,揭開墨盒,拿起筆筒裡的毛筆,鋪開信箋寫將起來,臉上有悒鬱和不快。

家霆站在童霜威身邊,看著爸爸寫信。天色有點暗,他給爸爸開了電燈,見寫的是:

秋萍我兄大鑒:

久未晤面,思念良深。弟上月已自江津遷至重慶餘家巷二十六號居住,昨日造訪,適蒙大駕外出,悵甚悵甚。茲有一事懇託……

正在寫,忽然有腳步聲走近門邊。父子倆一同回頭看去。童霜威見門口站著的是一個身材高高非常神氣的姑娘。兩隻好看的眼睛閃爍著光芒。她是特意打扮過的,神采飛揚。

家霆叫了起來:「燕寅兒!」忙給燕寅兒介紹,說:「爸爸,這就是燕寅兒!」

燕寅兒大方、熱情地叫了一聲:「童老伯!」移步進門。

童霜威停止寫信,端詳起這個女孩來了。也不知為什麼,忽然想起了歐陽素心,這個女孩子長得也這麼可愛。從她對家霆的微笑和態度猜度,他感到這個女孩子似乎很喜歡家霆。是啊,家霆是個漂亮的青年,教養好,有才幹,是討人喜歡的。但家霆別因為見了燕寅兒就把歐陽忘掉了啊!童霜威對歐陽素心有感情,覺得歐陽可憐。現在,歐陽在哪裡呢?……

只聽燕寅兒說:「家父讓我來看望童老伯,有件關於馮經理的事,他讓我對童老伯說一下。……」

童霜威請燕寅兒在門邊的一張椅上坐下,自己在對面的椅子上坐了,和藹可親地說:「好好好,說吧。」

「家父請童老伯設法託一下您的一位熟人,說讓他和他太太設法,可能搭救馮經理有效。」

「是誰呀?」家霆給燕寅兒倒了茶來,在燕寅兒左邊一張椅上坐下問。

「畢鼎山!」燕寅兒說,「家父說,畢鼎山戰前與童老伯是同事,一定是很熟識的。」

童霜威差點七竅冒煙,捺住性子問:「找他?有用嗎?」

「有用!」燕寅兒說,「他是的大將,現在掌握中懲會的大權,又一直是兼著法官訓練所的所長。法官訓練所大量收的是中統的特務人員,是依照黨務人員從事司法條例參加受訓的。司法黨化嘛,所以他與葉秋萍和中統的關係十分親密,說話自然管用。而且——」

童霜威想:唉,我對司法界既疏遠又孤陋寡聞,不正是畢鼎山之流的排斥造成的麼!想不到,他已經成了參天大樹了!又聽著燕寅兒繼續往下講。

燕寅兒說:「更重要的是,畢鼎山的太太陳瑪荔,她是蔣夫人喜愛的親信。原在勵志社掛名當副總幹事。後來,去掉了勵志社的職務,一下子任命了兩個新職務:一個是三青團中央團部女青年處處長;一個是中央圖書雜誌審查會的副主任,實際還兼著戰時新聞檢查局的副局長。她現在同許多首要人物有來往,她的工作同中統要打交道,又是個通天的女人,人家都恭維她、巴結她。」

童霜威鼻子裡不由自主「哼」了一聲,憶起了去年同葉秋萍在重慶歌樂山雙河街「林園」參加雞尾酒會時,見到的那個穿緊身猩紅色金絲絨旗袍的年輕妖媚的漂亮女人了。那天,葉秋萍向他介紹過這位畢鼎山的新太太的。誰想到,今天為了馮村,自己竟要去求畢鼎山和他的新夫人了呢!想起這些,心裡好不受用。

燕寅兒說:「家姐為馮經理的事,找了不少人。最後,她認為,如果找陳瑪荔和畢鼎山——其實要找陳瑪荔,也許不動聲色、不落痕跡就能順利辦成。同家父商量後,決定讓我來向童老伯稟報一下情況。家姐也認識陳瑪荔,只是沒有什麼深交。老伯這邊出面找陳,效果會好些。」

家霆一直聽著。這時,皺眉思索。他明白爸爸同畢鼎山的關係不好,也明白爸爸為人狷介,不願卑躬屈膝去乞求畢鼎山。可是燕寅兒提的建議可能有效,怎麼辦呢?

只聽童霜威點頭說:「寅兒!謝謝令尊和令姐了!我考慮一下,看看怎麼進行好。請令尊和令姐也繼續幫幫馮村的忙。」說這話時,他聲音有些沙啞。在家霆聽來,爸爸是控制著感情做出決定的。家霆被這種感情激動了,明白:爸爸為了搭救馮村,是不顧一切的,把自己的什麼自尊心、面子都丟到一邊去了。

後來,房東陳太太家的女傭侯嫂用托盤送晚飯來了。為了便於家霆上課,晚飯總是早早就吃的。童霜威和家霆堅決留燕寅兒吃晚飯,燕寅兒大方地留下吃了晚飯。童霜威同她談話,感到這女孩不僅長得好,而且確是大家風度,極有教養,說話有分寸,禮貌很周到,談吐表露出淵博而有才華。雖不免聰明外露,確是個極可愛的女孩子。晚飯後,家霆與燕寅兒一同去學校上課。天又下起小雨來。童霜威孤身一人,意興蕭索。擺在眼面前的事是找畢鼎山夫婦幫助。怎麼去找?他想:既然找畢鼎山不如找陳瑪荔,就找陳瑪荔為好。找陳瑪荔,我前去倒不如讓家霆代表我找燕姍姍陪同前往。家霆辦事已經很能幹很老練了。讓他代表我去面陳一切,如果對方給面子,就同我自己前去完全一樣;如果不給面子,也有個迴旋餘地。做出了決定,他內心仍感到一種難言的悲哀,既有失意,也有怨尤和傷感。

綿綿的雨飄灑著,使他想起去年秋天同馮村在一起時的那種灰暗的心情和日子。但去年秋天還並不這樣蒼涼。

么師:四川稱茶堂倌為「么師」,「么師」也即「茶博士」。

趙聲(1881—1911):近代民主革命者,字伯先,江蘇丹徒人。一九〇二年江南陸師學堂畢業,次年遊歷日本。歸國後在江陰訓練新軍。一九〇六年在南京參加同盟會,一九一一年四月與黃興領導廣州起義(黃花崗之役),不久病逝於香港。

吳樾(1878—1905):近代民主革命烈士,安徽桐城人。一九〇五年九月二十四日在北京東站謀炸出洋考察憲政的清朝五大臣。彈發,載澤、紹英受傷。吳樾在爆炸中犧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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