徐望北一看,自己的左手手背上有一塊銅錢大的油墨,馬上說:「啊,你真細緻!」他馬上拿起肥皂把手伸到盆裡洗起來,邊洗邊說:「我打算馬上到縣城裡去找邵化,勸他適可而止先平歇輿論。」
聽到章星問:「你真認為這傳單能起這麼好的作用?」
徐望北點頭,搓洗著手說:「當然!打蛇要打七寸。等一會兒,他叫施永桂去找他。他讓施永桂帶一批傳單到得勝壩和縣城裡秘密散發,卻又叫施永桂拿了傳單秘密到縣黨部送給邵化。我見他寫了個紙條,大體是說:據瞭解,在學校和得勝壩上發現並收集到了這種傳單。估計縣裡和重慶也許都會出現,要邵化注意,並說他正在安撫學生,避免事態擴大,以免漁翁得利。」
章星老師仔細聽著,這時說:「好!疑兵之陣一布,邵化感到四面楚歌,也許有利於問題的解決。」
徐望北說:「是呀,他可真有本事,真真假假,不急不慌。下一著棋看三步!」他開了門,將盆裡的髒水「譁」地潑了。
家霆起先聽了半天,恍恍惚惚沒聽清他們談的那個「他」是誰,後來聽清他們談的是「馬猴」了!但實在難以想象:怎麼可能會是馬悅光呢?但又怎麼不可能呢?唉,的確太幼稚太單純頭腦太簡單了!從昨天到現在,發生了多少意料之外而又合情合理的事啊!他不好問,默默聽著不做聲,心裡想:生活真像萬花筒啊!人世間有許多事情並不像數學上的一次方程一樣,只有一個解!
離開章星老師和徐望北後,走到屋外。田野的霧不知在何時已退盡了,空氣新鮮、潔淨。家霆有一種幸福感,感到天特別藍,樹木莊稼特別綠,吹來的風也是香甜的,連遠處翻著泡沫轉著漩渦流淌的幾江水,看上去也覺得生動可愛了。他決定馬上過江回家找爸爸談。
童家霆匆匆擺渡過江,滿身是汗地趕回南安街九號家裡。一進大門,看見骨瘦如柴的老錢揹著那個小女兒,正彎著腰在教坐在小板凳上的大女兒識字。見到家霆回來了,老錢走上來輕聲神秘地向他打招呼,說:「啊呀,大少爺,你闖禍了是不是?」
家霆有心從老錢這裡瞭解點近況,好去見爸爸,問:「怎麼啦?」
老錢噘嘴指指裡邊,做了個生氣的模樣,示意是童霜威在發脾氣,說:「縣黨部書記長李思鈞來過,稽查所所長魯冬寒也來過,都來告你的狀,把秘書長氣得臉色都變了。你要是下午再不回來,秘書長就要派我過江把你找回來了!」
「他們說我些什麼?」
「弄不太清,我是聽錢嫂說的,她給客人倒茶時好像聽到客人說什麼你帶頭鬧罷課,學校鬧風潮是壞人搗鬼……」
家霆無心再多聽老錢講什麼了,離開老錢走向住處。
童霜威正伏在桌上看報,家霆進去,叫了一聲:「爸爸!」童霜威回過身來,臉上氣色難看,表情沉鬱,眉眼間充滿慍意,開口就說:「你回來啦!你不回來我也要找你回來!怎麼?你在學校裡帶頭鬧風潮了?」
家霆在爸爸旁邊一張椅子上坐下,儘量使自己剋制,說:「爸爸,你聽我說說是怎麼一回事好不好?」他一五一十地將事情的發生和發展如實講了一遍。最後說:「事情就是這樣,我並不想鬧事,但我實在忍受不了!」
童霜威神色不快,嘆氣搖頭說:「李思鈞、魯冬寒都來過了。他們是為了你對著我來的。尤其魯冬寒,李思鈞不過說是你可能要被開除,要我趕快開導你,魯冬寒言下之意是打個招呼,說萬一為平歇風潮,可能要抓幾個為首的肇事者,也是不得已的事。你的處境危險了!你要知道,我如今不過是有點空名望、空地位,這種特務,他才不在乎你呢!要真是對你下了毒手,我又有多大能耐能保護你?」
家霆覺得爸爸說的話是真誠的,說:「爸爸,我知道您是希望我做一個正直的、有正義感的愛國青年的。你在淪陷區的表現也為我做了一個榜樣。來到大後方,你和我一樣都很失望。我在學校裡實在是忍受不了那種法西斯的重壓才爆炸的。現在,他們想下毒手,我也能估計得到。但我不怕!一個人應當敢做敢當!如果在我身上發生了什麼不幸,請爸爸不要為我難過。你能管我就管我,不能管或管不了那我也瞭解爸爸的心。」說到這裡,家霆心裡難過加上氣憤,眼睛都紅了。
童霜威吐心吐肺地說:「孩子,你怎麼這樣說呢?爸爸怎麼能不管你呢?我只是怪你事先什麼事都不同我商量,什麼事都不先告訴我,冒冒失失去闖下這樣大的禍,是會影響你的前途的。這下,我看你高中難以畢業了!被開除十分可能,殺雞嚇猴嘛!當然,逮捕我覺得還不至於。那天,魯冬寒來,說了些軟中帶硬的話後,我也硬話軟說告訴他:我的兒子我知道,我不護子,但無中生有地亂來一氣,我也不會答應!」
「魯冬寒怎麼表示?」
「他笑笑,沒說什麼。」童霜威嘆口氣,「歐陽已經不見了!我不能連你也失去。」他語重心長,「不過,家霆,不要再參加鬧風潮了。我馬上帶你去找李思鈞,他到底過去是在我手下幹過事的人,同邵化有些密切關係,託他轉圜,爭取不開除你,我看辦得到。」
想不到家霆把頭搖搖。童霜威看到家霆那酷肖媽媽柳葦的臉上,那種倔強不屈的性格又在眉眼、神情間透露無遺了。他明白:兒子是不願意跟隨自己到李思鈞那裡去的。
果然,家霆斬釘截鐵:「爸爸,我不去!您知道,我不能拋開同學們,只求自己一個人的解脫。我們學生沒有錯,錯的是邵化他們。他們貪贓枉法,為非作歹。我希望爸爸主持正義,站在我們學生這一邊。我當然不希望被開除,甚至被逮捕,我也同樣不希望同學被開除被逮捕。如果我只顧自己,不顧大家,我豈不成了卑鄙可恥的小人?」
童霜威沉默起來,兒子的話打動了他的心。兒子確實長大了,是一個有正氣的人,使他欣慰。但兒子的這種耿直、執拗,會不會導致與他死去的媽媽柳葦同樣遭遇的不幸命運呢?童霜威想:我,只不過是想使兒子擺脫當前在風潮中的危險處境,可是兒子卻要我站到學生一邊支援學生,我怎麼能做得到呢?
只聽,家霆又說:「爸爸,我聽說,現在到處都在散傳單揭露事情的真相。現在,學生懷念鄧宣德。聽說傳單已經寄到重慶,滿天紛飛。新聞界肯定也會主持正義的。報上如果一登,邵化想勾結縣黨部、勾結稽查所和憲兵隊鎮壓也會力不從心的。爸爸,您可以聯絡本地一些有聲望的人一起同情、支援學生的嘛!只要事情處理得合理,風潮當然會平歇的。您說呢?」
童霜威起身揹著手踱了幾步,搖頭說:「怕不行哪!」
「怎麼呢?」
「本來,比如李參謀長,對我還是可以的。可是上次馮玉祥來,你在電廠將渝江師管區拉壯丁、吃空額等老底一揭,聽說馮玉祥見到渝江師管區的司令和李參謀長時,紅著臉好一頓訓。事後,他們要查是誰跟馮玉祥講的。查來查去懷疑到我和你了,說那晚我帶你去看過馮玉祥,密談,你又同師管區的一個營長有來往。反正,這事顯然得罪了李參謀長。最近,他從不上門。」
「別的人還不少嘛!比如,鄧六爺,他還是講正義的;比如被服廠田紹曾廠長,比如法院院長鄭琪,都有子女或親戚在學校裡的嘛!他們是瞭解學生吃不飽、邵化任用私人、亂處分學生等學校情況的。」
「唉!」童霜威心裡煩躁,「我到江津,不求聞達,委屈苟安,只想寧靜致遠、淡泊明志,可是如今你卻招惹這許多麻煩使我煩心!」
錢嫂開好了飯,來叫童霜威和家霆去吃飯。父子倆一起到吃飯的廳裡去,談話又繼續下去。菜雖很好,有葷有素,家霆想起了學校裡的同學們,吃得無味,說:「其實,爸爸,您也不是不關心國事的人。馮玉祥、程濤聲來,您都想同他們談談,也都談得很高興。我平日聽您談的話,您一直是在關心時局憂國憂民。我始終認為爸爸現在您是沒有遇到機會,有機會您還是會像大鵬鳥一樣展翅飛翔的。您還並不老,應當對抗戰、對中華民族貢獻力量。學校這種情況,您就完全不管?」
啊,童霜威感到兒子出言不凡,心中讚歎了,默思著,站在窗前看著院子裡一棵枝繁葉茂的綠樹出神。半晌,點頭吐出一口悶氣,說:「好吧!我去奔走奔走。我先找李思鈞,為你們開脫,勸他轉勸邵化做事不要過頭。再找其他熟人,讓大家同情你們,給邵化之流施加點壓力。但這事能辦到什麼程度,不敢說!而且,你們應當適可而止,不要逼得邵化之流狗急跳牆。你說怎麼樣?」
家霆表示滿意,心裡覺得目的達到,親熱地說:「爸爸,您說得對!」他心裡思念著學校裡的同學,打算吃完飯後就回去。看了看天氣,天氣陰暗,似乎又有雨,說:「那,爸爸,等一會兒你出去後,我就回校去了。」
「為什麼還要回校呢?」童霜威停住夾菜的筷子,也看了看天色,說:「要下雨了!你在家裡安分住住算了。你不去,我說話也有用一些;你去了,我怕風潮鬧得更大那才難辦呢!」
「我不去不安心。」家霆一臉誠摯地說,「我去,剋制自己就是了!兩軍對陣,我不能當逃兵呀!」
童霜威明白兒子下了決心的事是擰不回來的,又重重嘆口氣說:「你一定要回去我也不攔你。不過別年輕氣盛,凡事要講點策略,不要莽撞蠻幹,不要打人罵人,一個人出頭的事千萬不要幹,也勸告同學們不要那樣幹,一切都要集體來幹。散發傳單那種事倒是厲害的,那叫造輿論,多多往重慶造!也要在此地爭取同情,讓每家子女回家找父母、親戚支援,像你回來找我這樣。」說到這裡,搖了搖頭,有種沒奈何的神情。
家霆看著爸爸,笑了,說:「謝謝爸爸指點!」
童霜威嚼著飯說:「這叫做‘雞抱鵝,沒奈何’!我怕這樣縱你,會使你以後闖更大的禍也未可知。」
家霆心想:許多事我都沒告訴您呢!你要是知道了,恐怕更要擔心害怕了,嘴上誠懇地說:「不會的!爸爸,我一切自知小心。」爸爸從反對到支援,又從支援到指點策略,起了很大變化,使他心裡欣慰而又踏實。
這時,天降起雨來了。先是長空飛滿雨星,紛紛揚揚,一會兒蠶豆大的雨點「噼裡叭啦」地砸下來,大雨傾盆了。
飯吃完後,童霜威看看大雨,說:「這麼大的雨,你就明天回校也可以。我來出去一趟。」
家霆搖搖頭,笑笑,說:「不,我現在回去才好!」
他將一把好的黑洋傘遞給童霜威,將另一把黃油布傘給自己用,說:「爸爸,時機緊迫,我們一同出去再分道揚鑣吧。」
走出南安街九號,大雨已溼了褲腳和鞋襪。告別爸爸,看著爸爸帶點蹣跚的背影消失,家霆才向西門外鯉魚石擺渡處走去。雨聲在傘上跳躍響動,水氣和霧氣在遠處飄動。這使他忽然想起那次在上海,同歐陽素心合打過一把傘走在滌盡塵囂的環龍路上。是一個細雨如絲的傍晚,燈光裡,斜射的雨絲中,走著的行人和駛過的車輛被雨幕和樹影遮得影影綽綽。那天,歐陽吟誦了一首海涅的詩,他還記得那有趣的詩句是這樣的:
在你的面頰上,
是炎熱的夏天;
在你的心兒裡,
卻是冰冷的冬天。
我最愛的人兒!
這些都要改變。
你臉上將是冬天,
你心裡卻是夏天。
但現在,除了「啪啪」的雨點和寂寞的天空,什麼也沒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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