章星老師孤寂地佇立在寢室前茂盛的竹叢前,若有所思。她身後遠處,是起伏的坡崗,有團團霧氣在樹木和梯田間游移,有不知名的鳥懶懶在叫。
童家霆隨章星老師走進她那間佈置得簡單樸素的房裡時,心裡鎮靜得多了。章星老師雖然臉色不好,蒼白,眼圈異樣,卻很平靜。為什麼還要用懦弱的眼淚去刺激她呢?
家霆心有歉意,因為一時的衝動和冒失,事先未同她和「老大哥」商量,捅了大婁子。現在,在她如此悲傷的時刻,還要為我和竇平的安全操心。他坐在章星老師小書桌對面的一張凳子上,默默無言。章星靜靜地倒了一杯開水給家霆,說:「我先要告訴你,根據趙騰老師過去對你的瞭解,根據我來後對你和你家庭的瞭解,我和施永桂一向是非常信任你的。」
也說不出是怎麼的,家霆動感情了,淚水嘩嘩流了滿面。有興奮、激動和欣悅,也有因為懷念趙騰老師引起的悲傷,又有對死去了的媽媽柳葦的思念和對不知去向的忠華舅舅的懷想。他不知說什麼好了。
她又說:「一切施永桂都告訴我了。你和竇平在操場上面對邵化的表現我也親眼見了。你們的朝氣和勇敢可貴。說明讀書會的同學們,是有覺悟的。但是,這幾天,我們之間的交往不方便,也怪我平時同你們談得不夠,我沒能把你應該知道的道理告訴你們。同邵化鬥爭,不顧一切只圖出一口氣,不問後果,是不行的。國民黨假抗日真反共,進步的人在國統區,就是要隱蔽精幹。像你的母親,她被敵人殺害了,是很可惜的。應當像樹木的根芽似的埋在地下,到春天時發芽生枝開花結果。」
家霆點著頭,想:對呀!……
房間裡佈置得淡雅,氣氛就像章星老師的人一樣,清秀、文雅。雪白的粉牆上有一幅蘭花,帶有韻味感,使人彷彿能聞到一陣撲鼻的幽香。
章星老師又說:「為了使同學們能適當改善一下政治和生活的惡劣條件,提高大家的認識,鬥爭是必要的,但不能蠻幹。暴露自己,引來鎮壓,被敵人一網打盡了,隊伍散了,群眾洩氣了,就什麼也談不到了。所以,要有理,有利,有節。有節,也就是適可而止!決不可以在力量懸殊下只圖痛快。有時,退卻是為了進攻。你現在快高中畢業了,應當懂得這些道理。過去,我們有過慘痛的教訓。」
家霆心服地點頭。這樣精闢的話,過去誰也沒有講過。家霆思前想後,更明白了。「老大哥」就是因為懂得要隱蔽埋伏,才分外謹慎的呀!
粗糙的木桌上,放著一厚疊作文簿,面上的一本掀開著,是章星老師用紅筆正在圈點批改了一半的一本。她的蠅頭小楷毛筆字,像她的人一樣的俊秀。
章星老師又說:「還不清楚邵化會不會下毒手。如果僅僅是記過之類的校規處分,都不要緊;如果開除,就比較麻煩;如果要逮捕、陷害,那就得立刻走!無論如何,竇平比你危險。但什麼事都不會束手無策的,這點要有信心。」
家霆點頭。
章星老師說:「我建議你趕快過江,爭取你父親對你的支援,也爭取他支援學生。他還是有一定的力量的。能支援你,你的處境就能好一些;能支援學生,竇平和大家的處境也會好一些。你應當說服他。我想,任何有正義感的人對邵化的壞事都會反對的!」
家霆有信心地說:「等會兒我就過江回家。我會把實情告訴父親的。我想,能爭取到他的支援的!」
章星老師說:「那好!此外,依我們看,國民黨自己內部派系鬥爭狗咬狗很厲害。邵化遇到了這種情況,支援他的人有,反對他的人必然也有。這麼一箇中學,是他們爭奪的地盤。你們的這件事,發生在昨天,爆炸在今天。在昨天發生這件事後,我們就想利用這件事看看狗咬狗。我們已經做了一些工作,也許會有助於收拾殘局。你提高點警惕,施永桂隨時會把訊息通知你的。」
像一絲閃電似的陽光,射進家霆波濤翻湧的心裡,家霆又點點頭。但,終於忍不住了,章星老師絲毫不談自己的事,卻剋制住痛苦講這麼多深刻的道理給我聽。她的內心世界,是一座蘊藏量多麼大的感情的寶庫呀!但我怎麼能不安慰她一聲並表示我對趙騰老師的哀悼呢?何況,又多麼想看看那封信。家霆終於說:「章老師,我來之前,永桂講了趙騰老師的事,我很難過。」說到這裡,淚水順著腮流下來了。
章星老師用手勢阻止家霆再說什麼,又拍拍家霆的手背,用端莊的包含悲痛的大眼睛望著家霆,說:「昨夜橘柑裡有一封簡訊,信是用香菸裡的錫紙卷著塞進橘柑裡藏著的。信是用什麼木籤、針尖一類東西蘸著炭黑寫在一張殘破的白紙上的,告訴我:趙騰被殺害了!並將老趙死前要交代的事告訴了我。」
「這塞橘柑到我手中的白鬍子老頭是什麼人呢?」
章星老師垂下了眼瞼。她的睫毛是溼潤的,臉上似乎泛著一層聖潔的光澤。她搖頭說:「不知道!」又嘆息一聲說:「從武漢失守後,反共鬧摩擦一直沒有停歇,而且越來越兇。實際都是破壞抗戰,危害國家。其實,趙騰的事我早有思想準備了!」
家霆忽然發現,章星老師好看的眼角上,突然好像有了魚尾紋了。她心酸,只是不想表露。
屋外坡崗上,有一縷風兒輕輕拂過竹叢,竹葉瑟瑟響。忽然,章星警覺地說:「腳步聲!有人來了!」
是有腳步聲,家霆有些緊張。章星老師說:「不要緊,就說我在勸說你不要鬧事,誰來也沒關係!」說著,她從窗戶裡向外一張望,忽然說:「他來得巧!我正盼著呢。」
家霆站起來問:「誰?」
視窗的一角,從潔白的布窗簾的縫隙裡,瞥見了一個高大的穿褐衣的身影。家霆剛「呀」了一聲,門上已經「篤篤」敲了兩下。
章星老師說:「徐望北!」又對著門說:「進來!」
家霆的心吊在嗓子眼裡。門已經開了。那個穿褐色舊西裝的大個兒,老是板著臉的縣黨部幹事徐望北出現在面前了。見到家霆,他倒像挺熟悉似的,說:「啊,童家霆在這兒?」
家霆對他心裡反感,發現他滿臉倦容,好像熬夜未睡的模樣。他來幹什麼?家霆看看章星老師,章老師的態度使家霆墜入五里霧中,她似乎對徐望北很親切,毫不見外,說:「童家霆,我的表兄徐望北。不過,多數人都不知道。」
她這麼一點,家霆思想感情上的疙瘩一時仍解不開,也理不出頭緒來。聽到徐望北問章星:「已經同他談了?」
章老師點點頭。徐望北好像完全知道家霆的心思,兩隻眼尖銳地朝家霆看看,突然對著家霆和藹地說:「我來撕過你們辦的壁報,你很仇視,是嗎?《盍旦》上有你寫的一篇稿子,題目叫作《論楚懷王》,你那是學郭沫若影射當今的吧?靳小翰他們也有這樣一些一把就能揪住辮子的文章。這在鄧宣德做校長時問題不大。邵化來,就是文字獄的把柄了!不撕能行嗎?」家霆真想不到,這樣一個大個兒,說起話來竟輕輕柔柔,他的話說得有點幽默,卻突然使家霆感到對他從心底裡親近起來。家霆沒有說話,愣在那兒。實在不知說什麼好呀!他的話有一種觸動心靈引人深思的力量。
徐望北居然又說:「你勇則勇矣,可是太缺乏經驗了。你趙騰老師被捕後不久,你寫過一首詩寄到重慶《新華日報》,又悄悄寫過一首詩,題為《烏雲籠罩著青春》,寄到重慶海棠溪一個名叫《前鋒》的雜誌編輯部裡去,對不對?」
家霆嚇了一大跳,這人怎麼什麼都知道?瞪大了兩隻眼啞口無言。
徐望北自己拿杯子倒了一杯開水,轉身說:「危險哪!我是黨部派在郵局檢查郵件和投寄的書報的特派員呀!《前鋒》是誰辦的知道嗎?這是中統開設的一個誘捕進步青年的陷阱呀!」
撲朔迷離,卻又如此現實。家霆鼻尖和腋下都出汗了,發現自己真是個冒失鬼。
徐望北又緩緩地說:「年輕人,不要吃驚,不要懺悔。說真的,你挺不錯。但現實生活很殘酷,不能任性,要學會沉著,學會策略。頭腦複雜點!比如,你以前仇視我。現在,我就得勸你:不要光從表面看人,要善於看到人的心!不要光會從表面上表現得慷慨激昂,要學會深沉地工作。諸如昨天的事,冒冒失失,愣頭青,‘盲人騎瞎馬,夜半臨深淵’,後果呢?」
章星一直坐著,靜靜地聽。這時說:「童家霆,這不是責怪你,是在同你談心。」她大約看到家霆難堪,所以這樣說。
但家霆真心誠意地說:「我懂得的似乎確實比以前多了!」
徐望北關切地看著家霆說:「這就好。邵化是可能想逮捕竇平和你的,至少也想開除你倆的,你想到過沒有?」
家霆神情振奮,頭腦清醒地說:「現在,當然想到了。」
徐望北喝著開水,說:「我來,是同你章老師分析形勢來的。你聽著,未必懂,但不必問。」
章星說:「又有什麼新的情況?」
徐望北點頭說:「有!我也已經同他接上頭了!」
章星露出了一絲淡淡的幾乎是不可見的欣悅的表情,說:「要是昨夜不拿到那信,真不敢想象!他來找我,我哪敢信他的話呢!」
徐望北說:「老趙出事後,他斷了線,找得好苦啊!」
章星點頭動感情地說:「他真不簡單!」
家霆腦子裡朦朦朧朧,聽不懂他倆說的是什麼。只聽徐望北繼續說:「邵化硬要留下我來,要我和他隨時注意學生的動靜。又說:‘一定要把那兩個為首煽動學潮的學生想法抓起來。’我勸邵化說:‘過剛則折,還是策略點好。諸葛亮七擒孟獲,對學生有時也要用點懷柔政策!’邵化說:‘為什麼?’我說:‘依我看,可怕的不是這些冒失的出頭鳥,這樣的人多數不是異黨。可怕的是我們根本沒發現的那些不露頭的真正異黨分子!說不定有的還想喬裝改扮披上保護色,所謂敵中有我,我中有敵!’邵化說:‘對,高見!高見!我辦黨務多年,實際也有些體會!’他在一邊也發言了(家霆想:這個‘他’是誰呢?),說:‘邢斌、林震魁等亂打小報告干涉太多,徒然引起學生反感,自己反而孤立,提供的事實也常難準確。神仙下凡先得問土地。今後,要一方面多培養可靠的耳目,一方面仔細查訪,才可長期使學校平定。竇、童之流,要恩威並用,使之就範。平歇學生情緒後,既維護了你的威信,博得大多數學生同情,又可避免事態繼續擴大。這裡離重慶不遠,事態發展,鄧宣德會捲土重來,覬覦妄想之徒也會有攻擊的口實,影響值得注意。’邵化似乎頗為同意了,偏偏他那小舅子藍教官不願意了,說:‘老子非報這個仇不可!老子去找稽查所和憲兵隊,寧可不幹了也要出口氣!’邵化熊他說:‘千怪萬怪,你不該動手打學生!你闖下大禍,害得我來收拾殘局,你還要自作主張?現在社會上有些人一天到晚民主民主吵得兇,光天化日隨便抓學生就那麼容易?稽查所長魯冬寒同我和縣黨部是面和心不和,我不要他看笑話!’藍教官才不吭聲。邵化問我:‘老徐,你說怎麼辦?’我說:‘聽說鄧宣德下了臺並不死心,仍在重慶上下活動,攻擊你不遺餘力。事態如果擴大,必然又給他提供了口實,大事不如化小為宜。確實,昨天如果不撕壁報不打學生那就好了。馬主任剛才的話,我倒覺得很有學問!’邵化沉默不語,但看得出,馬和我的話他都聽入心裡去了,最後說:‘馬主任,你設法和學生談判,試一試!能談成先復課最好,免得走極端!’」
聽著這些話,早先家霆心中那些煩躁、顧慮和擔心,開始有些減弱了。
章星老師說:「看來,一時還不可能對竇平和童家霆下毒手?」
徐望北很有把握地點頭:「呣,要下毒手,事先也會得到訊息的。現在,縣城裡,得勝壩街上和學校裡都會出現油印的傳單。傳單是‘告全國新聞界各報館、監察院、軍委會調查統計局、教育部及各界父老兄弟姐妹書’。這傳單一齣現,形勢更會有些變化。」
家霆心裡想:有意思!誰印發的傳單呀?連什麼軍統局都寫上了,是怎麼回事呢?
徐望北嘴角上吊起一絲微笑,繼續說:「傳單寫得很短,措詞尖銳,指出邵化在江津花天酒地胡作非為,任用私人做總務主任,貪汙學生公費剋扣伙食,又任用小舅子藍某做教官,藍某打著軍統幌子毆打欺壓學生,引起罷課,在得勝壩和縣城裡造成很壞影響。目前學校風潮正在蔓延,學生懷念前校長鄧宣德。邵化等正勾結稽查所、憲兵隊想進行彈壓。呼籲新聞界主持正義,又呼籲有關部門調查處理。」他喝乾了杯中的開水潤著喉說:「這傳單到處一撒,再往重慶一寄,就是報紙不登,邵化可也要收斂了!這一下撒手鐧,真妙極了!」
家霆聽了,心裡高興,想:是誰幹的呢?這麼快,這麼有預見,又這麼巧妙!
只見,章星老師看看徐望北,平靜地說:「盆裡有水,桌上有肥皂,快洗洗手吧。」
作者「王火」的其他小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