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天,陰沉沉,下起霏霏細雨來了。遠處梯田間,有撲朔迷離的薄霧。霧在流瀉,瀰漫、迴盪在橘柑林和山巒之間,它遮住了人們的視線,擋住了山,隱沒了路,遮住了浩瀚的幾江,使人們的眼前泛現出一片茫茫的白色。

下午,有兩節空堂。有人興高采烈地在談報上登載的關於空軍英雄周至開的報道。空軍第四大隊中隊長周至開單機起飛,驅退入侵梁山機場的日機,擊落敵轟炸機三架,擊傷多架,創造空戰光榮紀錄,叫人聽了興奮。「博士」說周至開是他哥哥的好朋友,說到周至開的事,他特別興奮。

這兩節空堂,多數同學用來自習,也有人在寫壁報稿。班上的壁報名字仍舊叫《盍旦》,是趙騰老師在時取的名字。他說過:「盍旦,一種鳥名。盍旦鳥在天將亮之前夜鳴。它叫了以後,東方就露出魚肚白,天就亮了。它是追求光明的象徵。」趙老師走了,大家認為這名字好,仍保留這個壁報的名字,也是為了紀念趙騰老師。自從知道趙騰老師被捕,並且常常夜間在運煤隊中經過山下青石板小路後,家霆腦際老是出現趙老師的面容,彷彿看到他那蓬鬆著黑髮的大腦袋,那熱情的眉眼表情和嘴角的淺笑,又似乎老是聽到耳邊在重複著他有一次說過的話:「童家霆,一個人不能坐等別人把社會環境改造好了,才開始選擇自己的目標。你如果憂國憂民,發現國家存在著什麼嚴重問題,你就應當自己首先起來為之奮鬥,把它當作自己的事業目標。不要自卑個人力量的渺小,只要懂得團結更多的有識之士,一起戰鬥,生命就會充實而有意義。」可是,誰能料想啊!趙騰老師竟被秘密逮捕作為囚犯在忍受慘無人道的折磨了!……家霆思索著,神思恍惚,只好強制自己定下心來寫壁報稿。他同「老大哥」等商定:有意識地和同學們個別接觸,談論伙食必須改善,發動大家寫稿。家霆自己就執筆寫一篇貌似心平氣和實際內容尖銳的稿件,題為《對伙食的感想和建議》。「感想」談的是伙食每況愈下的現狀,「建議」是提出必須成立夥委會,由學生自己推選信得過的同學辦伙食,要邵化表態並照辦。家霆隨意起了個「為眾」的筆名署在稿件上。大家談起伙食問題,誰都沒有忌諱,誰都很氣憤也很敢說。有趣的是連林震魁也在教室裡蹺著二郎腿,慷慨激昂地說伙食如何如何不好,大罵陳鬍子貪贓枉法,害得大家肚裡一點油水也沒有,肚子裡整天唱「空城計」。他罵得口水飛濺,也許是出於真心,因為這同他的切身利益有關。再說,都是邵化的走卒,也不能就不狗咬狗呀!可是,家霆心裡防他一手,怕他是假話,引大家上鉤。又想:既然你林震魁也罵罵咧咧,總比悶聲不吭好,就故意說:「林震魁,你也寫一篇嘛,把你剛才說的寫上!」林震魁卻不幹了,連連搖頭,尷尬地笑著說:「我寫不來,也寫不好。你們寫了,就代表我了!」家霆故意說:「行,我把你的意見全寫上,帶你署名。」見家霆這樣說,他一臉為難,連聲說:「不不不!」找個機會就溜走了。見他那副狼狽樣,大家都哈哈大笑。

家霆正埋頭寫抄稿件,忽然,去小便的「博士」風風火火回來了,叫嚷著說:「學校出佈告了!高二有兩個同學給記了大過!」

邵化來後,親自用「違犯校規」等理由,已經無理處分過好幾個學生了。現在又發生了這樣的事,大家七嘴八舌地問:「為什麼?」「怎麼一回事?」有的人已經出門奔下坡崗去辦公室前的佈告欄看佈告去了。教室裡的空氣緊張,秩序也亂了。

「博士」靳小翰說:「昨晚熄燈號後,‘藍舅子’到高二的九號寢室偷聽學生談話,誰知有個大水盆放在寢室門口。‘藍舅子’在黑暗中偷偷摸摸跨進寢室,‘哐’一腳踩翻了水盆,‘嘩啦’潑得腳上、腿上溼淋淋的。」

大家聽了,鬨笑起來。「博士」繼續說:「‘藍舅子’發火了,昨夜在九號寢室裡追查時,動手打了一個同學的耳光。今晨又到高二查這事,說是膽敢侮辱教官云云。結果查明瞭是誰放的,放水盆的兩個人都記了大過。現在佈告貼出來了。」

大家氣憤地議論紛紛。這個說:「到底誰不對啊?是偷聽的不對還是學生不對?」那個說:「放盆水有什麼錯啊?不是你‘藍舅子’自己偷偷摸摸踩進水盆裡去的嗎?怨誰?」又有人說:「‘藍舅子’憑什麼打人耳光?」

「博士」說:「高二同學中激起了公憤。‘藍舅子’專門體罰學生!前天上軍訓課時,在沙灘上罰兩個高一的學生雙手平舉步槍彎蹲著腿曬太陽!高一學生也恨死他了。佈告欄那裡嚷成一片聲了,說要去找學校當局講理。」

大家你一言我一語地又扯開了。有的說:「對,是該找學校講理!」有的說:「太欺侮人了,法西斯!」有的說:「這‘藍舅子’軍校畢業後,不上前線,依靠裙帶風到學校裡來耍威風。要由著他這樣橫行霸道,今後日子怎麼過?」有的說:「把他趕走,讓他滾蛋!」

家霆心裡氣憤,看著教室窗門外陰雲密佈的天空和紛紛揚揚的牛毛細雨,胸裡感到溼熱鬱結。見「老大哥」坐在一邊沉默著思索,心裡就提醒自己了:今夜有重要任務呢!可不能節外生枝出岔子影響了夜裡的大事啊!最好能平平靜靜暫時不出事,等今夜把同趙騰老師見面的事辦妥了再說。這麼一想,就不吱聲了。

可是,「博士」不瞭解這一點,見「老大哥」和家霆不說話,高聲嚷道:「你們倆怎麼悶聲大發財?不氣憤嗎?」

家霆沉住氣說:「當然氣憤,可是光氣憤有什麼用呢?要從長計議嘛!看看應當怎麼辦。想得周全些,不要一鬨而起,又一鬨而散。那樣,可對付不了‘吊死鬼’!」

「老大哥」真有主見,這時接著說:「‘秀才’的話對!大家不要急著就鬧。現在,不是要出壁報嗎?壁報是學校讓辦的,就用壁報來達到目的。除了改善伙食,用壁報把藍教官的跋扈揭露出來,反對他的法西斯作風,反對學校不分青紅皂白隨意處分學生。……」正談到這裡,看見林震魁突然又走進教室來了。施永桂閉上了嘴。「博士」故意上去,說:「林震魁,看到下邊的佈告沒有?」

林震魁看看大家的臉色和眼神,感到孤立。捱揍後,同學中傳開了他和邢斌每月拿津貼,更沒有人多沾他倆了。有的見了他倆遠遠就咳著嗽:「呣咳,‘狗’來了!」「當心,有‘狗’!」現在,他心裡明白「博士」是挑弄揶揄,站起身說:「沒有沒有!我……看是看了,弄不清怎麼回事。」轉身想溜,不知誰故意嚷嚷:「你不要走,你談談!」話音未落,林震魁已狼狽走了。大家鬨笑起來,趕走了「狗」,人人心裡痛快。

見林震魁走了,「老大哥」馬上說:「大家快寫!早點將《盍旦》貼出去。」

家霆說:「對,我的稿馬上抄好了。」

「博士」說:「我抓緊畫壁報題頭!」他會寫美術字,會畫水彩畫和漫畫,歷來壁報上的美術裝飾是他一手包辦。

班上的同學也都歡聲笑語,有的說:「我這就趕寫一篇稿評評出佈告這件事,題目叫《評牛頭不對馬嘴的佈告》!」有的說:「我寫一篇《反對偷聽》!」有的說:「我寫一篇《談狗》!」有的說:「我出個題目:《熱烈歡送藍教官上前線殺敵》,誰寫?」大家嘻嘻哈哈一陣笑,埋頭複習的人一個也沒有了。

忽然,「南來雁」踱方步似的走進教室來了,甕聲甕氣地說:「下邊鬧起來了!」他頭髮和衣服都被細雨淋溼了。

「老大哥」忙問:「怎麼了?」

「南來雁」說話慢:「高一、高二的同學圍了一大堆看佈告。高三二的竇平他們剛好拿了壁報去張貼,壁報上對陳鬍子開了炮,要他公佈賬目,指摘他做了手腳,提出要學生自己管理伙食。這下佈告欄那裡鬧翻了天!」

「博士」催促:「說得快點行不行?」

「南來雁」說:「‘馬猴’躲著不出面,教務主任許平連影兒也不見!」這矮小的老頭兒——教務主任許平是鄧宣德賞識的人,一個有點學問但不愛多管閒事的老老好。鄧走後,他很少講話、露面。實際並不起教務主任作用,只不過排排課表,自己兼一點化學課。平時來了就躲在辦公室裡,上完課就回家。他負擔重,小孩多,在附近農民家租房住,有空常在家整理菜地。他是時刻準備著被邵化免職的。

「南來雁」繼續說:「結果,‘陳鬍子’和‘藍舅子’出來了,陳鬍子‘嘩啦’將壁報撕了。大家圍上去,竇平同陳鬍子鬧起來了,叫我來搬救兵!」

「博士」頓腳:「嗨,搬救兵你還不快講!」果然,聽到下邊辦公室那兒人聲鼎沸。「博士」把手中畫筆一扔,說:「走哇!這還了得!快支援高三二班去!」他一號召,同學們七七八八都跟著他出教室,一條龍地向下邊辦公室方向跑去。

家霆急忙看看「老大哥」,用眼睛問:怎麼辦?

「老大哥」皺了皺眉,忽然跑到門口大聲招手:「靳小翰,你們大家停一停!」大家腳下煞車,靳小翰轉身跑過來幾步,問:「怎麼?」

「老大哥」像下命令:「你留下!還有——」他指指另兩個在寫稿的同學:「你和他,也留下來!」又指指家霆,「你也留下來,別人都可以去!你們快把壁報趕好,馬上貼出去,用這來抗議陳鬍子撕壁報不比什麼都好嗎?我們的《盍旦》只功虧一簣了!」

沒有他後幾句話是留不下「博士」的。他一說,「博士」認為在理,馬上說:「對,我立刻劃拉劃拉,保證三分鐘內完工!」家霆也說:「我只剩一個尾巴了。」家霆有心草草收兵,好下去支援竇平他們。那兩個同學,本來寫了一大半,也都抓了紙筆坐下。別人都一陣風地向佈告欄跑去。家霆等在這兒用飛快的速度趕編壁報。

家霆第一個交卷,說:「‘博士’,交給你了!」說著,向施永桂打招呼:「永桂,我下去看看。」

「老大哥」點頭,對靳小翰說:「‘博士’,你完成後馬上帶他們張貼,越快越好。我也下去看看!」說著,和家霆一起順坡向下邊的佈告欄跑去。路上,他輕聲說:「‘秀才’,這事亂鬧或大鬧都不行,要適當剋制,站在理上,叫邵化他們被動。要達到我們成立夥委會的目的,澆一澆‘陳鬍子’和‘藍舅子’的氣焰。」家霆點頭。

牛毛細雨已經停了。兩人急忙跑下去時,只見佈告欄前人頭攢動。人群中央,「陳鬍子」正同竇平面紅耳赤地在大吵大鬧。穿綠軍裝佩武裝帶的藍教官在指手畫腳,幫著「陳鬍子」打嘴仗。竇平周圍一大夥學生也在幫著竇平點點戳戳。學生的情緒洶洶湧湧,像波濤衝擊岩石。「陳鬍子」和藍教官漲紫了臉、口沫橫飛,正在想用兇惡的眼神和語句阻擋怒濤。

「……快去上自習!這樣胡鬧成何體統!」藍教官擺出教官架子,揮手要學生散開。

「學校的事有校長和我們管!學生不能干涉!」「陳鬍子」放聲怒吼。

學生嚷嚷成一片,大家都流著汗。竇平虎頭虎腦,聲音最響:「你們亂處分學生,把伙食辦得不如豬狗食,卻還要撕壁報!我們忍無可忍了!」有人在嚷:「撤銷佈告上對高二兩個同學的處分!」也有人在嚷:「要求學校對撕壁報的事件進行處理!」不知從哪裡有人高叫了一聲:「罷課!」頓時,「罷課!」「罷課!」眾人的聲音像山呼海嘯,震得人人的心像要跳出胸膛,血都沸騰了。

「藍舅子」低估了學生,橫眉豎起三角眼,大吼:「誰敢挑動罷課?開除!」

「陳鬍子」也想威脅:「早聽說你們中間混雜了壞人!誰敢說罷課?」

話,像石頭扔進了沸水鍋,鍋裡的沸水濺射出來了。後邊的學生擁擠前邊的,前邊的學生都擠到藍教官和「陳鬍子」身旁來了。推推搡搡,有喊的,有罵的,有想動手打的。藍教官和「陳鬍子」連聲吆喝:「你們想幹什麼?」「不準推!」

竇平被後邊的同學擁得一肩撞在藍教官胸脯上,藍教官「哎喲」一聲,揮起巴掌,惡狠狠「啪」地打了竇平一個耳光。家霆一見,渾身發燒。學生們「啊!」「啊!」哄叫起來。竇平捂著蒼白的臉,鼻血流了下來。他瞪大了眼,攥起拳頭,向閃身往「陳鬍子」背後逃避的藍教官正要揮手回擊,突然被一隻有力的手握住了右臂。家霆看到,是「老大哥」!「老大哥」高聲說:「竇平!剋制一下!」

學生見藍教官打了竇平,齊聲哄叫:「反對教官打人!」「揍死他!」「打!」藍教官自知理虧,驚慌失措。竇平鼻血塗得一臉,怒目相向,藍教官和「陳鬍子」像過街老鼠,想從學生堆裡鑽出去逃跑。可是學生圍成的圈子裡三層外三層,他倆像被網裹住逃脫不了。

放在別人來阻止性如烈火的竇平,是阻止不了的。施永桂的話竇平聽。竇平左手拭著鼻血,右手捏拳對藍教官說:「要講打,我三拳就能打斷你的脊樑骨!……我等著看學校懲不懲兇!不懲兇,我得打還!」

家霆站在施永桂和竇平身旁。依家霆的性子,恨不得和同學們衝上去,一起將藍教官和「陳鬍子」揍個半死。但家霆懂得「老大哥」這時勸阻是相當高明的。竇平一還手,勢必將藍教官打得遍體鱗傷不可收拾,事情鬧得太大了,說不定邵化會將憲兵隊什麼的都找來,學生會受損失的。再說,今夜的重要任務也可能受影響;藍教官捱打後,就有了互毆的藉口。現在,是教官打了學生,將學生打得血流滿面,是非很清楚,更易引起公憤,邵化也講不出理來,可以要求學校懲辦打人兇手藍教官和撕壁報的「陳鬍子」。家霆覺得自己完全懂得「老大哥」的意圖,也懂得他這個人能不露面是決不顯山露水的。所以,家霆舉起右臂像呼喊口號似的高嚷:「同學們,要求學校懲辦打人兇手!要求學校處理撕壁報的壞蛋!不達目的,決不罷休!」

這一說,同學們冷靜下來,不再嚷打了。有的高叫:「開除打人兇手!」有的高呼:「不要打人兇手做教官!」……這邊正在吵吵嚷嚷不可開交,將圍在中央臉上流汗的藍教官和「陳鬍子」逼得狼狽不堪。那邊,「博士」帶了兩個同班的同學已經編抄好《盍旦》來張貼了。家霆回身一看,「博士」在壁報欄上方先貼上了一條用美術字寫的大標語:「嚴懲打人兇手藍教官!撤換貪汙主任‘陳鬍子’!」

有人高聲喝彩。學生們差不多全擁到這兒來了,密密麻麻黑鴉鴉,足足有三百人。一見「博士」等貼的壁報,大家又「嗬」「嗬」哄叫起來。藍教官、「陳鬍子」被推推搡搡擠在學生中間,更加膽戰心驚。

一些在學校裡的教職員和伙房工人,都早已出來觀看了。有的看看就走了,有的還遠遠站著作壁上觀,沒有上來干涉的。教職員工們都知道藍教官和「陳鬍子」是邵化的親信,也都知道這兩個壞蛋一個飛揚跋扈,一個貪汙中飽私囊把伙食辦得很糟,見學生這樣,都給予同情,心裡痛快。邵化平日像兔子三個窩,有時在縣黨部裡,有時到校本部,有時在江津縣城他公館裡,有時到這兒來。今天,他不在。能來勸阻拉架的只有訓育主任馬悅光。馬悅光挺乖巧,竟沒露面。邢斌和林震魁那兩條「狗」,早嚇破膽不知躲到哪裡去了。馬悅光的辦公室窗戶緊閉,實際從窗戶裡是可以看到外面的情況的。家霆猜,「馬猴」一定在那裡朝外張望。家霆舉目逡巡,看到章星老師和教數學的蔣老師等都站在遠處冷眼旁觀。轉瞬間,就不見章星老師了,不知她是回住處去了還是怎麼。就在這時,聽到有學生嚷嚷:「看,邵化來了!」「吊死鬼來了!」

家霆回身朝同學矚目處一看,果然,邵化同一個人一起,由蜘蛛穴山下沿著溼潤的青石板小道向山上走來了。跟在他身後的人是誰?仔細一看,看清楚了,是徐望北!又是這個穿褐色西裝不見笑容的徐望北!

邵化來了,藍教官和「陳鬍子」像盼到了救命觀世音菩薩,用力擠著想衝出學生的包圍圈。藍教官嘴裡嚷嚷:「放我走!」「陳鬍子」也大聲狂叫:「校長來了!我要找校長!」竇平把臂一攔:「走?沒那麼容易!」藍教官和「陳鬍子」一見竇平的氣勢,都像漏了氣的皮球。學生們也都不讓他倆走,鐵桶似的緊緊圍著他倆。同學們見邵化和徐望北來了,膽大的故意把口號叫得震天響:「反對教官打學生!」「反對總務主任撕壁報!」「嚴懲打人兇手!」「反對胡亂處分學生!」「要求成立學生夥委會改善伙食!」有膽小的,見邵化來到,站在前邊的忙把身子往後邊縮。極少數三青團員,有想改善伙食的就不吱聲,有的卻在輕聲嘀咕:「亂鬧什麼呀!」「校長來了就別這麼鬧了!」

邵化穿一套淺灰派力司中山裝,手拿一根「司的克」,在學生們的口號聲和鼓譟聲中,順著青石板小道的石階,帶著大高個兒徐望北一步一步地上來了。他剃的平頭,皮膚白裡透紅,臉上長滿酒刺,表情陰陽怪氣,兩眼一大一小,看起人來總給人一種不懷好意的感覺。也真有趣,他一齣現,「馬猴」也從辦公室的門裡走出來了。看來,「馬猴」機靈,怕邵化責怪他為什麼學生鬧事他不出場。他出了辦公室的門就迎著邵化和徐望北迅步走去,似是向邵化報告什麼。

學生仍在「哦」「哦」起鬨,有的仍在叫口號。家霆見「老大哥」用手一碰竇平,說:「找邵化去!」又悄聲對身後站著的「博士」和「南來雁」說:「讓大家看住那兩個壞蛋!」

竇平出著熱汗,臉上塗著未擦淨的鼻血,被簇擁著向邵化、徐望北和「馬猴」所在的方向走去。

「馬猴」一定已經把事情扼要向邵化報告了。邵化見一大夥學生擁著滿面鼻血的竇平上來,皺著眉,臉上更加陰陽怪氣了。他裝出關切地擺著手說:「你,快去洗洗臉躺一躺吧!滿臉是血,很不雅觀。事情由學校調查後處理。一切我會管的!」

竇平不依,說:「藍教官打人,我的血在面上擺著,還要調查什麼?我要求懲辦打人兇手!」

一群簇擁著竇平的學生馬上哄叫起來:「立刻處理!」「懲辦打人兇手!」

邵化用「司的克」指指藍教官和「陳鬍子」被包圍的地方,高聲說:「把人放了!」他裝作心平氣和,「有問題可以商量。非常時期,用公費讓你們上學,鬧事可不行!學校是求學的地方,不容許鬧事。我要提醒大家,這個學校很複雜,你們年輕幼稚,別受壞人利用。今天的事要相信我邵化來處理!」他咳了一聲,又說:「先把教官和陳主任放了,你們有要求可以提嘛!這個學生,你叫什麼名字?」他指指竇平。

竇平昂頭說:「竇平!」

邵化點頭:「好,是東北人嗎?呣,鼻子淌血我看見了,快去歇歇。你們的壁報不也出了嗎?我們得看一看,研究研究!要給我們些時間來解決問題嘛!大家看,我這樣說在不在理?」

「馬猴」見邵化來了,又活躍了,在邊上插嘴幫腔說:「邵校長是教育家,言出必行,大家散了吧!把藍教官和陳主任放了,大家都回教室去,不要影響讀書。」

大個兒徐望北居然也在一邊說:「大家散了吧!聽邵校長的話!」

竇平挺身上前一步,說:「我們可以散,但學校明天一定要答覆!」

邵化臉上陰沉得像頭頂上灰暗的天空,居然爽氣地冷冰冰說了兩個字:「可以!」

學生紛紛散了。藍教官、「陳鬍子」滿臉仇恨灰溜溜地從學生包圍圈中走出來。家霆和大家一同向回教室的路上走去。西邊天際凝聚著濃密的灰雲,天有大雨的跡象。遼闊的山野間,覆滿橘柑林的山巒,變得朦朧不清,猶如一片將要呼嘯的浪濤。家霆心裡不禁想:為什麼邵化這麼爽快呢?有什麼陰謀詭計嗎?

往常,這些家鄉淪陷的遊子,心頭醞積得最多的是鄉愁。夜晚在宿舍裡,臨睡前,常常唱《思鄉曲》:「月兒高掛在天上,光明照耀四方,在這個靜靜的黑夜裡,憶起了我的故鄉……」只要思鄉了,大家對前方老打敗仗,後方烏煙瘴氣牢騷就更多了。今天下午,出了「陳鬍子」撕壁報和藍教官打人的事後,熊氏宗祠改成的寢室裡氣氛緊張,大家忘了思鄉,下午發生的事成了談論中心。「南來雁」也不拉胡琴唱「我好比南來雁」了。藍教官當然不見影子,邢斌、林震魁也不知去向。可能,兩條「狗」正在邵化的辦公室裡參加議事,也可能他們不敢早早回來睡。他們雖不在,在家霆感覺上,老覺得黑暗中似乎有一雙雙鬼眼在閃爍窺察。為什麼會有這種感覺呢?

天,擦黑時分下起了「沙沙沙」的小雨,雨聲清脆地打在大黃桷樹葉上,打在屋頂上。

點燈的桐油少,大家都沒掌燈。天悶熱潮溼,每間寢室裡,蚊子嗡嗡叫,學生都摸黑坐著擺龍門陣。除了極少數還想置身事外的人,大家都在揣測明天邵化怎麼答覆,怎麼處理。誰也不認為邵化會處分他的舅子,誰也不認為邵化會撤換他的心腹總務主任。事情如何發展呢?

施永桂和家霆心事重重。

家霆的心事複雜。最擔心的是「馬猴」。這壞蛋,看到他那種令人云山霧罩的表演,總覺得此人不簡單。想到他上次夜裡跟蹤的事,家霆更不安了。他會不會下毒手?家霆晚飯後同施永桂談過。「老大哥」說:「我也擔心這,同章老師研究過。她說:‘要防備!接受趙騰的教訓,我們會盡早得到訊息儘早採取預防手段的。’」家霆有點不解,說:「他真要下毒手,我們怎麼能早早知道呢?」施永桂似乎也回答不了,家霆也只好又納個悶葫蘆。

比下午發生的事更使家霆掛心的,是今夜要見趙騰老師了。今夜要從趙騰老師那裡取到那件重要物件了!心情緊張,只要一想到夜裡聽到「滴鈴」「滴鈴」的鈴鐺聲,只要一想到夜裡要採取的行動,家霆的心就像打鼓似的咚咚蹦跳。望著木柵的玻璃窗,窗外漆黑的夜色中雨絲正在飄拂,玻璃窗上淋漓地交錯著雨水凝成的淚痕。家霆用一種等待的心情盼著同學們早點安睡,盼著能在夜深人靜時遠處響起每夜都能聽到的運煤隊的鈴鐺聲、鐵鏈聲和蹄聲。

淅淅瀝瀝的雨啊,帶著一點初夏夜晚的潮熱,在無邊無際降落。飄飄灑灑,近乎無聲。雨大時,像有千萬條針線,密密地把漆黑的天地都嚴實地縫合在一起。在這種時候,幾江江水的洶湧流淌聲是聽不到的,全被雨聲蓋沒了。家霆和「老大哥」「博士」「南來雁」都躺在床上。「博士」還在火冒三丈地談著下午發生的不平事,一而再,再而三。他咬牙切齒地說:「渾蛋的‘藍舅子’,最好將他趕跑!他是邵化的一條大腿,砍不掉也得一棍打瘸他!」

「南來雁」咯咯笑了,竹床「嘎吱嘎吱」響。他甕聲甕氣慢吞吞地說:「對!砍不斷也要叫他拄柺杖。」

「博士」從床上支起身子,插科打諢地說;「邵化決不會拿出‘轅門斬子’的氣度來對待‘藍舅子’的,明天答覆如不滿意,乾脆趁大家都在火頭上,發起趕走教官!到處貼上大標語!我想好了一句上聯,‘秀才’你來對個下聯貼在他門口好不好?」

家霆問:「上聯是什麼?」

「既是軍人為何貪生怕死躲在後方享清福?」

「‘秀才’,你就對個下聯吧!」鄒友仁說。

「好,我來試一試!」家霆想了一下說,「我對:若非孬種理應鼓足勇氣跑上前線殺敵人!」

鄒友仁說:「精彩!」「博士」和「老大哥」也被逗笑了。

「博士」說:「還有橫批更精彩呢!橫批是‘馬革裹屍’!」大家又笑。

外邊,雨仍在飄飄灑灑,雨聲時緊時鬆。有蚯蚓在牆角磚縫下呻吟。可以想象得出,此刻山屹樑上的樹木、梯田、橘柑林和小路,都被細密的雨幕和夜色遮蔽成混沌一片了。幾江的灰黃色的湍急而有漩渦的江水,漂浮著泡沫、樹葉、柴草,轉著彎在奔騰地流。

「老大哥」惦記地說:「竇平怎麼還不來?」

「博士」霍然從床上坐起,說:「我找他去!」

話聲未落,只聽見門「吱呀」一響,竇平高大健壯的身影出現在門口。寢室裡沒有點燈,竇平一進來,「吱嘎」朝「老大哥」床上一坐,就哈哈笑起來了。「博士」和「南來雁」也都下床擠到施永桂和家霆竹床上坐。「博士」性急,埋怨地說:「還笑呢!你再不來,我要去找你了!」

竇平又咯咯笑了:「你們猜,敝人在幹什麼?」

「老大哥」說:「別打啞謎了,快說吧!」

竇平說:「天老在哭,依我估計,兩條‘狗’不會淋著雨往外跑。下午出了事他們也不敢在太歲頭上動土。今夜咱根本不必在大樟木樹下等他們。……」

家霆打斷他的話說:「別大意失荊州了!萬一‘狗’去了呢?」

竇平說:「去不了啦!剛才,我見他倆悄悄摸進宿舍來了,鬼魂似的踮著腳怕人看見,悄悄踅進自己那間小房,輕輕掩上了門,燈也不敢點。我想,乾脆讓他們出不來,省得咱淋雨空等,就輕輕上前,把他們門上的鎖鎖上了。這下,別說現在他倆出不來,明天早上也出不來,除非將門踢破。不過,門很牢,踢破也不容易。」

「博士」咧嘴笑:「這一手漂亮!」家霆和施永桂、鄒友仁也都笑了。

施永桂點頭說:「竇平把‘狗’鎖住,幹得好。那你們安心睡吧!」

竇平說:「下午的氣還憋在肚裡,睡不著,我就盼著黑夜快過去。天亮後,明天看邵化怎麼辦?他要是不處分‘藍舅子’,我決不甘休!非出這口氣不可!」

施永桂忽然說:「只是為了出自己的一口氣,就什麼條件什麼後果也不考慮了嗎?得有一個目的,不能蠻幹,也不能亂幹。」

「老大哥」話說得高明,大家都在思索。「老大哥」又說:「快睡吧!不早了,別的寢室也靜下來了。明天的事看情況找對策。估計不會很順利,必然有艱苦的交涉在前面啊!」

四下裡,只有雨聲散落在各處,發出各種各樣輕的、重的、脆的音響來。竇平站起身說:「好,我去睡了。」他輕輕踮腳走了。

空氣溼得能捏出水來。「博士」和「南來雁」也回到自己床上去了。家霆和施永桂默默無聲地躺著,聽著雨聲滴答,等待時間到來。時間這東西最怪,你盼它快過去,它偏慢得要命;你希望它慢點走,它卻消逝得飛快。一會兒,「博士」又「咯吱咯吱」咬牙了,「南來雁」又打起他波浪式的鼾聲來了。周圍非常靜,家霆不知「老大哥」在想什麼,躺在竹床上,腦際不斷浮現出過去同趙騰老師相處時的片段回憶。彷彿看到他穿一件舊藍布長衫,戴黑邊眼鏡,用手掠一掠大腦袋上的濃密黑髮,臉上帶著笑容說:「童家霆,那本書看完沒有?覺得怎樣?」又彷彿聽到他有一次在朗誦詩句:「曙光從黑暗中誕生,春天從冰雪中走來……」家霆心酸了,明白像他這樣被秘密逮捕了的人,命運難以預卜。腦海裡又突然浮出幻影,似乎看到趙老師蓬首垢面,眼鏡也沒有了,膚色蒼白,塗滿煤黑,滿臉鬍髭,穿著破爛的衣服,腳上拴著鐵鏈,繫著鈴鐺,挑著沉重的煤炭擔子,正在騾馬和囚犯組成的運煤隊中艱難地走在青石板小道上,迎著撲面的風雨,滿身水淋淋……想著想著,眼眶溼潤了。

見「老大哥」躺在床上不聲不響,家霆擔憂地悄聲問:「天氣惡劣,現在還聽不見聲音,會不會今夜運煤隊不來了?」

「老大哥」似乎也愁悶,輕輕說:「等著吧!」

就在這時候,從天而降似的,在雨聲中,遙遠處傳來了渺不可聞的鈴鐺聲。家霆興奮地輕輕一個鯉魚打挺,下床趿鞋,見「老大哥」也坐起來了。

「老大哥」壓低嗓子興奮地附耳說:「來了!」他將早就準備下的兩頂蓑笠從床下拿出來,遞給家霆一頂,自己戴上了一頂。兩人悄悄出了寢室掩上了門,心上打著小鼓,摸黑繞著迴廊小道走出了熊氏宗祠宿舍。


作者「王火」的其他小說

戰爭和人》《百歲回望》《戰爭和人(第一部)》《戰爭和人(第二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