外邊,漫天是淅淅瀝瀝的雨水,雨一點沒有停歇的意思。有小風裹著細雨往身上、臉上撲來。戴著蓑笠撩起褲腿,在黑水洋般的夜色中,衣褲很快就溼了。雨和夜色,簡直像一面天羅地網裹著兩個人。家霆用巴掌抹著滿臉的雨水,跟著施永桂邁開大步挾風裹雨地向山下青石板小道方向走,不禁想:好大的風雨,章星老師一個女人,獨自出來,多艱難啊!聽到了鈴鐺聲,她現在該也和我們一樣正向同一方向在走吧?
遠處,暗夜中荒涼的幾江上,一定有一隻渡船靠在江邊。船上點著半明不滅的一盞小燈,星星似的在濃黑的天地間一閃一閃,這算是目光所及範圍中惟一的一點螢光般的光明瞭。周圍的山巒全部融沒在黑暗和細雨之中,使人想起杜甫寫雨的詩:「……隨風潛入夜,潤物細無聲,野徑雲俱黑,江船火獨明。……」家霆跟著「老大哥」高一腳低一腳深深淺淺地走著,運煤隊的鈴鐺聲越來越清晰。在這夜雨的時分,鈴聲特別悽愴,鐵鏈聲和蹄聲也逐漸聽清了。自從知道趙騰老師在這運煤隊裡以後,鈴聲聽來有了一種和從前更加不同的感覺了。原先,夜間聽到鈴聲,心裡也有難以形容的悽惻,卻不像現在這麼沉重。現在的夜雨聞鈴,使人心碎腸斷,不知什麼時候,淚水早已和雨水混和在面頰上了。血沸騰著,家霆心裡像有火在燃燒。今晚,漆黑的雨夜,能看見趙騰老師,能看清他的面孔並且讓他也能看見我嗎?……雨聲和「滴鈴」的鈴聲中,鐵鏈的「哐啷」聲和「託託」的蹄聲越來越響,越來越重。看到趙騰老師的時刻快到了!運煤隊正由西向東走來。心像要從嗓門裡跳出來,感情也更激奮更難以控制了。
不知何時起的霧,紗一樣的在空間繚繞。家霆的兩條眉毛上掛滿了水珠,潮溼的蓑笠上也在滴水。突然,樹後出現了一個披風雨衣的人的身影。
「老大哥」和家霆迎上前去。黑暗中,接近了,見章老師穿著溼透了的風雨衣,風雨衣裹著她纖弱的身材,使她變得比平時多了一些英武之氣。天雖黑,在迎面時,發現她蒼白的臉上,兩隻很美的眼睛黑得發亮。一見面,她第一句話是:「啊,你們渾身都溼透了!」她的聲音帶著感情,有不安,也有安慰。她從手裡遞過來一束「澤漆麻」,分了些給家霆,又分了些給施永桂,說:「我提前來了一會兒,‘澤漆麻’已經採到了!」她想得真是周到。
斜風細雨,三個人一起走,要趕在運煤隊來到前在十字路口同運煤隊碰面。腳步匆匆,臉上水花晶瑩。初夏的夜雨,也是冰涼沁人的。一股清爽的夾雜青草樹葉味的雨腥氣撲鼻而來。道旁梯田的水溝裡,響著彙集的雨水經過缺口衝入田間去的沙啦聲,間或有些蛙鳴聲「咯咯」傳來。運煤隊裡傳來的鈴聲、鐵鏈聲和蹄聲,像一曲哀傷而沉重的交響樂,越來越響地奏起在耳邊。終於,三個人到達青石板小道的十字路口了。
他們沒有停步,由施永桂帶著頭向西插去,迎著運煤隊來的方向在青石板小道上向前走去。有心在狹窄小路上同運煤隊迎面相遇,使小道堵塞,耽誤些時間,然後好通過同押運士兵的談話,讓趙騰老師看到是誰,好拿到他要交出來的重要物件。
果然,施永桂當先,章星老師隨後,家霆在最後,三人同運煤隊迎面在狹窄的青石板小道上相遇了。聽到施永桂打起四川腔,裝得像個醉漢似的說:「你們……啷格……不先吆喝一聲嘛!」
一個丘八上來,兇狠地開口就罵:「格老子,耳朵聾聽不見鈴聲嗎?」
家霆用四川話回嘴:「罵人做啥子啊!不要急嘛!這路兩邊不好下腳,我們退回去讓你們就是。」
施永桂故意打著酒嗝,說:「章星,童家霆,你們退就退!老子不退,路是大家走的嘛!」
章星老師說:「施永桂!童家霆!讓讓讓!」
家霆在細雨飄拂的夜色中,睜大兩眼想尋找趙騰老師,只見青石板小道上黑壓壓一長串,有騾馬,有押運的丘八,有囚犯,哪兒辨得誰是趙老師呢?家霆高聲說:「章星!你退回去,退到十字路口等著我們!我和施永桂靠邊擠著讓一讓就是!」
背槍的兇惡的丘八不願意了,厲聲說:「不行,這麼窄的路啷格能擠啊?把騾馬擠到兩邊摔下去,你們負不了這個責!快退回去!」
施永桂仍打著酒嗝說:「格老子,老子喝了酒頭裡暈乎乎,退不回去了。我站到下邊爛泥地裡讓你們!」說著,他真的往下邊田地裡一站,爛泥陷到了他的腳脖子。他這樣做,是想挨近運煤隊好先同趙騰老師聯絡呀!
家霆和章星老師連忙往後退。退到十字路口,等著運煤隊在面前過去。家霆想:「老大哥」是第一關,我們就算第二關。在十字路口一個一個地順序看,一定會看到趙騰老師的。運煤隊裡幾個押解的丘八,罵罵咧咧,「快走!」「快!」手執鞭子打得「啪啪」響,驅趕著騾馬和犯人又開始走動了。在鞭子的驅趕下,運煤隊走得很快。家霆緊盯著從面前過去的犯人看:第一個,不是趙騰老師;第二個,又不是;第三個,仍不是!他心裡緊張極了。在雨中嚥著唾沫,急切地觀察、等待。
一箇中等個兒的犯人走過家霆的面前,朝章星老師和家霆看看。忽然,他在滑溜溜的小道上「乒」地滑了一跤。挑的一擔煤從他肩上「譁嚓」滑下來撒了一地。他正摔在家霆和章星老師之間,摔得很重。家霆以為是趙騰老師,「哎」了一聲忙去扶他。細細一看,是個不認識的有白鬍子的陌生人。他這兒剛一摔跤,押運的丘八就過來了:「鬼兒子!」罵聲剛落,皮鞭像雨點似的「啪!」「啪!」打在犯人的背上。章星和家霆懷著同情心,扶著犯人起來。忽然,家霆感到黑暗中犯人往他手裡塞了一隻橘柑。啊!怎麼一回事呢?一個想法立刻像火花一閃亮在心上:會不會就是今夜我們要來取的那個重要物件呢?可這隻橘柑有什麼用呢?天黑,又灑著雨,看不清,也沒有時間看清。家霆靈機一動,迅即將溼淋淋的橘柑朝褲袋裡一塞。那個白鬍子犯人早已爬起來,在丘八的皮鞭下,不斷用雙手將灑了的煤塊捧入籮筐,挑起擔子,腳上響著鈴鐺和鐵鏈聲,拔步在雨中走了。
心中懷著一種異樣的感情,看著那人走遠了,在黑暗的雨線中消失了背影。家霆渾身溼透,和章星老師站在十字路口。家霆忍不住深深嘆了一口氣,沮喪地說:「奇怪,怎麼沒有?」
章星老師也嘆了口氣,說:「是呀,沒有!」
黑乎乎的天空,像一隻滿是砂眼的鍋底,雨絲在篩落下來。施永桂跑過來了,把臉湊在家霆和章星之間,輕輕說:「沒有趙老師。今夜,白來了!唉,怎麼的呢?」
家霆急忙說:「有件怪事:剛才一個白鬍子犯人在我和章老師跟前摔了一跤,我去扶他,他悄悄塞了一隻橘柑在我手裡……」
話未說完,章星老師忙說:「一個橘柑?快!童家霆,拿給我看!」
家霆將褲袋裡的橘柑拿出來。橘柑冰涼,橘皮溼溼的。家霆遞到章星手裡。她說:「一定就在這裡了!一定在這裡!」語氣帶著欣慰,又說:「帶回去看吧!」又掛念地說:「不知趙騰怎麼沒有來?不會出什麼事吧?」
是無法回答的問題呀,家霆和施永桂都沉默著。
施永桂終於說:「快回去吧!章老師,我和家霆送你一程。天太黑了,這倒霉的雨,老是下得不停。」
章星老師也不拒絕,說:「你們倆沒有雨衣,可受罪了。但希望這個橘柑裡有我要的東西!」
三個人匆匆向回來的小路上走。雨仍舊撲面飛來,調皮地將水珠灑在臉上、脖子裡。雖是六月天,夜晚淋了雨仍可以凍得人打顫。白晝中午時的暑天餘威,毫不存在了。
黑夜中的霧氣雨簾遮攔了視線。運煤隊逐漸遠去,鈴聲像遠在天邊似的,終於聽不見了。
三人踩著泥水和沾滿雨水的野草、岩石,抄小道走向西邊章星老師的宿舍去。中學的教師,有家屬的大部分是在得勝壩鎮上或對江縣城裡自己租屋居住。章星老師是住在學校裡的惟一單身女教師。她的宿舍在靠近高三教室西側那片房屋裡。在她的寢室周圍,有總務處的貯藏室,有兩個單身教師的寢室。學校新近又將「馬猴」的寢室安排在不遠處。現在,已是半夜,雨仍在不停地「沙沙」下,到處偃燈熄火。腳踩過被水浸泡透了的長著小草的地面,發出「嗞嗞」的水聲,常趕得青蛙跳出來。繞過一些槐樹叢,快走到通向章星老師寢室的一條小路時,章星老師輕聲說:「你們回去吧。」
施永桂和家霆立定了腳步。施永桂說:「章老師,您回去吧。我們在這站著,等您到了寢室,點亮了燈,我們就回去。」
章星老師剛說了一聲「好!」忽然,家霆嚇了一跳。發現在身邊那棵老槐樹旁邊,站著一個黑黝黝的披雨衣的人。家霆說:「呀!誰?」施永桂也問:「誰?」章星老師停住腳步,又回身走了過來。
那人的手電筒一亮,又熄滅了。天哪!家霆心急如火!看清了,是「馬猴」!這壞蛋躲在這兒監視著呢!啊,家霆真想握著拳頭上去狠狠揍他一頓。但他忍住了,知道不能冒失,冷冷地說:「你在這幹什麼?」
「馬猴」過來了,用一種異常平和的聲音說:「學校今夜不平靜!本來這一片分工讓藍教官查夜。我說我住在這兒,分給我吧。章星老師——」他轉身說:「你們是採集‘澤漆麻’的吧?採集到了沒有啊?」
聽來覺得話裡有話,可又估摸不出他是什麼意思。只聽章星老師平靜地說:「採到了一些,多虧這兩個學生幫忙。這是個偏方,要下雨天半夜採集的‘澤漆麻’,治病效果才好啊!」聽得出章星是耐著性子回答的。假戲也要真做嘛!果然,施永桂揚揚手裡的「澤漆麻」說:「天太黑了。不然,你就看清這草藥是什麼樣子了。」
「馬猴」也不知心裡安的什麼機關,說:「你們這兩個學生,我對你們印象不壞。不過,鬧事兒可得注意,不要亂鬧。事兒鬧大了不會有好處的,你們得要注意。還有,你們回寢室,說不定會碰上邢斌、林震魁,同學之間要和氣,不要鬧起來半夜三更驚動全校!」
章星似乎不愛聽,說:「你們別多談了。我,回去了。太遲了!」她的腳步聲和身影輕輕地遠了。家霆也不想聽「馬猴」囉嗦,心裡好笑:你「馬猴」知道個屁!「兩條狗」早給竇平反鎖在寢室裡了。家霆說:「我們得回去睡了。雨淋得身上涼冰冰的,都起雞皮疙瘩了!」
施永桂說:「馬主任,我們回去睡了。」他有個本事,在學校這些主任、校長、教官面前,總是特別老實,特別有禮貌。
「馬猴」說:「去吧!我也要回去睡了。」他揹著手冉冉走了。
雨仍在下,雨星涼森森地落到頭上。家霆覺得一顆災星懸在上空,不知會有什麼禍殃要降臨!他腳步沉滯,和施永桂往熊氏宗祠寢室這邊走,繞的仍是小道。施永桂忽然長吁一口氣,說:「‘秀才’,我心裡不踏實呢!‘馬猴’今夜又監視我們。他的話越說得平和沒有火氣,我越不踏實,老覺得有些捉不到、摸不到的可怕東西在我們周圍。我不是膽怯,是覺得要警覺啊!」
家霆緊鎖雙眉地懊喪地說:「是啊,真倒霉!事兒反正麻煩,我看‘馬猴’一定會報告的。真想象不出會怎麼樣!」
夜色在流動,到處如有無形的黑牆,阻擋著,又阻擋不住。
家霆腦子裡亂糟糟的,又說:「我想,明天,我們乾脆發動同學們把事鬧大,轉移目標,趕走藍教官!事兒鬧大了,就是‘馬猴’報告了邵化什麼,邵化也顧不上追究了。你說怎麼樣?」
施永桂嘆氣說:「不行不行!事鬧大了,邵化狗急跳牆會下毒手的。他們幹這種事是家常便飯。你沒聽說過?有些學校風潮鬧大了,最後總是抓人、開除!」
「那怎麼辦呢?」
「唉,可惜馬上不能再去找章老師商量。這麼大的事要我們拿主意太難了。可是回去找她,再遇上‘馬猴’,更糟了!」
兩個人渾身溼透,十分小心地悄悄鑽進了熊氏宗祠宿舍。所幸,既未遇見「狗」,也未碰上「藍舅子」。他倆輕輕進了二號寢室取下蓑笠,脫下了溼衣褲,用毛巾擦乾身子,換上了乾衣,便匆匆躺下。
黑暗中,「博士」仍在咬牙。他曾開玩笑地說:「我是為社會的黑暗和不平咬牙切齒!」鄒友仁也仍在打鼾,像拉風箱。他也慢吞吞地笑著說過:「我是為了喚醒民眾而在黑暗中發出雷鳴般的呼聲!」
家霆蓋上散發出黴味的被子,身上仍涼津津的,心裡很複雜。他知道:「老大哥」一時也是睡不著的。沒能見到趙騰老師,使他心裡悽楚又遺憾。今夜那隻綠色橘柑是怎麼回事?任務算完成沒有?「馬猴」會採取什麼行動呢?明天,邵化會怎樣答覆學生的要求?
心中充塞著不安與憂慮。彷彿聽到幾江的江水在奔騰流淌。腦子裡交雜著許多問號,終於在「沙沙沙」的雨聲中睡熟了。
第二天,是星期六,鑑於學校形勢,家霆決定下午不過江回家。早上,雨停了,操場泥濘,沒有升旗,遠山近嶺,雲封霧鎖。
在熊氏宗祠寢室裡,學生們像往常一樣,天亮以後陸續起床漱洗。邢斌、林震魁起來,門仍反鎖著。他倆在屋裡伸出手臂來,拿著鑰匙哀求:「×××,謝謝你給開開門!」「××,幫幫忙!」誰知,沒人理睬,被叫的人和周圍的人,都裝作聽不見,有笑的,有唱的。急得兩條「狗」七竅生煙。最後,高二一個姓金的紳糧家的少爺清早來學校,他是住在得勝壩家裡的,一早來上課,見學校罷了課,準備回去,到了熊氏宗祠寢室,經不住邢斌、林震魁請求,給他們開了門,才將兩條「狗」放了出來。
早飯照例是喝不飽的「什錦粥」。大約為了表示學校有心要改善伙食吧?早飯從每桌一點臭爛牛皮菜改為一碟油炒豌豆,豌豆是先煮熟後炒的,裡面有一點點油星味。炒時油委實太少了,豆子多數都炒得焦煳了。儘管如此,比醃牛皮菜強得多。吃粥時,大家議論起來。「博士」說:「好苗頭!好苗頭!」「南來雁」說:「不反抗一下,連這點油星星也沒有。」竇平敲著飯碗走到家霆桌旁來,說:「聽說‘藍舅子’到江邊迎接邵化去了,早飯後要緊急集合。我們要看看‘吊死鬼’怎麼答覆?」大家心裡都打著問號,等著揭曉。
所謂「食堂」,也是「禮堂」。下雨時星期一舉行紀念週,就在這兒行禮如儀唱黨歌聽訓話。這是李氏宗祠進門來有明柱的祠堂大廳。開飯時擺上一個個方桌,開會時將方桌挪到一邊疊起來。方桌是竹製的,很輕巧。大廳做「食堂」的時間長了,在這雨後潮熱的天氣,空氣裡瀰漫著一股餿味。平時,吃早飯時,「馬猴」和藍教官都會露臉,站一站或者巡視一下,今天早晨藍教官去接邵化了,「馬猴」也不見面。邵化的公館在對江縣城裡。昨天天黑後開完會,據說「藍舅子」送到江邊,他在徐望北護衛下冒雨回去了。他今天還沒有來,學校裡表面還平靜,實際卻像一場緊鑼密鼓的戲快開場了,空氣使人壓抑。
喝粥的聲音「沸沸」響,議論的聲音也震得食堂裡發出「嗡嗡」的迴音。忽然聽到有同學嚷嚷:「邵化來了!‘吊死鬼’來了!」一嚷,大家一窩蜂都跑到食堂大門外向下張望。家霆也忙捧著碗往大門外擁去。
穿著灰色中山裝的邵化拄著「司的克」,正向山上走來,後邊跟著的,一個是穿褐色舊西裝的徐望北,另一個是挎武裝帶穿綠軍裝佩上尉銜的藍教官。再後面,還有兩個腰掛「盒子炮」的憲兵。家霆心裡立刻有一種不祥的預感。邵化帶了人馬來,是為了保駕,還是為了鎮壓?假如他很順利地答應學生的正當要求,不會採取這樣的陣勢吧?……正在想,見同學們也有同樣的預感了。有的說:「看!帶憲兵來了!」有的說:「‘吊死鬼’要耍硬的了!」施永桂不知什麼時候早已走在家霆身邊了,說:「來者不善!」家霆點頭「呣」了一聲,說:「你看他會怎麼辦?」
「老大哥」將碗中剩粥一口喝盡,自言自語:「他不用高壓倒還罷了,一用高壓非出事不可。你沒看到同學們的情緒嗎?」
只見竇平邁著大步過來了,說:「看到了嗎?憲兵也帶來了!你看‘藍舅子’走路那副架子沒有?得意忘形,有恃無恐!」他攥著右拳拍著左掌說:「我心裡埋著火藥!要是再欺壓,非爆炸不可!」
竇平臉上那剛毅的線條和慍怒的神色,像暴風雨來臨前濃雲密佈的天空。家霆意會到今天決不會是平靜的了,草草喝完了碗裡的粥。
「博士」也過來了,學著川劇裡諸葛亮的口氣說:「憲兵光臨,不出山人妙算,三天之內,這蜘蛛穴上定有一場惡戰也!」話雖滑稽,卻沒有人笑。
家霆發現施永桂心情沉重,問:「‘老大哥’,怎麼辦?」他的眼睛盯著正在走上山來的邵化一夥。「老大哥」抬臉看看家霆,將家霆用眼色引到一邊,輕聲地說:「看事情的發展吧!糟的是我現在沒法去同章老師商量了!」
家霆說:「走吧!到教室裡把碗筷放掉,等著看吧!」
兩個人回到教室,將碗筷放進竹子課桌的抽屜洞裡,坐在位子上拿出了書本,心裡不安。不一會兒,聽到在吹號了,吹的是高昂的緊急集合號。號聲像一個催命鬼在大叫,使已離開食堂紛紛回到教室、寢室的學生從山上、山下都向操場上跑。操場泥濘,邵化已經站在旗杆旁的大青石上掏出手帕拭汗了。「馬猴」、藍教官、「陳鬍子」、徐望北站在他身旁,兩個穿草綠軍衣的憲兵戴著粉紅色的上士軍銜牌子,佩著盒子炮,護衛在兩旁。一些教職員和伙房工人零零落落擠在佈告欄附近。各班整隊,大家只好站在爛糟糟的泥地上。
人頭攢動,嗡嗡嚶嚶,空氣壓抑。家霆站在隊伍裡看見章星老師也來了。她站在佈告欄附近,臉上毫無表情。再看看邵化,那吊死鬼似的臉上罩滿殺氣,一大一小兩隻眼睛兇光畢露。學生整隊以後,他舉目掃視,將三百多學生一張張陰暗的、營養不良的臉看了個遍,目的是威懾學生。接著,乾咳了兩聲,演說起來了:「今天,先談伙食問題。物價飛漲,伙食不能盡如人意。非不為也,乃不能也!總務主任並沒有貪汙,不可胡說!學生成立夥委會,俟條件成熟後可以同意。方法是:由學校批准夥委會成員,在總務主任統籌下發揮作用,避免各自為政。須提醒的是:國家收容流亡學生上學,你們理應感恩思源,不應聚眾鬧事。倘有害群之馬,惟恐天下不亂,膽敢肇事罷課,國有國法,校有校規!」說到這裡,他突然「司的克」一指竇平,咆哮起來了:「你不就是東北流亡學生竇平嗎?出來,站到前邊來!」
竇平出乎意外,虎頭虎腦地從高三二班隊伍裡站了出來。看得出來,他是強忍住怒氣的,臉色因氣憤變得毫無血色。這是個雨後的陰天,微風拂動他的頭髮,他像鋼打鐵鑄似的筆直立在那裡,兩眼瞪著邵化。
邵化盯著竇平上下一打量,說:「竇平,昨天的事我已查清。你先打了教官,教官忍無可忍無意碰了你的鼻子,你就煽動學潮,想用罷課威脅學校,真是豈有此理!為了嚴肅校紀,不處分不足以平眾憤。學校決定給予你大過處分,以儆效尤。佈告一會兒就張貼,現在先向大家宣佈一下。竇平你必須好好反省!過去,本校在前任鄧宣德放縱下,校風很壞。我們掌握可靠情況,學校裡可能有壞人潛伏作祟。已與稽查所、憲兵隊取得聯絡。一有發現,立即逮捕!」他用威嚇的語調和表情對著大家,又說:「學校實施軍訓,學生對教官的命令必須無條件服從,更不得侮辱毆打。今後,如再發生與教官對抗或破壞軍訓之行為,今天處分竇平就是一個先例。學校決不姑息養奸!」
家霆氣得七竅生煙,按捺不住,也聽到周圍同學中發出的一片不滿的嘁嘁喳喳聲。
邵化的鎮壓太突然了!他完全背棄了昨天的諾言。大家一時竟被震懾住了,沒有人說話。家霆察覺竇平的臉色慘白,咬唇強忍住憤怒,像一枚快要爆炸的炸彈,冷冷地立在那裡。章星老師的臉色也異常蒼白。施永桂立正站在前邊左側,沉默著,臉上是不平靜的。
人格的侮辱,比肉體的疼痛更難忍受。邵化的話,像冰水撒進了油鍋。竇平忽然開口了,他臉紅到脖子根,用震耳的聲音對著邵化抗議道:「藍教官打了我,昨天人人有目共睹,你今天不但不處分打人兇手,反倒記我大過!這公平嗎?難道因為他是你的舅子,你就維護他?難道我是一個家在東北淪陷區的流亡學生,無權無勢,你就這麼欺侮我?我抗議!」說到這裡,他回頭對著全體同學說:「你們說說公道話吧!我求求你們!這樣欺壓人能行嗎?」他這條大漢,聲淚齊下,使人感到他的骨節在「咯咯」響。
意識深處的神經,像引線被觸發了。正義感使家霆真的爆炸了,簡直粉身碎骨也不顧了!他忽然走出隊伍,用冰雪崩裂似的聲音說:「竇平說得對!他昨天被教官打得淌鼻血,我們都是看到了的。為什麼包庇教官反而處分竇平,太不應該!」
邵化站在青石板上,臉都氣歪了。藍教官在他身旁,氣急敗壞,像要發作。兩個憲兵東張西望,不知所措。站著隊的學生群上空飛揚著激憤、不平的聲浪和「嗤嗤」的噓聲。竇平一號召,家霆一帶頭,響應的人立刻動起來了。
家霆繼續慷慨激昂地說:「同學們,昨天學校答應處分藍教官,今天忽然變卦了!學校裡出現了憲兵,是想威嚇我們嗎?有熱血有心肝的同學站出來!我們抗議!要求撤銷對竇平的處分!也撤銷昨天對高二兩個同學的無理處分!嚴懲打人兇手藍教官!讓學生管理伙食、改善伙食。要是學校蠻不講理,我們就罷課抗議!」
人群中憤憤不平的聲浪更高,起了風暴。家霆話出口了,又冷靜了一點,陷入感情和理智的矛盾:冒失了!事先也沒有同「老大哥」商量,就放了一炮!後果如何?確實已經無法考慮了。他偶然瞥見章星老師,她的臉色不好,籠罩著愁雲。家霆覺得,我這樣也許已經造成了難以收拾的局面。但是,我不能讓竇平孤立無援遭受冤屈和欺凌呀!……事情也正像家霆料到的,在他之後,緊跟著「博士」「南來雁」等都站出來了。學生隊伍像火山突然爆發,「嘩啦」一下全亂了。高三、高二的隊伍先亂,學生們都高叫:「罷課!」「罷課!」有的嚷嚷:「抗議!」有的嚷嚷:「反對處分竇平!」「嚴懲打人兇手藍教官!」學生一散,操場上的局面已經不可收拾。面對學生的強烈不滿和反抗,邵化強作鎮靜。徐望北和「馬猴」好像在勸他從青石上下來,避進辦公室去。他搖搖頭,站在青石上還在兇惡地高叫:「不準罷課!誰帶頭罷課立刻開除!」又高叫:「散會!大家回教室照常上課!」回答他的是學生的一片噓聲。看看實在已無法收拾局面,邵化只好帶了他那夥親信匆匆竄進辦公室去了。兩個憲兵拔出了盒子炮,也匆匆跟著走了。他們一定是去醞釀陰謀去了。
學生們互相聚合著,議論著,怒罵著,像火石撞擊著冒出火星。竇平、「博士」和其他許多同學,都上來圍著情緒仍在激動的童家霆,好像他是一個英雄,向他表示同情、支援、慰問和感謝。大家談了一會兒,都各自散了。家霆心裡很亂,渴望找「老大哥」談談。學校很不寧靜,到處有人聲,喊的、叫的、罵的。家霆突然看到:「老大哥」在前面走,忙趕上幾步,追上了他,說:「我忍不住了!我為竇平抱不平,就那麼做了!你看,怎麼辦?」
「老大哥」臉色難看,似乎疲勞,但平靜地說:「當火山爆發時,誰也擋不住岩漿迸流的。你不出來講,別人也會出來講的。竇平他們高三二班已經宣佈要罷課大鬧了。他們的中隊長剛才通知我,要我們班也採取一致行動……」他話沒說完,看到高三二班門口圍了一堆人,傳來「打」「打」的聲音。家霆說:「發生什麼事了?」「老大哥」說:「你去看看去!我們分頭做點聯絡同學讓大家齊心的工作。我們暫時少在一起,我好留一點餘地。你先同竇平他們好好幹起來。」說完,就走了。
家霆點點頭,離開了施永桂上前去看。只見邢斌已被竇平等幾個同學打倒在地,滿身泥土,正在討饒,嘴裡像含著青果似的說:「我……我決不破壞!……我不管!……別再打了!」竇平不知說了些什麼,閃開了身子。邢斌爬起來像個被貓放了的老鼠,躥著身子跑了。引起一陣鬨笑,有人拾起石塊朝邢斌身上扔去。
噪音聲浪在衝擊,像沸騰的油鍋裡的油在飛濺。家霆能感染到同學們打「狗」的痛快情緒,他說:「幹吧!罷課!趕教官!我負責回去發動高三一班。我們一致行動,有難同當!」
竇平感激地又上來一把攥住家霆的手說:「童家霆,我忘不了你!我是豁上啦,大不了蹲大牢!」他眼眶溼潤了。有的高三二班的同學說:「要抓把我們大家都抓去!」有的說:「先趕教官!目標就集中在教官一人身上!」也有的說:「帶兩個憲兵就想彈壓我們三百學生?做夢!」家霆和大家一樣激動,又清醒地感到危機四伏,有一種駕舟在狂濤中沉浮前進的感覺。家霆說:「竇平,我們快分頭幹!只要大家齊心,就不怕邵化!只怕一盤散沙五分鐘熱度。現在各班同學都很氣憤,我們要使大家團結起來對付邵化。我馬上回班上去寫標語歡送藍教官上前線!」
離開竇平時,高三二班的同學已經分頭到各班遊說,發動大家堅持罷課並且驅趕教官去了。家霆匆匆往教室跑,想找「博士」幫著寫標語。一進教室,見同學們正圍著「博士」看他寫大標語呢。「博士」用扁筆寫美術字,白紙黑字,將對聯寫得像一副輓聯:
既是軍人為何貪生怕死躲在後方享清福?
若非孬種理應鼓足勇氣跑上前線殺敵人!
家霆想再找施永桂,施永桂不在教室裡。剛才從施永桂說的話看來,他是同情罷課的,認為高壓必然會引起爆炸。在這種情況下,他是不會不同大家一起的。他很可能是找機會看望章星老師商量什麼去了。多麼希望他回來後拿出點主見來呀!現在,各班都已經自己在爆炸了,就炸吧!炸成什麼樣以後再說!家霆覺得自己和竇平二人都是有危險的。邵化什麼惡毒的做法幹不出來?但已經開了弓,射出的箭怎麼止得住拉得回呢?以後會怎樣?已無法計較盤算了。家霆決定像竇平說的「豁上了!」決定到每間教室、每間寢室裡去,發動大家堅持罷課,堅決趕走特務教官「藍舅子」。
其實,無須誰再發動。乾柴上投下了火星,總是會起火燃燒的。什麼事有了帶頭的,擔風險的,別人跟著幹也就比較容易了。有了竇平帶頭,更有了家霆出頭,跟著乾的人都分外有勁,全校很快貼滿了大標語:「堅決要求嚴懲打人兇手藍舅子!」「反對無理處分竇平!」「一定要由學生自己管理伙食!」「熱烈歡送藍教官上前線抗日!」……「博士」寫的那副對聯貼在李氏宗祠的大門口。一批學生由「南來雁」帶著,拿著大標語到縣城裡和得勝壩街上去張貼了。
竇平真的豁上了,他有組織能力,以高三二班名義同各班協商。各班都推出了代表組織了罷課委員會。他是主任委員,家霆是副主任委員。這一切,都在一個多小時裡辦成了。罷課委員會正式貼出了一張「罷課宣告」在佈告欄裡,邵化帶了藍教官和兩個憲兵看了「宣告」,馬上匆匆到對江縣城裡去了。邢斌、林震魁失蹤了。據說也過江躲到縣黨部裡去了。留下了那個總是板著臉不笑的徐望北,像是作為邵化的耳目,留下來監視學生鬧風潮的。他躲在「馬猴」的辦公室裡,同馬悅光一起並不露面。「陳鬍子」走遲了一步,被學生看管起來,理由是要查清他的賬目。他被看管,學生們吃飯就不會發生問題。那些在外邊租屋住的教師,學校一鬧風潮,都在家待著不來了。學校成了學生的天下。高三二班立刻選了一個五人夥委會,同夥房的伙伕一起掌管起自辦伙食的大權來。高三二班提出:以後每個班輪流選出夥委會,管理一個月的伙食。
家霆忙著同竇平商量事兒,心裡老記掛著施永桂。竇平說:「‘老大哥’什麼都好,就是膽小怕事不好!他怎麼不見了?」家霆離開竇平,見到仍在教室裡寫標語的「博士」,問他見到「老大哥」沒有,他搖搖頭。一種不安全的感覺老是無聲無息地壓在家霆的心上。膽怯,倒沒有;憂慮,是濃重的。因為無法預料事情會發展到什麼地步。快近中午,家霆在教室後的小路上,意外地見到了施永桂。家霆快步迎上前去,發現他臉色疲憊。家霆問:「‘老大哥’,你到哪裡去了?」
他抓住家霆的手腕,看看家霆說:「我到章星老師那裡去了一次,也正想找你呢!」
家霆看著他蒼白泛黃的臉色,問:「有什麼事嗎?」
他點點頭說:「我馬上有件要緊事急等去辦。我們找個地方談幾句。」奇怪,家霆發現他的眼神里流露著悲慼。
天,陰沉沉的,遠處霧濛濛。兩人蹲在潮溼的梯田田埂上開始談心。家霆還沒顧上問他有什麼要緊事急等去辦,他先開口了,說:「我不放心你和竇平呀!老話說:出頭的椽子先爛!邵化陰險毒辣,他是要鎮壓要報復的。我煩心的是怎樣才能保護你們。想來想去缺少辦法,不能不去找章星老師。」
家霆忙問:「她責怪我和竇平嗎?」
「老大哥」搖搖頭,說:「她肯定了你們的勇敢精神和正義感,也肯定了這樣一來,會使同學們進一步看穿邵化之流的真面目,受到教育和鍛鍊。邵化和他的爪牙以後也可能收斂一些。但是,她認為本來可以更策略些。現在自然已經來不及了。她不主張使罷課堅持下去,她認為到適當時候可以復課,目的是保護同學們。一戰退兵後,可以轉入長期鬥爭。」
家霆聽了,對「老大哥」的話體會不深,思索著,沒有做聲。施永桂突然又說:「她想同你當面談一談。學校裡現在那些‘狗’走了,你馬上快悄悄去一下。」
家霆心裡興奮,忍不住又問:「昨夜那個橘柑?」
沒等家霆講出來,施永桂疲憊的臉上更悲慼了,說:「昨夜的橘柑裡藏著章老師要的一封信,趙騰老師被捕前未來得及將一些事做交代。但是——」
「老大哥」的語氣和臉色為什麼那樣難看呢?家霆急著問:「怎麼啦?」
「趙騰老師已經不在人世了!已經被秘密殺害了!他死前託別人辦了這件事。」施永桂悲傷地說,看得出痛苦抓住了他的整個身心。
家霆好像雷轟頭頂,心裡苦澀,愣著說不出話來,熱乎乎的淚水頓時遮住了雙眼。他拭著淚說:「我馬上到章星老師那裡去!」他心裡急切地想去看看那封信。趙騰老師那蓬鬆著頭髮戴著眼鏡的面容,又浮現在腦海中了。
出乎意外的,施永桂拍著家霆肩膀親切地說:「你去,要注意,別讓章星老師太傷心了。你要知道,趙騰老師是誰?他,就是章星老師的丈夫呀!」
啊!家霆一下子全都明白了。那夜雨中的鈴鐺聲、鐵鏈聲和馬蹄聲呀!那在刺刀皮鞭下與騾馬一樣運煤的政治犯隊伍呀!他彷彿能看到,夜雨瀟瀟,一燈明滅,當運煤隊在山下青石板小道上經過的時候,章星老師半夜未眠,聽著鈴鐺聲和鐵鏈聲,是怎樣在寄思於同志和親人的了!心裡空落落的,簡直想放聲哭一場,但他強忍住了。離開施永桂,他急切地穿過小徑,向章星老師的寢室走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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