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雪雪,你恨我嗎?」乾啞的聲音,是從煙燈上飄過來的。
「雪雪你來!」聲音遙遠而有力,是從山山水水的那邊傳過來的。
一晝夜後,雪妍坐在廊門院的舊椅上,耳邊縈繞著這兩個聲音。
她兩手插在鴿灰薄呢大衣口袋裡,摸著一個已經很皺的信封,是呂貴堂昨天到凌家時悄悄交給她的。信封上寫著她的名字,那熟悉的親愛的筆跡!她一見這筆跡,就覺得灰暗的世界亮了起來,自己有了依靠。信封內有一個紙條,上有四個字:雪雪你來。
雪雪你來!
她聽見這召喚,任何艱難險阻也擋不住她奔向他身邊。她來了。她不自覺地移動穿著黑色半高跟鞋準備跋山涉水的腳,碰著了隨身帶的小藍箱,到底提著它走出自己的家了。一年來她總在理這箱子,綢單夾棉,換過了四季衣服。她曾不止一次提到父親面前,準備立刻隨他走。而總是又回到自己房間,悄悄地哭泣。現在箱子在腳前,父母親已陷進泥沼,任何的召喚也拔不出了。
雪雪你來!
這召喚來得太晚了。昨天呂貴堂帶來口信,要她到香粟斜街三號見李宇明——她和衛葑結婚時的伴郎,一起上路。信來早一些也許能使父親離開陷阱?現在連自己的去向也無法說明了。這一晝夜間,她屢次走到父母房前,只想再看看他們,也許再爭吵幾句,但都沒有進去。蘅芬來看她時,覺得她可能需要散散心,同意她到呂家看望趙蓮秀,並住一晚。
可以看出來,家裡又要賓客盈門,母親是有幾分高興的。可憐的以應酬為生的母親!她習慣了在衣香鬢影中周旋,習慣了在這棟房子裡走來走去發號施令,習慣了她從小沒有離開過的一切。她離不開,雪妍卻要離開了。雪妍懷著悲痛,懷著期冀,又一次理過小藍箱。這時,阿勝來請她去父親房裡。
京堯點著了煙燈,沒有燒煙,正定定地看著那火苗。雪妍開門,他抬頭苦笑,說:「雪雪,你恨我嗎?」
雪雪,你恨我嗎?
那是訣別的辭句,臨終榻前的問話。雪妍走過去撫著他青筋暴露的手,沒有回答。她不能審判自己的父親。那素來自由自在心不在焉的父親躺在煙燈旁,簡直像一個無助的嬰兒,她實在放不下他。他的痛苦是巨大的,是母親不會經受也無法分擔的。她心裡洶湧著一種感情,恨不得把他抱走。
「我對不起你。我們沒有時間了。」他就得下樓去聽人宰割。他很忙,被宰割的忙。「我怕見不著你——雪雪,你恨我嗎?」
父親素來白淨的臉上籠罩著一團黑氣,久不見笑容了。自己走後,誰來做父母之間的媒介,把他們彼此認為屬於異國的語言翻譯明白?誰還能使得父親發出會心的暢笑?其實,自己就是留著,也做不到了。一個亡國奴的身份,能把人壓死,悶死,就算不直接死於非命的話。
父親心裡是明白的,明白時間不多了,他其實也會明白我的去向。雪妍很想說,怎能恨您呢,我的父親!但她哽咽著說不出。
京堯慢慢站起身,拍拍她的頭,取了靠在榻邊的手杖,走出房去。他瘦多了,身子在駝絨袍子裡晃盪,腳步很不平穩。雪妍想追過去扶,聽見阿勝說「走好」的聲音,便立住不動。雙扇玻璃門關了,父親乾啞的聲音留著。
雪雪,你恨我嗎?
雪妍知道該恨誰,但她似乎生來缺少這種感情。她提著小藍箱走下僕人樓梯,邁出家門時忽然轉回,在客廳後面的一個備用小間向裡張望。
她要再看看母親,向她告別。廳裡三個大花吊燈都亮著,照著錯落陳設的數十盆菊花,滿堂輝煌,客人已經不少。她一眼便看見母親穿著亮藍地灑細白紋薄呢旗袍,像是籠著輕紗,罩一件藍白相間的橫條毛衣,臉上堆笑,輕倚在鋼琴上,和幾位藝術界人士談得似乎很有趣。倚琴是蘅芬心愛的姿勢,雖然她從不彈琴。雪妍希望母親轉過眼光,向她這邊望一眼,但母親迎到門口去了。進來幾個日本人,抬著臉看廳中一切。母親那從容大方又有幾分討好的態度,使得雪妍掩住臉。
她還得再看一眼父親。他不知縮在哪個角落。忽聽見鼓掌,父親從菊花叢中,遲疑地、畏縮地出來了。他縮著肩,駝著背,和母親一起,雙雙站在一個日本人前,像在懺悔,像在由那人重新證婚,像是一對被捕入籠的小老鼠!
雪雪,你恨我嗎?
雪妍忍不住淚,轉身急速走出後門,上了車,又不斷回頭望。她在這裡度過了二十三年的家,已經沒有什麼可依戀。這棟房子依舊,而真正的家正在消失,就像薄暮中的房屋在視線中消失一樣。
蓮秀一陣咳嗽把雪妍拉回那張舊椅。蓮秀很抱歉,她知道凌家小姐的心懸兩地的痛苦,不願打擾她,寒暄過後就由她坐著出神。放在旁邊的茶換了兩回,雪妍並未覺察。
「又一個萬里尋夫。」蓮秀想著,心裡漾過一點羨慕和悲哀。她咳得滿面漲紅,雪妍站起身給她輕輕捶著,「香閣呢?不在這裡?」
「大概在黃家和黃瑞祺在一起。」蓮秀覺得這是好事,她很願意香閣及早有著落,「那孩子人不錯,夠好了。」
雪妍不知道黃瑞祺是誰,不好評論。心想,不管怎樣兵荒馬亂,人還是要活下去。只問:「怎麼這樣咳!吃藥沒有?」
「貴堂買了——是讓香閣買了藥——我也沒吃。」蓮秀勉強回答,有些尷尬。
雪妍不好說話,仍坐著沉思。天已黑下來許久了。秋風吹著落葉,沙沙的響聲和著陣陣寒意透進屋裡。雪妍心上的兩個聲音在廝殺,一聲「雪雪,你恨我嗎?」又一聲「雪雪你來!」前一聲的悽慘撕割著後一聲的幸福,錐骨鑽心。
蓮秀為表示親熱,一會兒摸摸雪妍衣服厚薄,一會兒摸摸茶杯冷熱,每個動作都伴隨一陣咳嗽。
「呂貴堂怎麼還不來!」雪妍忍不住問了。
「這可不知道。他在南屋,沒事不上裡邊來的。」蓮秀轉過臉去,恰見呂貴堂出現在門口。
雪妍驚喜地站起,沒有多話,即隨貴堂走過幾重院子,進了後院。滿院枯樹荒草,十分淒涼。
貴堂有些神秘地低聲說:「這後院您沒來過吧?李先生在這兒住過好幾次了。」轉過枯樹,見樓門緊閉,悄然無人。貴堂上前輕叩三下。
門輕輕開了,一位商人模樣的年輕人站在面前,手裡拿著一件什麼東西。
「李宇明!」雪妍叫出來。
屋裡很暗,雪妍卻覺得李宇明很明亮。他是從衛葑身邊來的,這就夠了。
「衛葑很好。」李宇明忙先說這句話。這幾個字使得雪妍盈盈欲涕,她有多少關於衛葑的話要問啊。
宇明接著說,他們知道她的處境,要她儘快去。後天要送一批藥品,她如願意協助,可謂一舉兩得。這當然有風險,但他相信會成功。
「你知道嗎?」宇明略帶頑皮地說,把手中的東西向上一拋又接住,那是一隻網球,在臺階旁撿的。「我們那時候稱你為聖母,聖母總該是平安的。」
「我並不怕。」雪妍遲疑地微笑了。不只能登上去見衛葑的路程,還能協助工作,這多好!多少能代爸爸贖一分罪吧。「只是,你們不怪我嗎?我父親——」
李宇明自豪地一笑,他確信自己掌握了政策:「你是你,凌京堯是凌京堯。」雪妍聽見父親名字後面沒有任何稱謂,光禿禿的很刺耳,不覺臉色微紅。
宇明有些抱歉,他沒有辦法,只能這樣說。他放下網球,儘量清楚地交代了有關事項:明天清晨,在前門車站,他穿海藍色綢大褂,帶黑色皮箱。雪妍只需行動跟隨,不可顯出是一起上路。呂貴堂希望他的女兒也走,正好作為女伴。
「香閣嗎?」雪妍眼前浮起香閣俊俏伶俐的樣兒,想起她要離開北平上日本也行的話,略感不安。隨即抱歉地看著貴堂,說:「她這麼想走,現在走成了,該多高興。」
「此一去還靠您調理她。往後慢慢地讓她投奔三姑去。」貴堂遠遠站著,恭敬地說。
「你還沒有問目的地是哪裡。」宇明提醒,望著雪妍蒼白的臉。
「是衛葑所在的地方。」雪妍不假思索地說,大理石般的臉上泛起淡淡的紅,在昏暗中現出朦朧的光豔。是的,只要是衛葑所在的地方,至於那地理上的名詞,她並不關心。
「第一站是安次縣,衛葑可能就在那裡接你。你是回去探母病的。如果我出事,你別理會,只管繼續走。」宇明說。
「你會出事嗎?」雪妍關心地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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