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會的,我想能逮住我的人還沒有生出來。」宇明自信地微笑。
雪妍急忙在滿布灰塵的木桌上輕敲三下,這是女學生的規矩。她們以為說不怕什麼常常會惹來災難,敲三下木頭可以化解。
宇明懂得這遊戲,心裡很感謝。他想了一下,說:「我不得不說,你得在報上登一個脫離關係的啟事。」
「有必要嗎?」雪妍聲音發顫。
「有必要。對你,對衛葑,對凌京堯,都有必要。」見雪妍不語,又說:「藥已在呂家了,你帶幾盒就可以。」
「香閣還可以帶一點。」貴堂還想說「我也願意走,也可以幫著運藥品」,但躊躇著不敢說。自己文不能出謀劃策,武不能舞槍弄棒,也許是添累贅。
宇明高興地和他握手,一副代表偉大勢力的樣子,口氣有些居高臨下:「謝謝你,那啟事你可以送到凌家,讓他們發。我得感謝小劉好眼力。」小劉去年到孟宅送信,對呂貴堂懷有信心,介紹宇明來的。
於是呂貴堂什麼也沒有說。
李宇明送雪妍出來,很覺輕鬆。他從雪妍帶藥想到孟太太呂碧初銷燬檔案,心中對婦女充滿敬意。這些聖母!孟太太的安詳溫和總使他安慰,不然他也不會把檔案藏到孟家花園。眼前的雪妍顯出女子的真正德性:似乎軟弱,卻有承受力。她的雅緻衣著也使他滿足又惘然。那朦朧的鴿灰色引起他遙遠的久已忘懷的夢。這才是女子,這才是人類美好的那一半。
「澹臺玹有訊息嗎?」新郎新娘早已分開,伴郎伴娘更不在話下了。宇明開玩笑地想。
「五嬸走時說,澹臺家也要到昆明去,現在不知怎樣。五嬸一家總該到了。」
李宇明轉臉看著小樓,夜幕掩蓋了它的破舊。「這小樓是個好地方。你知道嗎,我沒敢上樓。等勝利以後,再來好好看看什剎海。」他說著俯身在落葉中捧起一抔泥土,深深一嗅,「新鮮極了,好聞極了——人,總是要回歸泥土的。」
雪妍覺得他很累,大概衛葑也是這樣累。「雪雪你來」的聲音充塞在她心中。她就要來了。一年來,她像個被遺棄的孩子,在無垠的沙漠中等著盼著,沒有出路,沒有方向。現在有了明天。明天她就可以登上駛向衛葑的車了。她要撫慰他,守護他,抱著他的頭,用催眠曲搖著他。如果有疲勞,讓她感覺,如果有疾病,讓她承擔,如果有危險,讓她遭受。她的臉這樣光輝,使得宇明很感動。
回到廊門院,雪妍發現香閣已經在準備行裝,那紅紅白白的俊俏面龐堆滿喜悅。她什麼時候知道走的好訊息?剛剛是去和黃家兒子話別嗎?蓮秀竟一點不知道,真有些莫測高深。
「凌家姑姑!」香閣的聲音好脆,「你的衣服要是擱不下,可以擱在網籃裡。」她帶一個裝得半滿的小網籃。貴堂拿來十盒藥品,有金雞納霜、阿司匹林等,要往網籃裡裝。
「呀!這不行。哪有藥擱在網籃裡的!」香閣笑著接過藥,交給雪妍。
雪妍先是不解地望望呂貴堂,一面接過藥盒,隨即明白了,香閣怕帶藥惹麻煩。
「一人五盒!」呂貴堂堅決地說。
「不用了,就放在箱子裡好,」雪妍忙說,「我的箱子有夾層。再說,探母病帶點藥也可以的。」她有衛葑在那裡,應該由她擔負風險。香閣離開了黃家兒子,犧牲已經夠大了。
香閣有幾分得意地拿過箱中放不下的衣服,細細審視一番,因為都很普通,有點失望,但還是仔細摺疊裝好。一會兒把網籃收拾好了,又理一個印花布小包袱。擺弄整齊後,兩隻伶俐的眼睛打量著雪妍,走過來說:「我幫幫忙?」
「不用了,我可以。」雪妍已經收拾好,有兩盒藥裝不下,就放在手提包裡。
「其實手提包最安全,黃瑞祺說一般不看女人的手提包。」香閣笑著說,對父親滿面慍色視若不見。
「那就好了。」雪妍說,「你的朋友隨後也去吧?」
「他?」香閣習慣地撇撇嘴。這動作很俏皮,很好看,很適合她。「他愛上哪兒上哪兒。」
雪妍溫柔的臉上透露著不解。
「我們誰也不拴住誰。我們都還小。」香閣快活地說。
還小,這真是莫大的幸福,雪妍想。「你很放得開。」
「往後你就知道了。以前誰也不知道我。我爹怕我當漢奸,才這樣忙著讓我走。你很惦記凌老爺,我知道。我可一點不惦記我爹,有人惦記他。」香閣的口氣很放肆,眼光活潑潑亂轉。
雪妍很不舒服。香閣的眼光似乎有兩層,外面的像狗,裡面的則像狼,溫順罩住兇狠。她不敢多看,也不敢多想。她沒有多少時間了,她得寫脫離關係的啟事。在北平的最後一夜,一切都這樣陌生,樹葉的沙沙聲也和自己窗前的不一樣。將來會怎樣?不管怎樣,她有那召喚,最親愛的人的親愛的聲音,召喚她奔向自由國土,屬於自己的國土。她慢慢寫出一行字:
凌雪妍啟事:現與凌京堯永遠脫離父女關係。
寫了覺得不妥,又寫另一個:
凌京堯與凌雪妍脫離父女關係。
這樣可以讓父親少擔干係。不過反正是脫離關係了,還有什麼干係可言!看著這兩張紙,雪妍覺得頭暈目眩。在黯淡昏黃的燈光下,面前隱約有一盞巨大的煙燈,發著乳白色的光,煙燈上漸漸顯出父親的臉,憂愁地望著她。
雪雪,你恨我嗎?
不恨不恨!不過一定得脫離關係!你從開頭就太軟弱了,親愛的父親!要燒著你了,快躲開!媽媽,救救他!
雪妍著急地想伸手拿開煙燈,卻一陣冷汗,身子軟得不能伸手。
煙燈沒有了,趙蓮秀正在她身旁,一面抓住她的手掐著虎口,一面急促地咳嗽,臉上帶著歉然的笑容。釦子在閃亮,是淚光。
「好了,好了,別這麼折磨自己了。不寫也罷了。」蓮秀好心地說。
雪妍在床欄上靠了一會兒,看手錶已是深夜兩點。「你還沒有睡?」
「烙五張白麵餅給你們路上帶著。」這是蓮秀所有的白麵了。「說實在話,淩小姐是有福分的人,有地方可投奔,還有這麼多牽掛。」
雪雪!你來!
我來!真的,能走,是現在中國人的莫大福分。北平城實際只剩下一具軀殼,凌京堯也只剩下他的形狀了。在刺刀下,在煙燈旁,往這古老、龐大的軀殼上塗抹些「文化」,也許會騙得一些人把靈魂放在煙燈上燒吧?雪妍忽然拿起筆來,堅決地又寫一遍:
凌雪妍啟事:現與凌京堯永遠脫離父女關係。
她把永遠兩字描了又描,然後裝進信封,放在案頭看了一會兒,倚著床欄,讓大滴眼淚安靜地落下來。
後面房裡,忽然響起一陣笑聲,是呂香閣在夢中笑。笑聲很脆,很清亮,在黑夜中飄浮,發出豐滿的迴音。
笑聲過去了,哭泣停歇了,連壓制不住的咳嗽也暫時停息,無邊的黑暗吞噬了一切。
天亮了,幾縷朝霞的光染在香粟斜街三號門前的白影壁上。影壁前落葉隨風團團轉,衚衕一片寂靜。兩個纖細的身影從大門裡出來,踏著落葉迎著朝陽走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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