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章 第二節

烏木陽二很快到了。目光中還是那幾分憐憫。他用法文問,是否今後能聽皇軍指揮,共圖東亞共榮大計。京堯全身發抖,機械地點頭,努力向後退,躲開那些惡狗,隨即暈倒了。

不再回牢房,也沒有回家,而是先到一個簡陋的小醫院養傷。繆東惠來過一次,悄悄地說了一句:「想不到你走在我前頭!」前頭後頭又怎樣?京堯麻木地看著他,心想,這樣的楚楚衣冠,在惡狗爪下會是什麼樣子。

養傷時,他常常想起巴黎墓園中,波德萊爾的墳墓。詩人的半身像塑在石架上,手託著腮向下看,下面是石雕的詩人自己的平躺的身體,閉著眼睛,已經死去。京堯曾不止一次在那裡徘徊,思索生和死的問題,心裡沉重不堪。這時想起那墳墓,眼前出現的是自己的屍體,是撕得粉碎的、認不出是凌京堯的一團血肉,那怎麼能雕得出?也許有人會有辦法。

他漸漸好了,體力恢復多了。醫院特准家裡送吃食。看到送來的他平素喜愛的魷魚湯,禁不住嗚咽。他的身體似乎已經從黑洞裡鑽出來了,他的心卻永遠留在了那裡。微帶酸辣的美味的湯嚥下肚時,竟覺得還有些值得。他為這念頭慚愧萬分。

寒露前,凌京堯獲釋回家。蘅芬和雪妍的眼淚把他全身都澆溼了。可是這至情的眼淚縱如滔滔東海,也洗不去他身上的疤痕,心上的重荷。他沉默了幾天。一夜,把事情對蘅芬說了。蘅芬倒不很吃驚,她最先的反應是怎樣對雪妍說。

秋風愈加涼了。地錦葉子落了一平臺,草坪不知什麼時候早變黃了。凌家三人,晚上常在京堯臥房外的起居室裡廝守著,傾聽屋外秋風的腳步。一個晚上,雪妍見父親身體好多了,十分溫婉地提出了那問題。

「爸爸!」她叫了一聲,「爸爸答應了什麼?」她本沒有哭,一說話,滴下淚來,「爸爸,我們走!我們走吧!」

答應了什麼?答應了把靈魂永遠抵押在黑洞裡!還來問我!京堯很委屈,很惱怒,他不想剋制自己,厲聲說:「夢話!廢話!」他受了這麼多折磨,他的心塞滿了痛苦和恥辱,他也得發洩出來。「風涼話!」他又加了一句。

「爸爸,是我不好。」雪妍從未受過這樣的呵斥,吃驚又自責地半跪在榻前,一手撫著父親的膝,覺得母親的眼淚滴在自己頭上。她一點不怪父親,知道他發怒的原因其實不是自己。遍體鱗傷的可憐的父親,雪妍願意分擔你的一切痛苦,可是你究竟答應了什麼?答應了什麼?

雪妍的神情是溫婉的,目光卻是執拗的,最溫婉的性情往往有最執拗的一面。她要知道父親為生還付出的代價。

「雪雪!」蘅芬拭著紅腫的眼睛,輕輕拉她,「不要說了。雪雪,爸爸以後會告訴你。」

京堯感謝地看了妻子一眼,他回來後這一週,蘅芬從未責備他。結婚這麼多年,他第一次覺得妻子是愛他的,而他實在不值得任何人愛。他想像以前一樣拍拍雪雪的頭,但他甚至不敢撫一撫她的手。他只看著妻子,用盡平生之力,說出了:「拿煙燈來!」

蘅芬攬住吃驚的雪妍,輕聲說,我們不能瞞你。現在只有這個辦法。爸爸有內傷。而抽鴉片是符合日本人心意的。

阿勝很快端了煙盤來。明亮的玻璃圓燈罩和鑲著一塊碧玉的景泰藍煙槍使得京堯陰暗的臉色透出一點亮光。他好像找到了依靠,心上平靜了許多,唇邊浮出一絲苦笑,伸手去拿煙槍,自語道:「久違了!」

雪妍用手遮住眼睛,她不忍看。隨即爆發地撲過去,拽住煙槍,哭道:「爸爸為什麼這樣傷害自己?原來戒菸多受罪,怎麼能又抽!」

京堯立刻又激動起來,這是我唯一的自由。我要保護這點自由!就是女兒,也不能管我!我不需要別人管!他慢慢坐起身,看見那雙可愛而又執拗的眼睛透過淚光在詢問:「你答應了什麼?答應了什麼?」

「雪雪,你不要管我,」京堯的聲音很溫和,但不是友好的,「爸爸不值得你管。」

「如果我有一個不值得管的爸爸,那我怎麼辦呢!」是迷失在黑洞裡的微弱的哭聲。

蘅芬拿過煙槍放在盤子裡,抱住雪妍的頭,呻吟道:「有我呢,有媽媽我呢。我的孩子!」

「把那張報給她看!」京堯顫顫地指著一個小螺鈿櫃子。蘅芬遲疑著,不情願地走過去取出一張報紙,顫顫地遞給雪妍。

益仁大學法國文學教授、著名戲劇家凌京堯出任華北文藝聯合會主席。

這兩行字像槍彈一樣跳入雪妍眼簾,把她打昏了。她覺得天旋地轉,但她很快鎮定下來,慢慢地說:「是了。我只要知道事情真相。」

「那你知道了。」京堯伸手去拿煙槍,手顫得拿不起來。

雪妍直直地坐在靠墊上,定睛望著煙槍。

「瞧你!連這個都不會拿!」蘅芬又開始了責怪。

煙槍攥在暴露著青筋的手裡了。雪妍知道,一切又都按照凌宅的方式進行了。自己屬於什麼方式?總之不屬於這裡。嫁過的女兒不好總住在孃家的。

三人都不說話,但房間裡的空氣比大聲爭吵還緊張。這時阿勝怯怯地來報,有呂貴堂父女二人來訪。

還有人敢來,還有人屑於來。

「現在還見客!又是呂家人!」蘅芬說。京堯看著自己手中的煙槍在顫抖。

「請進來,到這裡來。」雪妍吩咐。她從不在父母面前吩咐下人,那應該是父母的事。但這時她必須說話了,說得很堅決。

看見無人反對,阿勝退下去。一會兒呂貴堂父女進來了,帶著秋天的寒意。

「凌老爺,凌太太,貴堂打擾了。」呂貴堂深深鞠躬,香閣跟在後面含糊地叫了一聲,站到雪妍旁邊,好奇地望著室中的一切,包括三個主人。雪妍默默撿起報紙遞給貴堂。

呂貴堂揉揉眼睛,再揉揉眼睛。凌老爺是讀書明理人,是好人。現在該是什麼人了?這是什麼地方?他忽然很害怕,真不該帶香閣來!

「我真的不知道。原打算跟隨您往後方去——」話一齣口立刻覺得不合適,囁嚅道:「我意思是——貴堂意思是——」他不自覺地按按長衫口袋,惶恐地想,那信怎麼才能交出去。

「沒有關係,」京堯手中的煙槍還在顫,「我不會告發的。」

沒有人說話。京堯平靜了一些,用煙槍指著椅子示意呂貴堂坐下。「趙奶奶可好?後來有什麼事嗎?」

「沒——沒有什麼事。都好。都好。」貴堂回答,紅了臉。

蘅芬疑惑地望望他,這時電話鈴響,是烏木陽二打來的。京堯一拿起電話筒,口氣不覺頗為恭順。那邊先問身體情況,後建議約請一些文化界人士開一次茶話會。又說有一個好訊息,請京堯往日本參觀。

「去日本?」京堯反問一句。

「就是參觀遊覽,增加了解,沒有別的事。下個月怎樣?」

「一切聽閣下安排。」京堯用法文說這句話。

「聽見沒有?叫我去日本一趟。」京堯放下電話,神色十分疲憊。忽然笑了一聲,說:「你們都去內地,我去日本!」

「您若是要人服侍,我願意跟去。」呂香閣鼓起勇氣說。大家都吃驚地看著她。「我願意去內地,也願意去日本。我就是不願意呆在北平。」凌家富麗的陳設促使香閣如此表態,她必須衝出廊門院,去開啟自己的天地。

「我看北平很好。當我願意去日本嗎!」京堯乾笑一聲,對著蘅芬說。

貴堂十分尷尬不安,不知怎樣才好。香閣這樣冒昧!他求助地望著雪妍,躊躇著不知該怎樣稱呼,淩小姐還是衛太太。那溫柔的讓人看了心軟的臉上堆滿悲哀,更使他惶惑。

「到客廳去坐坐。」雪妍說話了。

貴堂又按按長衫的口袋,有希望了。他詢問地看了京堯又看蘅芬,鞠躬後還不敢走。京堯不耐煩地揮手,父女二人才隨雪妍出去。

厚重的玻璃門輕輕關上了。房間裡的煙燈點燃了。火苗在燈罩裡顯得平穩而舒適,等待鴉片煙膏送上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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