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不像西南高原的氣候總是溫暖和煦,到十月中旬還是花繁葉茂,北平的四季是分明的,分明到使人驚異節氣的準確。過了立秋,暑熱縱然號稱秋老虎,卻必透些涼意,更讓人不好對付。之後是處暑,言暑氣至此而止,自然涼爽宜人。到寒露時分,陣陣秋風,染黃了滿城碧樹,人們便得到準備棉衣的警告。
呂老人逝世後,第三天,市裡來人強將靈柩運走火化,以後趙蓮秀臥床兩個多月。她不是想躺著,只是沒有力氣起來,一種孤單和負疚的感覺壓得她起不來。一直依賴著的大樹倒了,她這藤蔓該向哪裡纏繞?她不用再張羅老太爺的衣食,照顧老太爺的起居,她的生活沒有了目的,沒有了中心內容。而她自以為沒有照顧好老人,有負姑奶奶重託,那種自責更使她身上有千斤重,似乎還是痴呆好過一些。每天呂貴堂父女給她吃便吃,給她喝便喝,她沒有任何反應。
時間是醫治痛苦的良藥,蓮秀並不需多麼大的劑量。強勁的秋風漸漸揭開了蒙罩她心神的帷幕。秋風從殘破的窗紙間吹進,在屋裡打轉。她靠在床欄上,從什麼也不覺得,漸漸覺得涼風從肩頭掠過,吹動放在床頭的報紙。
這幾份刊有呂老人去世訃告的報紙,一直在蓮秀床頭放著,已經蒙上一層灰塵。蓮秀不知道這訃告在一定範圍內引起的同情和議論。相識的人傳說著老人的忠義氣節,不勝慨嘆。她也不知道四天後報上還登過一則小訊息:「北平市政府擬聘呂清非為委員,呂不幸確於七月七日凌晨猝死。」這訊息使那些從未聽說過老人名字的人也知道其死和被迫任偽職有些關係。也有說是日本人直接下毒手的,還有日本人強迫喝毒藥的繪聲繪色的傳聞。
老人去世後第三天,日本人確實來過,來開棺驗屍。蓮秀似乎是怕回憶起那情景才躲避在痴呆的境地兩個來月。日本人中國人各兩名,是繆東惠陪著來的,他們看了死亡證明,到靈堂觀察一陣,繆和他們低聲說著什麼。
一個日本人用生硬的中國話問蓮秀:「棺材裡有什麼?」
蓮秀愣住了,答不上來。
「棺材裡有什麼?」那日本人提高了聲音。
「沒有什麼。」蓮秀說。
「她的意思是,除了呂老先生遺體,沒有什麼。」站在蓮秀身後的呂貴堂不得不說話了。
日本人懷疑地看看蓮秀,和繆東惠說了幾句。繆向蓮、貴二人苦笑道:「他們要開棺。」
蓮秀頭上嗡的一聲,日本人竟敢驚擾死者!老太爺有知,蓮秀擋不住啊!來的四個人各自拿出口罩戴上,他們顯然有準備。
兩個中國人移開棺蓋,一股刺鼻的怪味散出,使得在場的人都透不過氣。衣冠楚楚的繆東惠面色慘白,直向後退,退到矮榻邊,一手扶著榻背,一手拿出絲手帕捂住口鼻。兩個日本人向前,舉著一張照片,認真地看了,點點頭。蓮秀依稀覺得老太爺的鬍子在閃亮,臉上還有慘然的冷笑。貴堂走了幾步,把掛在矮榻上的手杖遞給她。
「驚擾老太爺了,都是蓮秀的錯!」蓮秀自責地想。她不知會受到什麼報應,恐怖地倚著老太爺的手杖。
中國人蓋好棺蓋,隨即傳達日本人命令:棺材不能擱這兒,太不衛生,立刻火化。繆東惠似乎贊成,連連點頭,又關照地對蓮秀說:「呂太太,擱著可不好,要惹禍的。」
日本人走後,蓮秀和呂貴堂商議,都認為老太爺靈柩不能燒。三位姑奶奶還不知道,把個人沒有了,屍骨無存,太說不過去!商定了下午去稟報凌京堯。不想中午就來了一輛卡車,幾個偽軍,由保長領著進來,要移棺木去火化。
「你們不能抬!」蓮秀撲上去伏在棺木上,「還沒有告訴姑奶奶呢!」
「什麼姑奶奶!」一個小頭目問,「你是呂傢什麼人?」
蓮秀又答不出,只是抱住棺木不放。
貴堂連連對保長說:「隨他們便,呂太太沒說的!」
香閣和黃家人一起跟進來,忙上去拉,幾個人用盡力氣,把蓮秀拉開了。
堂屋裡一片沉默,只聽見釘棺蓋的聲音。
向外抬靈柩了,這回蓮秀站住不動,她已經沒有一點力氣掙扎喊叫。眼看靈柩抬出堂屋,她向前邁一步撲地跪倒了。她的一切都裝在棺木裡,抬走了。
「驚擾老太爺了,都是蓮秀的錯。」蓮秀在颯颯秋風中回醒過來,最先的明白的思想仍是這句話。她看著一切依舊的房間,也明白她的生活中,再沒有老太爺了。
呂香閣掀起門簾,端著一碗粥,走到床前,兩手捧住碗,不肯放下。呂貴堂隨著進來,隨他進來的還有風,搖著他的舊灰布夾袍的下襬。那天他本來要跟著棺木去領骨灰,跟到大門口,保長喝住了他。他們什麼也沒有得到。
「手冷吧?」他關心地問女兒,又關心地問蓮秀:「今天怎麼樣?」
蓮秀不覺得自己怎樣,卻忽然看見了貴堂的破夾袍,裡子破了,耷拉下一塊布。香閣倒是穿著件雪青色毛線衣,放下熱粥碗,還不斷搓著兩手。真的,怎麼沒想到為這父女二人準備棉衣呢?
老太爺有好幾件薄棉襖,可以給貴堂穿。那古銅團花緞的太老氣,駝色的合適些。薄棉褲哪條好?藏青的還是深灰的?蓮秀想著,覺得自己並不很衰弱,想要下床。坐起身時,忽然驚恐起來,又靠回去。怎麼能有這樣的念頭!把老太爺的東西私自給人!兩位姑奶奶不在家,誰給她這權力!
「香閣,你們這陣子辛苦了。」她溫和地說。說幾句關心話似乎還在她許可權之內。
「趙奶奶好了,比什麼都強。」貴堂很高興,端起粥碗遞過來。蓮秀接了,心中十分感激。暗想以前總是自己站著,給老太爺遞東西,現在居然有人給自己遞東西,不要折損了福分。
「今天什麼日子?」她啜了一口粥,隨口問。
「今天是霜降。」貴堂答。
可不是,真該冷了。見蓮秀似要下床,貴堂到外間去了。香閣搭訕地說:「您就下來?頭暈嗎?」
蓮秀擺手,慢慢走到桌旁坐了。總覺得香閣身上的毛衣眼生,因問:「這是你自己打的?」香閣不說話。
一時香閣出去了,呂貴堂代答:「是黃家給的毛線。這一陣子,香閣和黃瑞祺常在一起說話。小夥子在他們一家親戚的雜貨鋪裡幫忙,有飯吃。黃家人對香閣也很好——黃太太話裡話外,有求親的意思。」
蓮秀覺得這樣的事很陌生,就像香閣身上的毛衣一樣。她下意識地轉身看著擺在條几正中的觀音菩薩,半天才想起這是老太爺過世後,她從角落裡請過來的,因為這是她唯一的依靠了。以前老太爺自己誦經,卻不喜禮拜神佛,偶像都得藏著。
「好久沒有上香了,菩薩不怪罪才好。」她想著,站起來要燒香。貴堂不禁伸手要扶她,伸出手又趕快收回。蓮秀倒不覺得,站起來兩腳發軟便又坐下。
「先坐著,不忙活動。」貴堂看著別處,一會兒也出去了。
「爹,你說黃家的事幹什麼!還得我願意嗎!」香閣在外間說,聲音不大,但很尖。
「你願意不呢?我看這是好事。你有了著落,我也放心。」貴堂的聲音很渾厚。
回答是一聲冷笑,這和香閣以前的賠笑很不一樣。以前倒沒有注意香閣會這樣笑。
「拿錢來,我上街買鹹菜去。」香閣的聲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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