約兩週後,峨與瑋隨蕭澂到昆明去了。此後一個月,孟弗之終於完成了他的四十萬字的大書《中國史探》。在顛沛流離中能夠完成一部著作,實在是大幸事。這天他一早就在小房間裡通讀最後一章,十點多鐘,他讀完全稿最後一句,放下筆,深深吐一口氣,心裡充滿了興奮感激之情和一種解脫之感。這部書中傾注了歷史學家孟樾對歷史、社會、人生的看法,在那第一流的頭腦中醞釀多年的精深思想,化為文字固定在紙上。他感謝所有支援他的人,最主要的是碧初。
「我寫完了。」他想跳起身大喊一聲,他當然沒有。正好碧初從窗前過,他敲敲窗:碧初側臉微笑,手中鮮嫩的雲南苦菜映著她憔悴蒼白的面容。她沒有停步,向廚房去了。
「太累了。」弗之想,心裡很抱歉。他想和妻子說這句話,但他沒有進廚房找妻子的習慣。錢明經記得一副坊間對聯:「自古庖廚君子遠,從來中饋淑人宜」,認為貼在孟家廚房最為合適。
書的印刷出版,早有安排,也是明經介紹的。原來弗之沒有想到,龜回小城十字形的兩條街上,竟有一個石印小作坊。已經說好了,書一脫稿,即可送去。
張嫂在院子裡,他又敲敲窗:「請太太來。」一會兒,碧初來了。
「你太累了——寫完了。」他輕聲說。
「寫完了?」碧初蒼白的面頰上飛起紅暈,她很興奮。丈夫的事業的進展也是她的成功,也是她的家庭的成功。「我沒有什麼。你才真不容易啊!」她微笑,俯身看那手稿。光滑的手臂放在白木案上,使得那枯槁的白木顯出潤澤。
無論繁重的家務怎樣消磨了精力,她還能為丈夫的著作真心高興。弗之覺得這更不容易,伸手把她掉在頰邊的一綹黑髮捋上去。「我想現在就送去。」
「得好好包起來,怎麼拿呢?小娃長大,就好了。」碧初說著,敏捷地拿來了舊報紙,靈巧地疊著、包著,把大摞稿紙包成兩包,再蒙上包袱皮,捆紮停當。
弗之穿上長衫,一手提起一包掂了掂,碧初輕輕一笑,道:「你這樣子像去走闊親戚的窮師爺。」
「那可不能拿著稿子去啊。」弗之點頭,提著稿子走了。
小作坊在城的東門邊,地勢低窪,路邊雜草叢生。若不是預先知道,很難想到這裡有印刷裝置。
老闆見弗之進來,奉如天神下降,把桌凳擦了又擦,吩咐學徒用水吊子在炭爐上燒開水。沏好茶,又忙著說話:「孟先生在龜回,誰人不知哪個不曉!大學校搬來,是我們的福喲!不然這一輩子,你說是見得著咯?」張羅半天,才容弗之說話。弗之說明來意,他又興奮地說:「榮幸得很,榮幸萬分啊。」很快談妥,印兩百部,印費三十元。老闆原說需時兩個月,弗之說學校要遷往昆明,一個月印出最好。
「你家的書,不敢怠慢喲。趕一趕,趕一趕。」出於一種樸素的對知識的敬仰,老闆大有赴湯蹈火之意。
一切順利,弗之交過稿子,老闆恭敬地捧過,又說些雲南風土人情。弗之告辭時,他忽然說:「慢得,慢得。我這裡有件東西,請孟先生過目。」
老闆轉身捧出一件東西,蒙著綠錦套子,放到桌上開啟。是一個紅漆硯匣,漆色很深,鋥光發亮,側面略有斷紋。開啟匣子,露出一塊橢圓形的硯臺,一邊微有壓腰。硯石紋理細膩,上端有一個乳白色圓點,圓點中又有一點淡青。襯著這圓點,鏤出幾縷流雲,雲下面雕出個蓄水小池。摸起來只覺光滑如嬰兒肌膚,若磨起來,必然溫潤出墨無疑了。
「好硯臺!」弗之捧著這硯,不由得讚歎。
「這是一方寶硯。」老闆說,「名為烘雲托月。你家看銘文。」
弗之翻過硯臺,見後面刻著幾行小字,字跡秀麗,刻的是:「巧匠如神,斲茲山骨。雨根乎雲,唯龍噓其澤;水取諸月,故蟾舍其魄。方一滴於金壺兮,恍源淖而委汐;迺載試臣隃糜兮,用浮津而輝液。媿餘磨之未抵夫穿兮,猶得摩挲以當連城之拱璧。」最後刻著:「蛟門為蓮身先生勒銘。」蓮身必是硯主了。蛟門是誰?弗之稍一沉吟,想起這是康熙年間進士汪懋洪的別號,其詩詞書法,俱稱於世,無怪字跡這樣飄逸瀟灑。那麼這硯至少已有三百餘年了。再看硯匣,邊上有四個中楷:「蛟門銘研」,幾處閒章,一作「三昧」、一作「雪緣」、一作「商鼎漢樽之品」。有小字雲:「蓮身先生不知何許人也,於光緒卅三年丁未十月得此硯於昆明,溫潤絕倫,間為妙品,名為烘雲托月。」署名鄒清。看來這鄒某得硯後,專作此匣保護。
弗之看了,不覺感慨道:「這樣為主人鍾愛之物,怎麼流落出來!」
老闆說:「此硯當前主人衣食不周,想脫手,要求個明主,也是寶劍歸於勇士之意。」
「主人什麼人?」
「不必提起。」
弗之便不再問,說好售價五十元,這是一筆大數目了,老闆很高興,定於次日到孟家取款。當下弗之用包袱布包了硯臺,慢步回家。
弗之走進院子,見李漣從客廳迎出來,神色不安地說:「五個學生得瘧疾,兩個高燒昏迷,診所沒有金雞納霜了。有人叫學生跑擺子,有人叫士珍驅趕瘧鬼,我又不好阻攔。」其實看樣子是已經阻攔,而且引起過內戰了。
「學生當然不會信這些。」弗之匆匆放下硯臺,和李漣一起大步走到學生宿舍。他很想讓李漣問一問李太太,為什麼不能驅趕攫取之芹姑娘性命的惡鬼,莫非因為是在外國,鬼不服管教?
「是照看園子的老頭兒來找的。不知怎麼的,她和當地人頗多聯絡。」李漣大聲嘆息。
「李太太沒有到學生宿舍去吧?」弗之問。
「沒有。我不准她去!去了學生會把她打出來。」果然已經阻攔過了。
因學校搬遷費時太多,今年暑假很短。宿舍很擁擠。三個學生正在瘧疾發作期,一個冷得上牙磕打下牙,另兩個處於高燒昏迷狀態,一個無意識地呻吟,一個一聲不響。還有兩個不在發作期,神色委頓,靠在床上,有一個手裡還拿著微積分習題。
「孟先生!李先生!」診所的醫生和幾個看護的同學見了弗之和李漣,都很高興。醫生是昆明人,馬上報告,因為無藥,他毫無辦法。他有幾個草藥方子都已煎服,沒有止住發作。
同學們望著弗之,年輕的臉上充滿了信任。那發高燒一聲不響的學生選過弗之的課,大概姓孫,是一位極為英俊的青年,也極聰明,這時滿臉通紅,五官似乎都腫著。弗之幾乎要喊一聲:「親愛的孩子!」
他摸摸這同學的頭,說道:「文漣,你看是不是誰到昆明去一趟?去取藥。」
「當然好!」李漣振作起來,「我去!真的,我去!」
弗之本想錢明經門路多,現李漣要去,可能也想逃避內亂,未為不可。「事不宜遲,火車時間過了嗎?」
「還有半小時,趕得上。到碧色寨住一晚。」李漣很有精神,「我不回家了,我有車錢。」說著便請醫生開藥單。
醫生也精神大振,說:「來得及,擺子打幾回不礙事。」他迅速地開了所需藥品。李漣急忙走了。
弗之摸摸同學們薄而硬的被褥,蚊帳大都破了,大洞小洞,正好給蚊子出入。記起剛從長沙遷來時,他曾到過這宿舍,遇見兩個學生爭一個靠窗的床位,互相說不好聽的話,他把兩人都責備了幾句。後來錢明經說,學生聽他勸說,還算給面子,明經自己決不管這些事。弗之想,這些年輕人,比峨大不了多少,都遠離父母,不像在北平時,有舍監、工友等精心照顧。他以前也從不到學生宿舍的,現在怎能不管。
「這蚊帳可以縫一縫,免得進蚊子。」他自己從未動過針線,卻想學生可能高明些。
「就要離開龜回了,湊合著過。」一個滿臉稚氣的同學說。他正伏在床邊,鑽研一本很厚的外文書。
「孟先生,」另一個年紀稍大些的同學走過來說,「我們畢業了,下星期便要離校。想請您在紀念冊上題詞。」
「可以。」弗之說,「找好工作沒有?」
「有人到重慶,有人到昆明。我到戰地服務團。」他又微笑地重複說,「我已經畢業了。」
在長沙時,有學生輟學參加戰地服務團,「匈奴不滅,何以學為!」他們有理由。當時弗之曾在早操時講話,勸同學留下來讀書。
「現在我不會反對。」弗之也微笑。
「可能還派我們回華北去,那兒需要人。」學生平靜地說。那工作當然是艱苦而危險的。「我叫吳家穀。」因為妹妹家馨和孟離己是朋友,他不止一次到過方壺。
弗之並無印象,默然片刻,點頭道:「過兩天到我辦公室來拿字。」又對同學們說,「雖然要離開,蚊帳還得帶著。蚊子是龜回的,蚊帳不是龜回的。還得請這裡的蚊子別給昆明的通訊息。」大家都笑了,那正發寒戰的同學也咧咧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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