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章 第四節

弗之又到別的宿舍看了一轉,出校園時託門房老頭去李家告訴一聲。這時天已正午,進城的路兩旁是鬱鬱蔥蔥的灌木,缺少樹陰,太陽直曬。他脫了長衫,拿在手上,只想快點回家。快進城門時,見一個高個兒木棍似的女人吃力地提了一個木桶,歪歪斜斜走來,盯住他看,隨後笑道:「這不是孟先生嗎?您這身短打扮,可認不出來了。」弗之仔細看,猜著大概是李太太。她自到龜回後,從未往孟家來過。

「叫人給李太太送信去了,文漣到昆明去買藥,三兩天就回來。」弗之有點緊張,以為她要大發雷霆。

「那好!他張羅他的,我張羅我的。」李太太不動聲色,「我煮了一桶草藥水,治擺子,也有預防作用。」說著把桶提在弗之面前。藥汁上蓋著一張荷葉,荷葉邊上聚集著混濁的泡沫。

「李太太這是——」弗之不知她要做什麼。

「給同學們送去。」士珍有幾分自豪,「我在北平就在醫書上看見過,這種草藥治擺子,這兒百姓也說。城牆邊上就有。」說著提起桶往前走。

弗之只好轉身跟著。心想,巫和醫本有聯絡,李太太熱心腸,想救人,不知這藥有毒沒有,怎敢讓學生飲用!到校園門房,便讓士珍休息,命老頭請醫生來。

一會兒,醫生來了,見了這一桶渾水,皺眉說:「草藥我已經試過幾種了,沒得用的。弄不好——」

未等他說完,士珍隨手抓起一個碗,舀了半碗藥水咕咚咚喝下,然後說:「怕有毒嗎?我喝這碗你們看!」弗之不由得有些佩服。這藥水至少無毒,因和醫生商量,是否可用。

「快送進去喝吧!瘧疾鬼怕這種氣味。」士珍要來拎桶。

她一提瘧疾鬼,弗之和醫生不約而同都不想用這藥。

弗之說:「李太太很辛苦了,煮藥送藥為同學,這種精神,各家太太們都該學習。這桶水放在這兒,一會兒趙醫生會分派。」他的語氣和婉,但很堅決。士珍還要說話,弗之又說:「孩子太小,李太太還是回去照顧孩子。宿舍裡還有趙醫生,你不要操心了。」

「那麼你們快點讓病人喝。」可能士珍認為藥水送到校門可算盡到救人之責,沒有多糾纏,自己回去了。

弗之和醫生提桶到僻靜處,把藥水倒在草叢裡。只聽呼啦啦一片響,離草叢相當遠處躥起三四條蛇,豎著上身向遠處滑走了,兩人都嚇一跳。

「倒沒有聞見特別的氣味。」醫生說。

「大概瘧疾鬼聞得見。」弗之說。

三天後,李漣回來,帶回許多藥品,擊敗了瘧疾鬼。又一個星期一,弗之到學校參加升旗儀式。

規定時間已過,操場上學生不多,沒有排隊。年輕的體育教員跑過來說,這幾天換了一個教官,常常遲到。說話間,那教官慢吞吞走來。他衣領敞開,帽子歪戴,一手拿國旗,一手拿著一根雲南特有的長水菸袋,懶洋洋走到旗杆前。

不負責任!弗之生氣地想。低聲批評道:「你遲到了。」

「你說哪樣?」那兵大概有點醉意,立刻沉下臉來,把國旗扔在地上,「老子見不得!」

弗之不禁大怒,大聲喝道:「你失職!你怎麼把國旗隨便扔!你是教官嗎?」

「連長派我來的。我是排長!陳排長!怎麼樣嘛!老子這邊收容你們這些難民就不錯!」排長接連說了些粗話,一面揮舞那根菸袋,幾乎打著弗之的肩。

幾個學生上前護住,幾位先生也走過來。弗之且不理論,命學生升旗,大家肅立。

升旗後,陸續有學生躡手躡腳進入隊伍。弗之講話。他說:「抗戰已經一年多了。敵人想速戰速決,三個月吞併中國,他們沒有辦到。因為我們的民族覺醒了,終於認識到團結的重要,共同投入抵抗外侮的戰鬥。這次抗戰,是我們民族的轉折點,我們的生機!同學們知道折筷子的故事,一隻筷子容易折斷,一束筷子折不斷。每個人負起自己的責任,貢獻出自己力量,哪怕這力量極微薄,合在一起,便不可擋。前一陣有同學病倒,好在現在都已痊癒。我到宿舍去,看見同學們在重病中做習題,沒有桌椅,就在床沿上攤開書讀外文,真是非常感動。大家歷盡艱辛,萬里跋涉來學,我們教師拼著老命來教,無論環境怎樣艱苦,我們會把學校辦好。孟子說,天將降大任於斯人也,必先苦其心志,勞其筋骨,餓其體膚。同學們經過這些磨練,在這民族存亡關頭,一定能擔當起救亡重任!」接著講了遷往昆明的決定和具體安排。最後說:「在戰爭中能辦學校,是前方將士創造的條件,可以說,學習的每一分鐘都是前方將士的血肉換來的。我們讀書不忘前線。必要時,我們也要奔赴前線殺敵!現在,我們的責任是為國家培養各方面專門人材,這是國家的需要。希望大家努力。」

講話後,學生跑步。弗之不想和陳排長糾纏,往辦公室走去。一陣腳步響,那人追了上來。弗之不知他要怎樣,停步沉著地望著那剽悍的面容。心想,他也許參加過或將要參加殘酷的戰鬥,也許在戰場上很勇敢,也許不懂國旗的意義,更不懂教育的意義,看來彼此太不理解了。

「啊哈!你是孟先生,孟老先生!」不料陳排長換了面孔,滿臉賠笑,一手整整衣領,「聽說了,聽說了。你家是嚴師長的親戚!」說著遞過長煙袋,「吸一口,賞個臉,多美言!」

如果這人真用菸袋劈頭打來,弗之倒覺得好得多。他以嚴師長親戚的身份而存在,真是莫大的侮辱。

「我不是!」弗之一字一字地說,推開胸前的菸袋,大步向前走去。

陳排長愣了一下,大聲嚷著什麼,轉身走了。

朝霞在南湖上映出一片通紅,顯得沉穩而歡快。垂柳和茂密的灌木叢固守堤岸,鑲出一道綠錦條。幾隻野鴨撲拉拉掠過水麵,飛不高又落下來。四顧無人,弗之感到莫名的悲哀和孤獨。

遠處傳來學生的歌聲:「槍在我們的肩膀,血在我們的胸膛。我們來捍衛祖國,我們齊赴沙場!」這是同學們常常唱的,今天特別雄壯悲涼。

弗之在辦公室處理些公事,領過薪水,時近中午,便回家去。快到薔薇花架,聽見有人說捐款多少。原來有人募捐。

樹上掛一個小黑板,樹下襬一個小桌,桌旁立一個大牌子,上寫:「先生同學們,為前方將士籌募藥品,請伸出支援的手!」幾個同學在收錢,寫收據,其中有吳家穀。

「聽說九江陷落時,很多士兵生病,拼了命,力量也不大。」有人在捐錢,和同學交談。

「天氣熱,營養不好,生著病,怎麼打仗!」中文系兩位先生說,各捐二十元。吳家穀把捐款人名寫在黑板上,姓名不斷更換。

弗之默默看了一會兒,微笑著點頭招呼,拿出錢夾交了二十元。

小桌邊聚集的人愈來愈多,一個職員也剛領了薪水,毫不遲疑地捐了五十元。吳家穀感動地說:「還要養家,少捐點吧。」

「家眷沒有來。」那職員笑笑說。

弗之已經走開了,回頭見黑板上寫了他和那職員的名字。「也許不該買那硯臺。」他想。

他走了一段路又回來,拿出薪水的大半一百五十元捐出去。吳家穀等人沒有表示,他們認為孟先生該多捐。弗之看見黑板上數字,心裡舒服些,他這時想的不是前方將士,而是不能愧對自己的名字。

「孟先生,您回家?」弗之又走開了,吳家穀追上來說話。

「你要的字寫好了。」弗之開啟隨身攜帶的藍格布包袱,拿出一張字交給吳家穀。並說:「九江陷落,黃梅也失陷,武漢在撤退。你們還往那邊去?」

「戰地服務團就是要到前線去。」吳家穀看著校園中蔥蘢茂盛的植物,說:「這一段日子是艱苦些,卻是人生的寶貴經歷。以後的日子更會艱苦。報國之志得償,也算不虛此生。我們永遠忘不了母校。」

「好,為國保重。」弗之說,走了幾步又回頭問:「你是哪一系的?」

「原來是生物系,到長沙後轉中文系了。」吳家穀肅然鞠躬。舉起紙幅開啟,上面寫著:「不入虎穴,焉得虎子!」

嵋和小娃從樹叢間跑出來,依在弗之身邊。夏日的植物染綠了他們的單薄衣服,染綠了兩雙黑白分明的眸子。

「他走了?」嵋問。

「我們也要走了。」弗之回答,親切地看著兩個孩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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