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章 第三節

龜回本是滇南較繁榮的小城,興建滇越鐵路時,城中人士拒絕由本地通過,於是鐵路繞道而行。碧色寨成為大站,得到一切交通發達的好處。龜回落得安靜,保持著古樸的風格。這城很小,站在城中心轉個圈,東西南北四座城門近在眼前。城門卻也雉堞俱全,且甚為講究。城南一個小湖,雨水盛時,大有煙波浩渺之概。幾條窄街,房屋格式不一,有北方樣式的小院,南方樣式的二層小樓,近城處還有廢棄的法國洋行,俱都籠罩在四季常青的樹木之中。滿城漾著新鮮的綠色,連那暮靄,也染著綠意。

在朦朧暮色中,孟樾一家和來接的朋友走過十字路口。抗戰以後,已來了不少外鄉人,還是有人圍觀。「又來了!又來了!」孩子們用雲南話大聲叫。他們大都戴一個沉重的鍍銀項圈,掛一把小鎖,好鎖住他們,留在人間。一個繡花的肚兜,顯出慈母的功夫,下面卻光著,露出自然的偉大。

李家人留在碧色寨辦喪事。孟家人還沒有從死亡的陰影中解脫,他們陰鬱沉默,慢慢拖著腳步。親人團聚的歡喜抵消不了那種毫無救援,聽任死神支配的恐怖。

尤其是嵋,方壺和香粟斜街的日子,都隔在一具遺體的那一邊。她已經不是原來的孟靈己了。在碧色寨車站上,碧初曾領她去洗手,用肥皂洗了好幾遍。這也許能洗掉什麼不潔淨的東西,卻洗不掉她的經歷、她的感受、她為李之芹大姐姐的悲傷。她有一種無法說清的情緒,似乎不是為之芹,而是為她自己,為爹爹和娘,為所有的人,想要大哭一場。

嵋沒有哭,只是低頭拭淚。孟家人都有堅強的自制力。瑋瑋輕拍她的頭,她便抬起眼睛,濃密的睫毛上挑著半圈小水珠,像碎鑽石般亮晶晶。

瑋瑋很難過,為了所經歷的一切,也為了嵋。他低聲安慰:「來接的錢先生說,城外有一個洋行大花園,我想裡面有螢火蟲。」

螢火蟲的小燈籠又能亮多久呢?它們累不累?嵋吃力地邁著步子。他們原以為下了火車會上汽車,最好來個馬車。直到那位笑眯眯的錢先生催他們走,才知道路是要自己用腿走的。街兩旁站著許多人是做什麼?他們知道李之芹這個人嗎?她再也不能走了。嵋牽著瑋瑋的袖子,跟著大人一步步走到芸豆街,他們的家在這裡。

芸豆街小院的建築是凹字形兩層樓。孟家住樓下,樓上是錢明經夫婦。那位叫錢明經的笑嘻嘻的先生以精明著稱,有人說他的名字順序應顛倒過來。這座房子,便是他找下的。他們已經來了幾個月,一切俱已就緒,有餘力幫助孟家人。因估計碧初等在車上未必進午飯,樓上預備了點心。

樓上三面廊子,雕花木壁,做工尚稱細緻。東廂是錢家客廳,四扇隔扇大開,空氣流通,斜陽的光輝照著室內雅緻的陳設。室中央擺著硬木圓桌,四周是同樣的圓凳,一色細花雕飾。圓桌上擺著溫熱的甜粥和果醬煎餅。

「你們不像逃難來的,哪兒來的這些東西?」碧初再看擺在兩頭的太師椅,大理石靠背,螺鈿鑲嵌扶手,不禁走近去仔細端詳。「什麼年代的?考證出來了嗎?」

錢太太鄭惠枌道:「這都是房東的傢俱。明經喜歡,和房子一起租下了。只有客廳這幾件,別的房間什麼都沒有。」

「這對椅子我看是順治年間的。儲存得多好!」錢明經得意地說,「這裡離箇舊錫礦近,有些做錫生意的商人成了財主,咱們的房東就是一位。還有好東西,他運到昆明去了。」

「東西少些好,」弗之說,「省得收拾。尤其不能要考究的東西,哪有那精神照管。」

「這裡是未經開發的處女地,沒有人蒐羅過,準能找出古董來。」錢明經興致勃勃,笑嘻嘻的。

「你還有這閒心啊?」惠枌略有些嗔怪。

說話間,大家落座吃粥。明經介紹道:「這裡有一家甜粥小店,也算得縣城中的聞名去處。主人姓雷,人稱雷稀飯。你們嚐嚐,和北平口味不一樣。」

大家嘗粥,都說很好,但都吃不下。明經見孩子們悶悶的,便說:「別看龜回是小地方,原先海關設在這兒,檢驗滇越鐵路的貨物,有不少商人來往。有一家很大的洋行,現在關了,學校就在那花園裡頭,還有一個跑馬場呢。過幾天我帶你們去玩。」

「我還沒騎過馬呢。」小娃正啜粥,以為坐的還是家中椅子,向後一靠,哐的一聲,翻倒在地。碧初忙去抱他,大家都慌忙站起。小娃很想哭,但見這麼多人都看著他,拼命忍住。

「孟合己很勇敢。」明經看著他。

「你怎麼知道我的名字?」小娃掙出孃的懷抱,仍端正坐好。

「在方壺見過你們,不止一次。」明經笑道,「只有澹臺瑋沒見過。」這種鄭重的稱呼,孩子們聽了很高興。他又專對瑋說:「我見過你父親,只見過一次。」

「爸爸的傷全好了,他們就要到昆明去。」瑋瑋說,按按口袋裡的信。那是父母的信,弗之交給他的。他預備一個人靜下來好好看。

「柳夫人現在哪裡?」碧初問。

「現在昆明,可能要到重慶去。」惠枌答。

「哪個柳夫人?」峨在人多時很少說話,這時好奇地問,「是唱歌的嗎?」

「是歌唱家柳夫人,她是錢太太的姐姐。」碧初答,又對惠枌說:「我們家的孩子都喜歡音樂,可是沒有這方面的天賦。」

「我上星期到昆明開會,聽說惠杬找不到鋼琴,子蔚幫著在一家教堂裡借到了。」弗之說。

峨聽得錢鄭惠枌是柳鄭惠杬之妹,不覺看她幾眼。見她著一件暗藍色布旗袍,周遭用花布鑲細邊。鵝蛋臉兒,眉目清秀,不及柳夫人嫵媚,卻有一種颯爽之氣。

惠枌見峨打量她,因笑道:「我是學畫的,也學過些樂器。現在是家庭主婦,主管我們兩人的生活。」說著嚮明經頷首微笑。又向碧初說:「內地生活費用便宜多了,火腿兩毛錢一斤,雞蛋一毛錢一百個。活下去很容易。」

明經說:「看她多熟悉市場,足見是個好主婦。只是這裡文化落後,風氣閉塞,書籍缺乏。到縣圖書館看看,什麼書都沒有!」

弗之道:「學校的圖書大都運到昆明瞭。在龜回上課不是久長之計,還要搬家,搬到昆明。」他對碧初抱歉地一笑,「你看,你剛到,又說搬家的事。不會馬上搬,還得幾個月。」

碧初道:「國家有難,搬幾回家算不得什麼。」

「給你找了一位女僕,這兒叫幫工,一會兒就來。」惠枌道。

正說著,錢家的幫工王嫂帶來一個婦女,說是姓張,就叫張嫂。碧初和她談了幾句,留下做事。孟家人遂都下樓。

樓下正房裡空蕩蕩,只有幾張木板,拼起來,就是床了。弗之在廂房暫住。一張行軍床歪斜著支在當地,窗下一張未上油漆的白木案上書稿凌亂。奇怪的是一面牆邊放了許多大大小小的飯碗,一摞一摞,排了兩排。

「這是怎麼了?」碧初笑問,「要開飯館?」

「你們來了,要吃飯啊。」弗之理直氣壯。

碧初仔細看時,好些碗都是用過的,沒有洗。只好忍著笑,分派打掃收拾,說:「比我想象的好多了,我以為得住草棚呢。」

「問題是沒有辦法吃飯寫字。」峨冷冷地說,「總不能席地而坐吧?」

「爹爹能想到預備幾張床和飯碗,就不簡單了。」碧初說,「應用的東西,慢慢再添置,不用忙。」

「抗戰期間,一切從簡。」瑋瑋剛看到一張《新滇日報》,報上有幾個結婚啟事,都有這句話。

峨瞪他一眼,不再說話。

以後孟家人回想起龜回的生活,都覺得像是激流中間短短的一段平靜溫柔的流水,讓他們繃緊的心絃鬆弛一下。腳踏在中國自己的土地上,頭上沒有日本統治的壓力,那種自由的感覺,是沒有當過「亡國奴」的人感覺不到的。儘管因為語言不同,習慣不同,有時會生出背井離鄉的惆悵,那小縣城色彩濃郁的民俗,亞熱帶景色的詩情畫意以及家人的團聚使他們常處於欣悅的狀態。外來人的經濟情況優越得很。雲南省自己發行的滇幣有新舊之分,一元新幣換十元舊幣。中央法幣一元換十元新幣,相當於百元舊幣。有的賣雞鴨蔬菜等生活用品的攤販還用舊幣。外來的人等於平白加了數十倍工資,難怪錢明經可以興沖沖準備搜揀古董了。這種經濟優勢當然不能消除所有不便,對於碧初來說,首先沒有得心應手的下人使喚,樣樣要自己操心。弗之與峨,是做慣老爺和小姐的,想不到幫忙或不肯幫忙。倒是嵋和瑋,常常問:「娘,有事嗎?」「三姨媽,有事嗎?」當然也幫不上忙。

對於孩子們來說,這裡的生活開啟了新的天地。這裡沒有明侖校園或香粟斜街三號的高牆,使他們不知人間煙火。芸豆街小院和龜回縣城的生活是相通的。

每到趕集時,賣菜的,賣果子的,賣竹製品草製品的,各種叫賣聲不斷傳來。孩子們隨時受到雲南語言的薰染。最初大家都奇怪聲音何以如此之近,再一想,整個縣城沒有多大,隨便走到哪兒,都很容易。出門不用經過幾重院子,跑幾步就到街上。真像捉迷藏,原來躲著的街道,忽然冒出來了,橫在眼前。街上店鋪有限,內容簡單,但他們覺得很有趣。雷稀飯老闆早成了熟人,見了他們總要邀請:「進來坐下子嘛,給你家盛一碗!」那稀飯在大鍋裡冒著小泡,透亮的,黏黏的,好不誘人。但他們總是說謝謝,從不接受邀請。稀飯老闆又會大聲稱讚:「先生家的公子麼,懂禮數!」

最吸引他們的,是雷稀飯旁邊的一家書鋪,賣書也租書。最多的是武俠、偵探和公案小說,諸如《七劍十三俠》《青城十九俠》《福爾摩斯偵探案》《亞森羅蘋俠盜案》,還有《施公案》《彭公案》等。來看書的大都是城裡的居民,他們對遷來的學校中人有一種敬意,就像湖臺鎮居民一樣,總是對瑋和嵋笑,自謙地說:「我們瞎看看。」有一次,瑋瑋做主,借了一部書,名叫《芙蓉劍》,以後又借了續集《鳳凰劍》,都是以寶劍為信物的武俠加言情小說。嵋看得很起勁,晚上還在昏暗的煤油燈下看。

「嵋,你看什麼?」碧初一手拿著正在摺疊的衣服,一手來拿嵋的書。「這是什麼?劍仙俠客?」碧初近來有時要發火,自己也覺得,便有意識地剋制自己。她放下衣服,停了片刻,才把書大略翻了一下,仍還給嵋,拍拍那黑得發亮的頭,說:「現在該睡覺了,自己關燈。」

第二天,碧初向瑋、嵋宣佈,他們得每天隨弗之到學校去做功課。瑋對嵋聳聳肩,嵋對瑋閉一下眼睛,其實兩人都很高興。他們習慣於規律的生活和不斷獲取新知識,閒散長了並不舒服。

「我做什麼?娘,我也要去!」小娃拉拉孃的衣襟。

「你嗎?天天走去走回,你行嗎?」碧初撫著他的手,低頭商量。

嵋馬上幫助小娃:「讓他去吧,我會照顧,還有瑋瑋哥呢。」

碧初向瑋瑋抱歉地一笑,說:「你多管著些,你當總司令。」

總司令啪的一聲立正。小娃高興地大聲笑了。

明侖大學有注重體育的傳統。辦軍訓,上早操,都比別的學校積極。龜回這裡,宿舍集中,場地方便,每天升旗跑步,是體育課內容之一,由當地駐軍一位連長任教官。不少學生懶得早起,叫苦連天。弗之素起得早,常來參加升旗儀式。他喜歡看鮮豔的國旗冉冉升空,讓藍天襯托著,迎接新的一天,覺得晨風孕滿希望,朝霞大寫憧憬。學生們不很整齊的步伐,顯示著青春的活力,和祖國的力量。

校園的年輕人中增加了三個孩子。他們有時隨弗之早來,但從不到操場,只遠遠站著。第一次看見國旗從綠陰中升起時,瑋瑋高興得跳將起來,又趕緊肅立,等國旗升到杆頂,才大聲叫嚷:「又看見了!又看見了!」嵋和小娃也高興地拍手。他們曾親手燒了國旗,現在,又看見了!

大花園裡糾纏扭結難以抵擋的茂密植物中,有一排平房,其中有弗之的一間辦公室。窗下一張白木長桌,沒有油漆,三人每天在桌前學習。弗之請來一位教邏輯的先生教瑋瑋數學。嵋和小娃則仍是背誦詩詞古文,念簡單的英語,寫大字小字。

每天下午,他們在校園裡探險。循著青石板鋪的寬道,走過五十米長的薔薇花架,繞過園中的主樓,走上一條窄道,因為植物太茂密,就知難而退。以後膽子愈來愈大,把一條條窄道都試過,有縫可鑽就擠過去。有一次,他們沿著一條彎曲的小道,踩著侵到路上的枝蔓葉莖,走進一塊凹地,只覺鮮豔明亮的色彩撲眼而來,原來是一片荒花在四面綠牆中跳動。繁茂的花朵上飛舞著大大小小的蝴蝶,他們還從未見過這樣多的一起飛舞的蝴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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