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儘管掃陰天兒的小人兒從早到晚拿著掃帚,孟呂碧初一行人等離開北平這天,還是下著小雨。天色陰暗,綠樹梢頭霧濛濛的。巍峨的天安門、正陽門變矮了,溼漉漉的沒有精神。前門車站滿地泥濘,熙攘而又沉默的人群顯得很奇怪。人們都害怕隨時會有橫禍飛來,儘可能不引起注意。人來人往,沒有喧鬧,沒有生氣。誰也不看誰,像在思忖自己生長的地方屬了別人這奇怪事。
一切都有秩序,和一年前的逃難情景大不相同了。孟家五人在車站上會著莊家三人。有兩位英國朋友來送玳拉,在軟座找好座位。一會兒,李太太金士珍帶著三個孩子來到。一行共十二人,大家都有些興奮。雨水在車窗上慢慢地流著,小娃扒在窗上,想看清楚外面,伸手去擦,玻璃外側仍有雨水,他就耐心地看車窗。
「北平哭了。」他忽然大聲說。
碧初坐在另一邊,慌忙站起叫他到這邊來。他不肯,又指著窗說:「北平哭了。」三位太太兩位姑娘都皺眉,也不好呵斥。北平確是哭了,嵋心想。但她知道不好這樣說,拿出畫書讓小娃看。小娃不看,還望著車窗。
北平哭了。古老的、凝聚著中華民族文化的北平,在日寇的鐵蹄下顫抖、哭泣。車站漏水,滴滴答答,從房頂接出去的一個破舊的鐵皮棚不斷向下淌水。眼淚從北平的每一處湧出來,滴進人心。什麼時候北平能不哭啊?嵋想,也許到我們回來的時候?
車開了。這個小旅行隊伍的每個人都在想,我們會回來。
瑋瑋對小娃說:「我們會回來。」
斜對面的李之芹對瑋瑋笑,輕聲說:「我們會回來。」
車廂裡沒有人說話,只聽見車聲隆隆,節奏愈來愈快。窗外的雨愈來愈大,雨聲和著車聲,給人波濤洶湧之感。這波濤催促著南去的人,快去!快去!而何時能夠北歸,要看你們的出息了。
「我們要回來的。」瑋瑋充滿信心,拍拍小娃說。
「鐵軌不會有問題吧?」金士珍低聲說。見碧初和玳拉都不回答,又說:「我昨黑夜裡夢見一節鐵軌斷了。」她夢裡還有一朵花,插在鐵軌上,她想不必和俗人說那麼多。碧、玳兩人仍笑笑,她們都不習慣在公眾場合高談闊論。士珍又和峨說話,峨素來對人總是淡淡的,更無結果。
到天津住了一夜,次日上船,船名「東順號」。坐船對孟家孩子是新奇經驗。那麼大的怪物,裝那麼多人!小娃頭一眼看見船,就幾乎歡呼起來,嵋也很興奮。船上迎客的人一見玳拉,就引他們上梯,去大餐間。到上面才知是房艙客人,大家又拖著拉著下來。
峨對李之芹說:「明白為什麼叫大餐間了,就是吃西餐的意思。」
「是為外國人坐的。」之芹小聲說。
「我不是外國人,我是中國人!」玳拉右手提著一個皮箱,往左邊用力歪著身子,快活地說,向之芹眨眨眼。
他們拖著拉著在房艙裡安置好了。每間四個床位。碧初帶小娃睡下床,嵋在上床。兩個孩子好奇地立刻俯在圓窗上向外看。對面峨在上床,李之芹在下床。這是碧初安排的。峨懷著不與你們一般見識的心理,不聲不響收拾東西。之芹抱歉地笑著,放好東西,就往另一個房間去。
這間裡玳拉和無採住上床,士珍和兩個孩子分用下床。
之芹悄聲埋怨母親:「怎麼讓莊伯母睡上頭!」
士珍大聲笑道:「我就說嘛!瞧我們姑娘說我了。」
玳拉忙說:「我方便,我上來下去的方便。」她那有資格穿旗袍的身軀,確實活動方便。
士珍見兩個孩子站在當地發愣,吩咐之芹道:「領他們外頭看看,怪礙事的!」一面拉開網籃找什麼。
玳拉好心地說:「最好別出去,等開了船再說。」之芹便拉著弟妹擠在床腳講故事。
無因出現在門口,敲敲門。士珍笑道:「瞧你們孩子這個規矩,門開著,還敲門!」
玳拉問:「你們那兒怎麼樣?」
「很好,」無因說,「媽媽有事嗎?要我幫忙嗎?」
士珍又搶著說:「孝順!孝順!你的孩子怎麼這麼乖!長得也漂亮!」她目不轉睛看著無因,心裡奇怪他怎麼沒有一點外國人樣子,不像無採,一看就是混血兒。
無採爬下床來說:「我上哥哥那兒看看。」玳拉也走出房,讓李家人在房裡。
無因和瑋瑋與另外兩個男客人在一間。碧初正幫瑋瑋理東西,瑋瑋站在旁邊不知幹什麼好。一時安置好了,大家都到孟家房裡,坐在床沿上等開船。
門外過來過去揹著提著大包小包的人漸漸少了。一會兒,甲板上混亂的腳步響,拖拉的鐵鏈響。「起錨了。」無因對嵋說。他曾隨玳拉到英國去,坐過大海船。「嗚——」汽笛響了,船開了。
等到秩序正常,孩子們獲准到甲板上去,已近中午。岸已經看不見了。船在茫茫的海水中劈著浪花前進。嵋站在甲板上驚詫極了。海這樣大!她忽然想,如果從空中看,在無邊無際的水中,這隻船一定是很孤單的。她伏在欄杆邊,望著下面近乎黑色的海水,越往遠處顏色越淺,從黑變藍,大片的深奧的藍,整個眼睛都裝不下,直到天水盡頭,盡頭處變成一條灰色的線,那該是多麼遠!嵋覺得自己的小身體簡直承受不了這樣的偉大,只好閉上眼睛。
「這甲板上沒有椅子,沒有遮陽傘。」無因想讓嵋坐下,可是這船和他坐過的不一樣。他坐過的船上有舒適的座椅,鮮豔的遮陽傘,到處擺著鮮花。他覺得嵋應該上那樣的船。
「當然了,現在是戰時。」瑋瑋說。他曾隨父母到北戴河避暑,到過海灘。現在置身海中,覺得新奇。「好的船,都去打仗了。」這是瑋瑋想當然的看法。
「中國沒有海軍,也沒有在海上打仗。」無因說。他不想駁瑋瑋,但總要說實話。
「是沒有海軍,也沒打海仗,可是好的船應該都去打仗。也許它們已經去了。」瑋堅持著這矛盾的說法。
這時頭頂飄起了輕柔的音樂,他們抬頭,原來鮮豔的遮陽傘在上面甲板上,露出兩三個尖頂。欄杆空格處探伸出來的懸垂植物,在海風中輕輕搖曳。欄杆上俯著幾個漂亮的外國人,正在指指點點地說笑。
原來一切美好的東西都在,只是他們沒有進入那等級罷了。瑋瑋扭頭看那無盡的海,不再抬頭。無因覺得好的船沒有去打仗,似乎對瑋瑋不起。他碰碰瑋,表示同情。
「往那邊看機器去!」兩個少年跑開了。小娃想追,被嵋一把拉住。
「你對弟弟很好。」站在旁邊的之芹說,眼睛盯住自己的一雙弟妹。
「我喜歡弟弟。」嵋說,「小娃是我的洋囡囡。」小娃向她噘嘴,表示抗議。
「我也喜歡我的弟弟妹妹。」之芹沉思地望著海,一手玩弄著胸前的辮子,「不過有時候他們很討厭,非常討厭。」
嵋忽然想到,如果小娃討厭,現在已經沒有趙媽可交了,為證明自己可以對付,拿出手帕給小娃擦汗。
之芹注意地看她,笑笑說:「你說話行動像大人,像懂事的大人。你姐姐怎麼不管?」
「姐姐脾氣不好,我該懂事些。只要她不發脾氣,大家就都高興。」
「只要別人不對我發脾氣,我就高興。」之芹自言自語。
這時之荃推了之薇一下,兩人都摔倒了。之荃不肯自己起來,坐在甲板上哭。之芹去扶,拉起這個,躺倒那個,甲板上人都往這邊看。嵋忙牽了小娃,回艙裡去。
晚上各人早早回房。半夜時分,忽然有人在遠處敲門,有說話吆喝之聲。這群人一間間房過來,原來是查票。他們到玳拉房裡盤查最久,不明白外國人何以坐房艙。無因聞聲過來幫忙解釋。後來查票的知道是教授夫人,才退去。玳拉聳聳肩,對無因苦笑。
李太太說:「你這是自找罪受。我要是你呀,早回英國了。」
「倒霉的事,英國也有。」玳拉說,見無因穿著睡衣,忙道謝,說:「快回去睡罷。」
李太太又評論:「沒見娘還謝兒子的,也就是你們禮多。」
無因退出,因毫無睡意,便到甲板上來。黑夜沉沉,海水似乎窒息了。輪船行過處翻起浪花,像是海的唯一開口。
「海底下有什麼?」他憑欄站立,向黑暗中探索。天、海和黑夜,結成巨大的實體,在他面前,蘊藏著無限的奧秘。他忽然感到孤獨和渺小。孤獨,他很熟悉。雖然他有一個少年應有的一切,還有超乎普通需要的智慧教育和多方面的文化教養,那是科學家的父親和外國繼母給予的。但他的內心是孤獨的,封閉的,從不向任何人開啟,也沒有這願望。
渺小則是新的感覺,使他很驚異。他不僅覺得自己渺小,也覺得人的力量渺小。不禁有點悲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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