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章 第三節

香粟斜街三號很快變了模樣。南房住了呂貴堂父女,廚房院正式廚子都走了,全空著。前院住了黃秘書一家,因為人多,分房舉炊,像是個大雜院,人們隨時溢向南房和廚房院。正院無人,甬道關門上鎖。呂老人和蓮秀在廊門院,整天關著廊門,別是一番天地。在這小天地裡,蓮秀驚異地發現,自己忽然間做了全權主人。

蓮秀二十五歲嫁到呂家,已經十五年了。十五年裡,她的生活就是侍候老太爺。家庭中實際女主人是絳初,親友們有什麼事都對絳初說,而對她則總是交代囑咐:「好好伺候,得細心啊。」「小心扶著,別摔著。」有人說頭最怕冷,有人說腳最怕涼,好像越能對她吩咐幾句,便越是對老太爺關心。她總是賠笑答應。她從未敢和老太爺平起平坐,也不敢以呂家人長輩自居。只求兩位姑奶奶不挑揀她,就覺得日子過得不錯。

現在很多親友都往南邊去了,留下的也各自閉門不出。絳、碧走了一個月,除凌京堯來過一次,不見任何人出現。老太爺對她越來越依戀,一切都由她做主,不必考慮別人說什麼。她先有些惶惑,然後覺得少了許多麻煩,再後來竟有些得意。她極少有這種飄飄然的感覺,居然在北平淪陷後感到,不免暗自歉疚。

半個月來,呂老人的咳嗽好多了,每天可以在院裡散步,從東到西來回十趟,他認真地數著,堅持走完。然後站在西頭,對著廊門喃喃自語:「游擊隊怎麼還不來!」

他可能忘記了那是想象,他就依附在這想象上。這時蓮秀就上前打岔,或問一個字,或問一句文章,或說些瑣事。老人便把茫然的目光收回,依戀地停在她臉上。她那在陰暗上房裡總是憔悴的臉,似乎滋潤了些,一雙扣子似的眼睛很精神。其實她十五年來沒有這樣勞累過。魏媽原來發願一直侍候老太爺,一天家裡來人,說媳婦死了,怎麼死的不肯說,讓她回去照顧孫子。她哭著辭了活,隨來人走了,說是看看再來。可是一齣城門,誰知還進得來不呢。

蓮秀不願降低老太爺的生活水平,儘量把飯菜調理細緻,衣服還是每天換。幸有呂香閣隨時幫忙,呂貴堂在外面跑跑腿。日子雖不寬裕,卻還平靜。她想,湊合一年半載,說不定能等到兩位姑奶奶回來。

天越來越熱了。一天黃昏,老太爺在院中閒坐,打量著這小院,偶然說起,每年這時候該搭涼棚。

貴堂接話道:「其實自己也能搭。這院子小,方便。每年用的柱子席子還有些,明天我來歸置一下,咱們自己搭一個。」

蓮秀在收晾的衣服,笑說:「還是他貴堂哥有本事。要不然真的搭一個?」她看著老太爺,老人微笑地看著她,分明是要她決定。

廚房裡的香閣洗完碗,走出來一面接蓮秀手裡的衣服,一面說:「太爺和太奶奶興致好,反正我爹整天閒著,我也能幫忙。」

她近來乖覺地把趙字減了,但心裡仍和從前一樣看不起這位太奶奶。

蓮秀頗知香閣伶俐且有心計,從不和她計較。這時對老太爺說:「香閣是個上進的孩子,自己背了好些古文呢。」香閣還和黃家大兒子瑞祺學日文,蓮秀沒有說。

呂貴堂笑說:「也就是空閒時還能做點正事。」

老太爺點頭,說:「背一篇聽聽。」

香閣放好衣服,把長辮子甩在身後,頗為得意地正要背書,忽聽有人輕輕敲門,隨即推門進來。「搬到這裡來了。」來人說。

「繆老爺!」蓮秀大聲在老人耳邊說,「是繆老爺。」她很感動,到底人家心裡惦記著啊。一面扶老人,搬椅子,一面示意香閣沏茶。「屋裡坐!繆老爺屋裡坐!」

繆東惠態度還是那樣從容,衣著還是那樣清雅。先親切地問過老人起居,和呂貴堂寒暄幾句,又問蓮秀一些日常生活的事,一面打量室中陳設。見靠東牆擺著那套舊沙發,靠西牆擺著八仙桌,上有撣瓶、醬油瓶、醋瓶、糖罐等,大概就是飯桌了,甚為簡陋。連說:「呂老先生清德,眾人莫及。」相讓坐下,談笑風生。

老人和繆東惠相識多年,許多見解不同,人是極熟的。一年來見他沒有出任偽職,去年還為小娃送藥,現又來看望,心裡高興。說些各家親友情況,講論幾句佛經,滿有興致。

漸漸說到時局,繆東惠嘆道:「戰事起了快一年了,簡直看不出希望!去年上海失、南京陷,現在武漢也吃緊了。只要是中國人,誰不中心如焚,五內俱結!可是大局已如此。現在最重要的是百姓,得讓百姓生活安定。這一方面我是盡力而為。想想多少愛國志士,也是處處以百姓為重。凡事從這方面考慮就通暢得多。」他素來口齒清楚,現在也是抑揚頓挫。

老人聽出話中有話,於是帶笑說:「我終日枯坐斗室,老病相纏,外頭的事,知道很少。有什麼高見,便請直言。」

「如果我的話不合您的意思,也請務必考慮,為億萬生靈的利益考慮。」繆東惠誠懇地說,「今年元旦成立了華北臨時政府,半年來遭到不少反對,炸的燒的打槍的撒傳單的都有。據我看,這樣的騷擾對百姓來說,只能是幫倒忙,只能使日本人更用高壓手段。有人說,我們是幸而亡國,不幸就要滅種啊!我看有道理。若有一個能使政安民和的政府,不讓日本人直接管事,老百姓少吃多少苦頭!這樣的政府必有一位德高望重的老前輩才能立得起來,其實只要掛名即可,不用做什麼事。嘗讀史書,每服馮道為人。那才是忍辱負重啊!有些忠烈隱逸之士,不過得一己之名。那樣不顧譭譽,肯真為天下蒼生出力的,才是了不起!」

老人哈哈一笑說:「我無文才武略,怎比得古人!」停了片刻,用力看著東惠,「你的邏輯很奇怪。政安民和,是誰的天下?」他沒有力氣拍案而起,心裡反覺平靜,目光又有些茫然。

「我是真為大局著想——公若不出,如蒼生何!」繆東惠努力說出了這句話。

老人微笑,端起茶杯舉了一舉,意思是送客。他的手猛烈顫抖,茶水潑灑出來。蓮秀忙上前接過,看了客人一眼。繆東惠只好站起。

老人也扶著蓮秀站起,笑著說:「繆先生無藝不精,何時又學了蘇秦?這亡國救民之論,還請別處發表。」

繆東惠無奈,躬身告辭。到院中對蓮秀說:「呂太太不知道,日本人決定要讓老先生出山。我想先說一下,真弄到硬碰就不好了。」

蓮秀聽見呂太太的稱呼先嚇一跳,囁嚅說:「還得倚仗繆先生敷衍。老太爺年紀大了,有些糊塗,怕是真不行。」

繆東惠苦笑道:「我這一陣子周旋各方朋友,費盡精神,背上各種罵名。我是盡心而已,盡心而已。」

到大門口,有汽車等著。車伕開了門,他且不上,又對蓮秀說:「以後的事,很不好辦,你們多加小心。」

蓮秀送客回來,呂貴堂在廊門迎著,兩人都有大禍臨頭之感。到屋內省視,原以為老人會發脾氣,把繆某大罵一通,卻見老人在裡屋安靜地靠在床上,把玩著那柄龍吞虎靠鐫鏤雲霞的寶劍。

香閣冷冷地說:「一定讓取下來,說掛在牆上看不見。」

老人似乎已忘記有誰來過,把劍一舉,說:「可憐這劍,只掛在牆上。」

「現在沒有刀劍長矛的了,都用槍炮。」香閣不以為然。

「不請長纓,系取天驕種,劍吼西風!」老人慘然一笑。

當晚老人翻來覆去不能入睡,要安眠藥。蓮秀拿一片藥和一杯水來。老人服過,一會兒便著急,說還不能鎮靜,還要一片。

蓮秀說:「這是祝大夫開的好藥,力量大,一片夠了。」

老人不依,到底又拿了一片,才安靜睡去。

次日一早,老人要到正院瞧瞧。本來在上房佈置了幾件傢俱,作為習靜誦經之所。自遷到廊門院,就沒有再來。蓮秀招呼貴堂先去打掃,自己扶著老人慢慢走來。

遷出正院時,到處都打掃乾淨。半個月不來,階前青草已長到膝蓋。磚縫中冒出各種雜草,滿目荒涼。屋內剛灑掃過,有一陣清涼氣息。那矮榻迎門擺著,旁邊條几上設有筆墨紙硯和各種經卷,排列整齊。老人點點頭,向榻上坐了,默然不語。過了一會兒,讓把《心經》遞給他,輕聲唸誦。

蓮秀覺得老人又恢復以前的習慣,頗為安慰,遺憾的是不能接著看報了。呂貴堂往隔扇後面轉了一下,對蓮秀輕聲說,後窗有漏雨痕跡,哪天他來修補。

呂老人唸到「色即是空,空即是色,受想行識,亦復如是」,抬頭見蓮秀站在貴堂旁邊,兩人身段相稱,年紀彷彿,心中忽然一動。

蓮秀過來問:「還點上雞舌香吧?」

「還有嗎?」

「還有些,預備在這裡。」

那宣德爐原擺在案上的,香點上了,淡淡的香味散開來,充滿房間。

老人微笑說:「這兒沒有事,你們都走吧。」

「太奶奶要往前邊操持事,我陪著爺。」貴堂說。

「不用。有人在旁邊,心不靜。」老人又拿起《心經》來唸。趙、呂兩人見老人似很平靜怡悅,便離開了。

自此,每天上午老人都到正院習靜,快到中午回屋。有時呂貴堂抄著文稿陪他,有時就是他一人。在無邊的寂靜中,回憶不覺成為良伴,有時老人竟懷疑那些經歷究竟是否屬於自己。

那劫衙的行徑,想想倒有些後怕。當時他是清朝舉人,和另外三位朋友參加了推翻清廷的同盟會。四人常一道研討時局,砥礪學問,有阜陽四賢之稱。其中一位年最長的劉子敏被捕,押在縣獄。他和十幾個年輕人買通獄卒,將劉子敏劫出。買通的過程中,獄卒曾對他說:「你也是各方都知道的人物了,不怕保不住功名嗎!」

「民不聊生,國無寧日,功名越大,越令人笑!」他只簡單地說,沒有直接講革命的道理。給錢,是主要的手段。幾個人簇擁劉子敏上了備好的車,他匆匆向另一方跑時,那獄卒追上來。他以為要拼個死活了,不料獄卒竟塞給他一包錢,一面說:「還給你們一半,你們也要錢用的。」

那人後來不知怎樣了,連面貌也記不清了。他連忙到約定好的地點,將錢交割清楚,留給劉子敏養傷。自己連夜翻越城牆逃走。好在城牆不高,由朋友幫助,用粗麻繩繫腰,手持雨傘跳下去,絲毫沒有受傷。那夜好黑啊,好像是向一個黑洞裡跳,閉著眼睛向黑洞裡跳。

拿雨傘是夢佳的主意。老人想起夢佳,總有一種溫柔淒涼而又神聖的心情。他也曾尋花問柳過,但這種心情,只有結髮夫妻之間才能有。結髮夫妻!這形容多好!這是世間的最神聖的感情中的一種。可是他寧肯把結髮妻子拋棄在驚恐、思念之中,遠走他鄉,隱姓埋名,從事秘密活動。他為了什麼?難道為了有朝一日,為日本侵略者維持局面嗎?

悲痛屈辱和無能為力的感覺侵蝕著老人的心,他勉強誦經以求安慰。在他為回憶所苦時,經卷能暫時平下胸中的波濤;在他誦經時,卻常又忽然為回憶挾持而去。

他看《五燈會元》,看《壇經》,沒有講究,沒有次序。大聲唸誦的只有《心經》。常唸到「般若多羅密多是大神咒,是大明咒,是無上咒,是無等等咒,能除一切苦」時,便起反感,誰除了一切苦?然後自笑做不了佛門弟子,不免又沉浸在回憶裡。

推翻清廷後,一九一三年四月八日第一屆國會成立,呂清非當選眾議院議員。那時呂家住在凌京堯家老宅的一個院子裡。不久袁世凱專權,追捕一位激烈反袁的人士。清非曾留這人在夢佳臥房半月之久,最後這人平安逃亡日本。回想起來,真和戲臺上一樣。軍警進來時,正有一位客人坐著。這人平素慣說大話,是個狂放不羈的人物,誰知一見這些武夫竟渾身哆嗦起來,站起要走。連說我是客人,偶然來的,偶然來的。因軍警未發話,他就貼牆站著,不敢動一動。

為首的軍警對清非說了來意,清非尚未答言,忽然東西兩門開了,一邊絳初一邊碧初,那時俱都十幾歲,聲音清脆悅耳,同時請進搜查。軍警們一怔。緊接著中門大開,張夫人出來,笑說各位辛苦,既然來了,必要徹底查清。隨即閃在一旁,讓軍警進。為首的反倒有些遲疑。

這時碧初上前對母親說:「雲南派人送來十隻雲腿,五十瓶曲靖韭菜花。已經收下,打發來人去了。」這話提醒了那頭目,呂老先生與滇軍有親戚關係,前幾天報上登了嚴亮祖呂素初的訂婚啟事。他大概覺得有了槍桿子關係就不好辦,多一事不如少一事。一般寒暄幾句,說這是例行公事,連忙走了。那客人還在牆上貼著。

那客人的卑縮樣兒還在目前,姓名卻想不起了。二女、三女的終身總算所託得當。大女到嚴家是續絃,房中還有一妾,雖有了慧書,日子不一定舒心。只是照大女的稟性,未見得感覺到。

人要是都能不覺得就好了,那真「能除一切苦」了。我們不乏好男兒奇女子,中國,竟到了民族危亡的關頭!中國人如同螻蟻一般,任人踐踏!怎能讓人甘心,放心,心如止水呢!

老人每天習靜,在《心經》與回憶中穿插,表面上生活很規律。不覺又過了半月。一天傍晚,夕陽暈紅已褪,滿院蟬鳴。蓮秀給老人洗沐鬚髯,先用溼手巾擦透,再捧盆漂洗,最後用幹手巾擦,根根銀鬚在暮色中閃亮。老人捻鬚而坐,問蓮秀近日貴堂抄稿來源如何。

「聽他說益仁大學有些先生還在做學問,稿子有。只是大家都窮,物價漲了,抄寫費反降了。」蓮秀收拾盆盂手巾,看看老人,又說:「他也沒有多說。」

「我想起來,」老人有些遲疑,「把以前的詩整理出來,可以看出這一段歷史。」

「那當然好。」蓮秀響應,「讓貴堂幫著抄吧。」

「香閣呢?有事情做?」老人想想,說。

「香閣針線活不少,比裁縫便宜,做工又不差。」

說話間,有雜亂的腳步聲,似乎不止一個人進院門來。

「呂老先生,有客人!」是黃秘書的聲音。接著走進三個中國人,三個趾高氣揚的中國人。兩個官員模樣,一個隨從一類。

黃秘書一路鞠躬,「這位就是呂老先生。這位是——」再鞠躬。

這些人不理,就像沒有這個人,板著臉對呂老人說:「我們是江市長派來的,請老先生出任維持會委員。」說著遞過一張大紅聘書,約有一尺半長,燙金字閃閃發光。

老人見來了偽員,紋絲不動,仍一手捻鬚,一手拿過靠在椅邊的柺杖,擋住聘書,說:「請轉告江朝宗,我是中國人,不任偽職。」

來人對老人的態度似有準備,並不爭競,用手摸摸桌子,把聘書放在桌上。又拿出一張請帖,說:「市府明天宴會,請光臨。聘任的事,三天內見報。告辭。」隨手把請帖交給蓮秀,轉身就走。

「扔出去!把這些都扔出去!」老人突然暴怒,用手杖敲地,大聲喝道。遂扔了手杖,一把搶過請帖來撕,但紙太硬,撕不動,就向那幾個人扔去,紙又太輕,飄飄地落下了。

那為首的人回頭冷笑,又說一遍:「三天內見報。」

老人憤怒已極,挺直身子,把手杖用力向他扔去。手杖落地的聲音很無力,緊接著是沉重的關廊門聲。蓮秀忙上前扶住老人,讓他緩緩靠在椅背上。老人急促地喘息,蓮秀為他揉胸捶背,輕聲喚著「老太爺,老太爺,莫生氣,莫生氣」。一會兒,呂貴堂大步走進來,後面跟著香閣,蓮秀才出一口長氣。

呂貴堂一見桌上聘書和這番情景,已明白端的,心裡真如火燒。等老人漸漸平靜,先問蓮秀:「是不是託凌老爺轉繆老爺,想個法子拖一拖?」

「不用去!哪裡也不用去!」老人高聲說,「我有辦法,你們不用擔心!」

蓮秀和貴堂交換著眼光,蓮秀的眼光中有疑慮和擔心,還有乞求和信賴。她有幾分猜到老人的辦法,卻又不敢那樣想。

老人似乎也猜到她的想法,忽然緊緊抓住她的手,用力說:「你不要管我的事!」他把你字說得很重,好像世界上除「你」之外,別人都可以管。

順從是蓮秀的習慣。她垂下眼簾,輕聲說:「先到屋裡躺下吧,什麼都別想。」於是伺候老人到房中睡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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