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章 第三節

都安置好了,呂貴堂忍不住說:「還是和凌老爺商量一下的好。太爺年紀大了,我又不懂上頭的事,請太奶奶拿個主意。」

蓮秀欲言又止。香閣在旁說:「怕太爺是要等游擊隊吧?」

貴堂看著蓮秀說:「那是想象,怎當得真!」

蓮秀眼眶紅著,說:「你去一趟吧。北平城裡,也沒有別人可告訴了。」

貴堂囑香閣在外間陪著,立刻去了。

不想貴堂一去,一夜未回。老太爺睡一會兒醒一會兒,自言自語,不知說的什麼。蓮秀叫香閣在後隔扇裡搭幾個凳子睡了,自己守著老太爺,等著呂貴堂。半夜香閣醒了,見爹還不回來,起身披衣坐著,輕聲埋怨。蓮秀想要安慰她,找不出話。兩人相對,電燈光很昏暗,四周的黑暗好像正擠過來,隨時可能擠滅電燈光並使她們窒息。

「蓮秀,蓮秀呢!」老人在裡屋叫。蓮秀忙走進去坐在床前。老人輕聲說:「我沒有事。你還不睡?」

蓮秀努力推開心頭的沉重,打起精神說:「我跟了老太爺這麼多年,如今是生死關頭,能不能聽我一句話?不管怎樣,活下來就是好,留得青山在啊。說不定這幾天游擊隊就派人來。」

老人搖搖頭。「那都是夢!都是痴人說夢!你不用擔心,誰要尋短見?明天讓貴堂找凌京堯去。」

蓮秀不敢說已經去了,含糊應著:「也許凌老爺他們能幫著辭了。」

老人笑了一聲,說:「你休息吧,明天的事不會少。」

蓮秀躺下來,眼睜睜看著黑夜,不敢閤眼,黎明時,剛迷糊過去,聽見老太爺一聲大叫:「你們滾!滾!」她嚇得趕快跳下床。老人還在叫「滾!」一手壓在胸前,無目的地揮動,像在推著什麼。

蓮秀俯身問:「老太爺!老太爺!怎麼了?」老人幾次掙扎才睜開眼,眼中滿含驚恐,看見蓮秀,舒了一口氣。

「夢魘了?不怕,不怕。」蓮秀像對孩子似的哄著。

老人下意識地搖頭,一滴眼淚從小眼角流出來。「我得起來。」老人說,「到正房唸經去。」

「這麼早!唸經用不著這麼早。」

「自己定好時間,不能錯過。」老人坐起穿衣。梳洗了,也不肯吃東西,便要往正房去。走到外間,往四處看,問道:「那東西呢?」

「收在雜品櫃裡。」蓮秀知道問的是聘書。

「以後退回去。」老人平靜地說,腳步也很平穩,扶杖走出廊門院,沒有回一次頭。

前院黃家還未起來,滿院靜悄悄。開了甬道門,走過藤蘿院,只見一片幽暗。

蓮秀無話找話說:「天然的涼棚,只是太陰了。」老人不理,徑直走去。

因這些天老人來唸經,正院收拾出一條小路,旁邊磚縫中蒿草及膝,在晨曦中顯得顏色很深,草尖上露珠閃亮。老人目不旁視,專心地走著,柺杖清脆地敲著磚地,引起輕微的回聲。

正房門開了,一縷微弱的陽光落在臺階上。階邊散放著幾根木條。

蓮秀希望老人回頭看看那陽光,故意裝著絆了一下,「啊呀」一聲,說:「這木條可以搭涼棚。」

老人仍不回頭,專心地走進正房。他靠著矮榻,手撫那嵌有螺鈿的靠背,似乎很安心,微笑說:「你走吧。」又皺眉嚴厲地說:「你記住,我什麼也不用!」

「爺說不用什麼?」蓮秀扶他坐好,便去整理條案上什物。先拈了三小塊雞舌香放在爐內,見所剩不多,又拈回兩塊,節省著用。四面看並無危險之物,想他安靜一會兒也好,因問:「爺是打坐還是誦經?」拿起《心經》準備遞上。

「你走吧。」老人搖搖頭,眼光是茫然的,似乎看不見蓮秀。

蓮秀放回《心經》,理理他的衣服,說:「那我做了早飯就來接你。」

她走到門口,回頭見老人正襟危坐,垂了雙目,似已入靜,忽然覺得莫大的悲哀侵上心頭,一下子衝到老人面前,說:「我陪著你,行不行?」

老人並不睜眼,用力說:「你走吧!」

蓮秀悄然站在一邊,老人感覺到了,睜眼不耐煩說:「你走!」

蓮秀不敢違拗,只好走出房門,下意識地看看手錶,是五點五十分。

蓮秀回到廊門院第一件事是生爐子。煤球爐子封不住,得天天生。香閣不在屋內,想是回南房或打聽訊息去了。她手上操作,心裡很不安。

爐子生著,早上照例的事做得差不多了,見黃秘書透過煙霧,從廊門探頭,說:「呂太太做早飯?」他走進來,低聲說:「勸勸老太爺,應了吧。決不可能讓他老人家真做什麼,猜著就是要一個名字。我們得保護他老人家。」

他的聲音很低,蓮秀覺得他的聲音越來越遠,忍不住大聲說:「你不用這麼小聲音,老太爺不在屋。」

黃秘書一驚:「不在屋?在哪兒?」

「在哪兒!在哪兒!」蓮秀心裡似有重槌在咚咚地敲,「在哪兒?在哪兒!」她扔下正在攪拌的棒子麵,撇下吃驚的黃秘書,衝出廊門,向正院跑去。

蓮秀輕輕推開正房門,見老人端正地躺在矮榻上。她搶步上前,只見老人雙目微睜,面容平靜,聲息俱無。

「老太爺!老太爺!」蓮秀恐怖地大喊,想推醒他。可是永遠做不到了。

等蓮秀完全明白是怎麼回事時,一下子跌坐在地下,兩手捂著臉。她不敢再看這世界。室內的寂靜束緊她,使她透不過氣。這樣坐著不知多久。

「也許能救活!去找大夫!」這一閃念使她猛跳起身,向門口衝擊,幾乎和大步趕來的凌京堯和呂貴堂撞個滿懷。「你們來了——」她向後退了幾步,差一點摔倒。呂貴堂忙扶住,隨即和跑來的香閣一起,扶她坐在門口那把舊椅子上。她渾身簌簌地發抖。

凌京堯站在榻前審視,「呂老先生,我來晚了!」他喃喃道,傷心地想,來得早了,又有什麼用呢。轉身囑呂貴堂速請位醫生來。貴堂忙忙去了。

京堯見條案上有一張紙,用一個安眠藥空瓶子壓著,紙上寫著核桃大的毛筆字:「生之意已盡死之價無窮」,另有一行:「立即往各報發訃告!」這是老人的遺囑了。

京堯一見這遺囑,更明白老人是以一死拒任偽職,不禁百感交集,眼淚奪眶而出。身子不覺伏了下去,跪在榻前痛哭,又不敢放聲,只好一手用力抓住短欄,勉強壓著哭聲。

蓮秀見凌老爺哭,反鎮定了,扶著香閣走過來,陪著跪下,一面拭淚,說:「凌老爺別哭了,老太爺就仰仗您了。」

凌京堯不答,只管哭,直到醫生來到,才站起身。這醫生在地安門大街開私人診所,呂家人從未請他看過病。他按規程檢查了遺體,宣佈「沒有救了」。拿起藥瓶照著看,又嗅了一下,說:「這是平常攢下的?」隨即詢問地看著貴堂,意思是誰付錢。從貴堂手裡接過錢後,叮囑快些殯殮,天熱,有了氣味,日本人要追查的,便走了。

京堯強打精神和蓮秀商量發訃告。貴堂先到榻前,磕了三個響頭,站起來向門外走。他忙著去發訃告,這是老太爺用性命交代下來的啊!走到門口又退回來,想起訃告還未寫。蓮秀不知老人出生年月,說:「得問二位姑奶奶。」

京堯無法,想,越簡單越好,就寫了一句:「呂清非先生於一九三八年七月七日仙逝。未亡人趙蓮秀。」由呂家父女抄寫多份。

香閣伶俐地打了水來給京堯洗臉。京堯洗過臉,和貴堂立即分頭去報館。

蓮秀用一條白被單蓋住老人,她的手發顫,被單抖動著,她以為老人又呼吸了。掀開看過復又蓋上,如此好幾次。一會兒,黃秘書連同黃家人,保長,巡警都到了,並無人深究老人死因。大家張羅後事。

快到中午,京堯、貴堂先後回來,說訃告明天見報。京堯叫蓮秀一起掀開被單,用手抹下老人眼皮。這時遺體已硬,抹了兩次不下來,第三次才使老人「瞑目」。

蓮秀悲苦地想:「老太爺盼著誰?不放心什麼?」她答不出來。

她忽然覺得自己和老人從來就距離很遠,就像現在一樣遠。她能瞭解他的一切生活需要,卻從未能分擔一點他精神的負荷,也從未懂得那已經離開軀殼的東西。她每天對著他的生命之燭,卻只看見那根燭,從未領會那破除黑暗的搖曳的光。

只要有錢,淪陷的北平城還是方便,一個離開這世界的人所需起碼的物件和人手下午俱已齊備。凌京堯認為最好等訃告刊出再讓繆東惠等人知道,和蓮秀、貴堂商量,應立即入殮,暫厝正房。等報過姑奶奶,再做道理。

牌位寫好,香燭擺好,正房佈置成靈堂。棺材放在正中,鋪好了藍綢枕褥。京堯忽然覺得躺在裡面很舒服,望著棺木發呆。

「凌老爺,入殮吧?」呂貴堂低聲問。

京堯用詢問的眼光看蓮秀,見她倚著香閣站著,一雙扣子似的眼睛紅腫了。遂想,她沒有任何牽掛了,也許最好的歸宿是尋自盡。立刻又覺得這想法很不該,抱歉地點點頭。

蓮秀示意香閣不要跟著,自己走到呂老人身旁,並未躊躇,和呂貴堂還有兩個殯儀館的人一起,抬起老人,放入棺內。

藍綢棉被蓋得嚴實,洗過的銀白鬍須齊整地擺在上面。老人似乎很舒服,他的嘴角略向上彎,像要睜開眼睛招呼誰,叫一聲「我的朋友」!

殯儀館的人舉起棺蓋。沒有人要求慢一些,再看一眼親人,沒有呼天搶地的痛哭,滿室沉默。

棺蓋緩緩落下了,因要報姑奶奶,暫不上釘。

京堯環視四周,一種淒涼,直透心底。老人死了,世上有多少人瞭解他?他拼一死保住清白,其價值又是什麼?世上又有多少人瞭解自己?自己的下場又是什麼?不禁悲從中來,又一次痛哭失聲,淚如泉湧。

蓮秀沉默地跪下來。呂貴堂父女隨著跪在稍後處。京堯明白,他們和自己一樣,不過是些不相干的人。世事常常如此,由不相干的人料理最重要的事。可哭的事太多了,豈止呂老人之死!

京堯哭了一陣,心中好受一些。呂貴堂起身過來含淚勸道:「凌老爺節哀,凌老爺節哀。」想不出別的話。

京堯漸漸止了哭,又向靈柩深深三鞠躬。

上了香,化了紙錢,該做的事都做了。眾人陸續散去。京堯等四人慢慢走出房門,看見院中青草踩折一片。那沒有踩到的,仍舊歡快地生長。

b棺中人語/b

無邊的黑暗。

我的軀殼處在狹小的匣中,可以再不受騷擾了。這黑匣保護著我,隔開了生和死。

路太長,也太艱險。我那第三隻腳敲在地面的響聲,訴說著它也已疲倦,難以支援一個衰老的身體。那就無須支援罷,我常想。

因為自己的存在已成為累贅,只有否定,才得乾淨。現在我用自己的手做到了,得到這片黑暗,這片永恆的遮蓋一切的黑暗,什麼也不用再扮演。

這否定是我常關心的。但是沒有機會,沒有一個由頭。如今我利用這一著,不只否定了我的生,也否定了利用我這存在的企圖。何幸如此!此之謂死有輕重之別了。重於泰山,遠達不到,只可說重於我那第三隻腳吧。

我常慨嘆奔走一生,於國無補;常遺憾寶劍懸壁,徒吼西風。不想一生最後一著,稍殺敵人氣焰!躺在這裡,不免有些得意。確實想喊一聲:「我的朋友!你們怎樣想?」

黑暗聚攏來,身上似乎又漸沉重,片刻的得意消失了。京堯,不要這樣哭。這不像個已過不惑之年的堂堂男子。女兒怎樣?能闖過諸般辛勞嗎?孫兒怎樣?能做到無愧於一箇中國人嗎?我們的勝利,需要多少年?多少年?!我一輩子擔心慣了,難道死,能改變一個人嗎!

愈來愈重了,一生肩負的事都從四面八方趕來,擠在棺蓋下,壓在我身上了。

我好恨!我還沒有頂天立地做過人,總在恥辱中過日子。如今被趕到這窄小的匣中,居然還會得意!

我好恨!沒有了哭聲,沒有了嘆息,不知過了多久。

時間不會停頓,而我是再也起不來了。

只好冷笑。連嘴角也彎不動了。

又是無邊的黑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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