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真的?」嵋高興地立刻把秀蘭抱起來,「玹子姐,我知道你最喜歡秀蘭,我替你照顧她。」
「還可以放幾個在我箱子裡帶走。」瑋說。
「你的箱子?還不知道讓不讓你走。」玹子說。
「我也要去侍候爸爸!」瑋瑋說,「其實你留下好了。」
「可惜我沒得支氣管肺炎。」玹子溫柔地撫著弟弟的肩,調皮地望著他。
直到絳初和玹子走的前一天,才決定瑋瑋留下。瑋瑋不願意,但他有足夠的理智,知道應該配合,不能再給母親添麻煩。
絳初忍淚說讓他留下時,他愣了一下,答應了,還安慰說:「娘放心,我其實全好了,不會給三姨媽添亂。」
決定以後的第一件事是把瑋瑋住房搬到西小院上房東里間。嵋和小娃很高興,前後跑著幫助拿零碎東西。房子不能空,怕日本人來住,已商妥黃秘書一家來,帶看房。瑋瑋的大型玩具航模等物西小院放不下,前院單留一間做遊戲室。
絳初在瑋瑋房裡,從大傢俱到小擺設都細心安排,把被褥編了號,囑隨天氣換用。又特別囑咐:「三姨媽是親人,你凡事要聽話。幾種調理的藥,記著按時吃。等身體好了,每天要按時念書打拳,不可荒廢。千萬不能出門!公公那裡,常去陪著解悶。」瑋瑋聽著,背轉身拭眼睛。
幸有嵋和小娃為伴,還有亨利留著。它也遷到西小院,見狗房放在廊上,便鑽進去,不需特別解釋。它把爪子搭在小門檻上,頭枕在爪子上,眼睛憂鬱地隨著瑋瑋轉,似乎在問:「你什麼時候走?」
瑋瑋對母親說:「媽媽放心,不要再把我當成孩子。從日本人進北平那天起,我就不再是孩子了。」他已經比絳初高,使得他的話格外有力。
絳初捏著手絹按按眼睛,勉強帶笑道:「誰把你當孩子!只當你是有勇有謀的大人,留下幫三姨媽的。」
玹子在旁道:「過幾天又見面了,別這樣想不開!」
絳初走時,不讓瑋瑋送。瑋瑋也沒有要送。這一天嵋和小娃一直伴著他。晚上呂老太爺特地召他到上房陪用晚飯,把一塊遍體正黃,黃中灑滿紅點的上品雞血石給了他。
自柴發利隨絳初走後,碧初用了劉鳳才做飯,趙媽洗洗涮涮,日子頗為平靜。劉鳳才以前學過幾天手藝,久已荒疏,蒸鹹煮淡,常使大家驚歎。除峨回來時抱怨幾句外,孩子們都能幽默地對待。瑋瑋形容飯菜是笑料連臺本,隔兩天出現一次,然後再聽下回分解。因是瑋瑋說的,劉鳳才也不見怪。
以後瑋瑋日見強壯,且似長高了些,很令碧初高興。另一件讓她安慰的是,淪陷快一年,並無人來找老太爺。老人對他們可能確實無用了。這樣的話,老人受不了旅途顛簸,留下未嘗不可。夜闌人靜或曉夢方回,碧初常良久地琢磨這事。原先設計的旅行都以老人為中心,現在看來,未見得能實現。走,幾乎不可能,留下,也不能完全放心。日本人會在暗中注意他嗎?最讓她不放心的,是老人臉上淡漠而奇怪的神色,眼神迷惘地望著遠方,不知看著哪裡。
一家又一家都走了。絳初走後幾天,秦校長夫人打電話來辭行,說她們先走一步。五月上旬,一個風和日麗的下午,李漣太太帶了兒女來訪。
李太太金士珍穿著鑲本色寬邊的旗袍,看不出是何時流行的樣子和料子,顏色像是陰丹士林。她很瘦,但不窈窕,動作僵硬,像條木棍。她一手牽著男孩之荃,大聲評論著走進西小院。
「原來你們在城裡有這麼大的房!前院怎麼那麼多人,亂鬨鬨的!後院是老太爺住吧?幾口人啊?不瘮得慌!」大女兒之芹牽著妹妹之薇默默地跟在後面。
碧初忙讓座奉茶。讓峨、嵋陪之芹等三人去玩,自己陪著李太太說話。
李太太是北平旗人中的蒙古族,據說金是清朝皇室的賜姓,何以賜,無人考。李家一直住在城裡,與學校中各家眷屬來往不多,她的舉止口音,很帶城內市民味。人皆知她的信仰奇特,常常裝神弄鬼。
「文漣拜託孟太太了,我們往南邊去,全靠您了。」士珍開門見山,話音裡帶著笑,特地稱呼李漣的字,顯著文雅。「我說什麼也得跟住他,誰知道這仗打幾年呢!」
碧初表示歡迎。正題很快說過,便家長裡短閒談。孩子們那邊,峨招呼過,轉身進了小屋,不再出來。嵋引之芹等和小娃一起玩。之芹是個極普通的溫柔姑娘,兩條半長辮子俱垂在胸前,臉上有種沉思的,略近呆板的神情,和她的年紀很不相稱。
她見小娃拿出各種玩具汽車火車槍炮玩偶等,不禁說:「你們有這麼多玩具!」隨手拿起一節火車,「做得真精細。」
之薇愣愣地站著,之荃仰著頭一把搶過,說:「我們要開火車呢,你看什麼!」
嵋和小娃都很驚訝,只好幫同接起軌道。火車在圓圈軌道上跑起來,孩子們大聲歡呼。
「你們很快活。」之芹做出一個微笑,對嵋說,「我們很少這樣玩。」
「那你們下了學做什麼?」
「做家務事,照看弟妹,溫習功課。」之芹若有所思地說。她還要幫母親舉行一種宗教儀式,每週一次殺雞宰鵝,和教友一起吃喝。這點她羞於啟齒。
「我也做家務事,照看小娃。」嵋天真地說,「他要是淘氣不聽話,就交給趙媽。」
之芹輕輕笑了:「你姐姐怎麼不管?」
「她不高興,什麼都不高興。可是我,什麼都高興。」
嵋略側著頭,那雙表情豐富的眼睛盛滿笑意,一副什麼都高興的樣子,顯得十分嫵媚。
之芹沉思地望著窗外,丁香花枝簇擁在窗前,將殘的細小花朵還很稠密,忽然從花底飛出一小片絢麗的顏色。
「蝴蝶!」她高興地叫,拉了嵋的手向外跑。
「亂跑什麼!一點規矩都沒有!」坐在外間的李太太喝道。之芹立刻停住腳步。
「讓她們出去看看?」碧初商量地說,「院子裡有幾棵花草可以看看。」
之芹到了院中,並未注意花草,眼光跟住蝴蝶忽上忽下。
「她上生物系高興吧?」她問。再過幾個月她高中畢業,沒有人問過她想學什麼。
「姐姐嗎?看不出來。」嵋也忙著看蝴蝶,「你喜歡蝴蝶?你也想進生物系吧?」
嵋說對了,之芹是想進生物系。原因很簡單,她喜歡蝴蝶,想研究蝴蝶。現在不敢想了,背井離鄉,遠到西南瘴癘之地,也許得輟學,幫助照料家務。
「昆明那邊有蝴蝶,更多更大。」嵋說,「大姨媽一家有一次來北平,慧書帶來好多呢,都擱在方壺了。」
之芹知道方壺,李漣曾帶她到明侖校園去過,把一棟棟房屋指給她看。就是那次,她看到許多蝴蝶,在倚雲廳前,方壺圓甑間長滿矮花的草地上,上下飛舞。她輕輕嘆息,說:「會書?」
「慧書是我的表姐,方壺是我們的家。那兒有許多螢火蟲。我更喜歡螢火蟲。」嵋鑽進花叢中,「你要這隻嗎?」她用兩個手指輕輕一夾,捉住一隻彩色斑斕的蝴蝶。
「哦,我不要,不要。」之芹忙搖手,向懸著細花竹簾的房門看著。
「之芹!你跟小孩子玩什麼?」李太太叫,「進屋裡來!」
之芹抱歉地一笑,進屋去了。嵋很遺憾,把蝴蝶放在掌心,輕輕吹了一口氣,放它自由。
屋裡李太太說:「我們大姑娘是個實心坯子,不通竅。我們這孃兒四個,可給您添累贅了。」
碧初道:「之芹和我家的峨同歲吧?可比峨懂事多了,哪能添累贅呢。」
「到底什麼時候能走?真叫人煩心!文漣走後,只有一封信。」李太太說著不禁咬牙切齒,「想把我們孃兒幾個甩了,可辦不到!」
碧初安慰說:「李先生是去年年底走的,路上輾轉奔波就得多少時間!現在的信,也沒有準兒。總之咱們一起離開北平就是了。」
「孟先生孟太太為人可靠,我們這才靠了來了。」李太太說著,硬要放下兩個點心盒子。推讓之際,嵋捧著一束丁香花跑進來,正和李太太打個照面。
「喲!這是二小姐?」李太太好像才看見她,上下打量著,「我可不說玩笑話,這是一品夫人的命。」
嵋毫不羞澀,也不氣惱,把丁香花向母親一舉,跑進裡屋去了。碧初想,還好說的是嵋,若是峨,還不知怎樣生氣。這時見金士珍兩眼發直,想起人傳她會運用「慧眼」,能見人所不見,忙打岔說:「有車等著沒有?我這裡有熟的車,馬上能叫來。」這才打斷士珍的功夫,召集她的隊伍告辭。
碧初送走客人,覺得很累。回到屋裡,見瑋瑋剛從呂老人上房回來,擺弄著一塊乳白半透明的圓石。
瑋瑋遞到她眼前,高興地說:「公公叫刻四個字,剛才已經在肥皂上練過了。」又遞過一張紙,上印著四個鮮紅的小篆:劍吼西風。
「劍吼西風?」碧初撫摸著那塊圓石,若有所思。
「劍吼西風!」公公並沒有講解,瑋瑋覺得這四個字威武雄壯,興高采烈地拿著刻刀指指點點。
「思悲翁,不請長纓,系取天驕種,劍吼西風!」
碧初默記那首《六州歌頭》,心中難過。她像絳初一樣撫一下瑋瑋的肩,自進裡屋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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