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 第四節

一時劉媽提了燈籠來接玹子。燈籠上畫著兩個小人也舉著燈籠。「太太已經吩咐僱了車了,明天兩位小姐都坐車上學。」劉媽站在廊子上說,把燈籠舉得高高的,照見欄杆上五支殘燭。

臨近除夕,小娃出院。南屋客人當時只剩了幾位,一聽見門前車聲隆隆,由呂貴堂率領出迎,他們是由衷地高興。

汽車停穩,呂貴堂搶上前抱起小娃。碧初忙說:「當心他的肚子。」這時三家的底下人都趕來迎接,伸長了脖子看這位死裡逃生的小少爺。

「我自己走,我自己走。」小娃臉色白裡透紅,笑眯眯的,掙扎著下地走。眾人簇擁著到垂花門。絳初、玹、峨、瑋和嵋都到了。

絳初說:「小娃會挑時間,趕在過年時好了。讓全家人都安安心心迎新年。」

小娃見了嵋和瑋,高興得大聲笑,拉著嵋的手直搖。他走到正院,先要看公公。

南屋客人不進垂花門,前院僕人不進正院,進上房的人就更少了。只碧初帶小娃,瑋、嵋跟著進了上房。因為房子太大,不夠暖,老人只在內室起居。不到一個月光景,呂老人更顯衰老。他半靠在床上,厚厚的一摞棉被塞在身後,正在大聲咳嗽。蓮秀站在床旁捶背,一面報告小娃生病的經過。

「公公,我回來了!」小娃像打勝仗似的,高興地叫。

老人來不及回答,又咳了一陣,才伸手要小娃坐上床來。「你可好了!這是現在醫學發達,不然怎麼得了!你們不早告訴我!」

碧初去接小娃出院時,才告訴老人實情。老人問了些醫院情形,又問瑋瑋和嵋的功課。拿起床邊放的一本開啟的《昭明文選》,指著說:「庾信的《哀江南賦》,我現在看和年輕時看就不一樣了。‘李陵之雙鳧永去,蘇武之一雁空飛。’為人不能再見故國,活著有什麼意思!」

碧初在旁和蓮秀說話。蓮秀遲疑地低聲說:「老太爺不只咳嗽厲害,近來夜裡還大聲哭,說要下地練拳。」

碧初知是南京陷落之故,心裡痠痛。

一會兒,老人又咳起來。等咳過去了,碧初帶孩子們退下。走到門口,老人啞聲喚道:「三女!」碧初忙又上前。

老人緩緩地說:「我看你也瘦多了。小娃好了,你要留神好生休息。」碧初忙答應著,低頭轉身出去。

本來,碧初不在家,峨是不管事的,嵋還小,趙媽和柴師傅想著今年必沒有任何過年的禮節了。柴師傅挖空心思,準備了一餐年夜飯,想著就算太太不回來,讓兩位小姐別忘了是過年。現在碧初帶了痊癒的小娃回來,三號闔宅都覺安慰,西小院更是喜氣洋洋。連峨也出出進進幫忙,實際一點也幫不上。從醫院帶回的食品中有一罐甜花生醬,嵋高興地拿起來問了娘,知道可以吃,便開啟瓶蓋。濃郁的花生香味飄出來,瓶蓋上有厚厚的一層,嵋便拿著瓶蓋舔。

「你這麼饞!舔瓶蓋子!像什麼樣子!」偏巧峨看見了,立刻攻擊。

嵋很生氣,她並不願意這麼饞。娘都準了,你管什麼!她要狠狠地氣峨,便說:「你管我呢!還讓日本人刺刀架在你頭上!」剛說出口立刻後悔,扔下瓶子,跑過去抱著峨的腰。峨愣了一下,倒沒有動怒,尖下巴又顫抖起來。

碧初知道了事情經過,心裡很難過。她沒有說嵋,拉著峨的手說:「二姨媽安排得好。下學期要是還不能離開,就住校好了。」

「有希望走嗎?」姊妹二人連小娃都眼巴巴地問。

「希望總是有的。」碧初安慰地說,「來,咱們安排過年罷。打起興致。到春天,上路也容易些。」

希望鼓舞著大家,到陰曆年時都很高興。

孟家過年依照弗之老家規矩,年夜飯前和初一早餐前要拜祖宗。祖宗牌位從方壺移來後一直在箱子裡。除夕這天在西小院堂屋北牆設起供桌,先擺好香爐,兩邊分設瓶和燭臺。請出祖宗牌位,牌位的底部是個小臺座,帶有雕鏤精細的欄杆。有一個楠木盒子,取下盒子便見牌位上刻著襄陽孟氏祖宗神位,用石綠勾勒。這是孟家祖宗遺物,已傳了好幾代。弗之有一弟在外交部工作,長駐國外,這牌位總在弗之處。他們祖上三代都是府道一類官員,牌位臺座周圍嵌有一圈瑪瑙一圈碧玉,是各代人添的,東西不貴重,卻可見心意。當時新派人早已不供祖先,弗之卻覺得既有牌位,總得供拜。碧初願意一切都像弗之在家的樣子,仍把拜祖先作為過年重要節目。

孩子們今年都沒有做新衣。峨穿著去年的鵝黃起銀花緞袍,仍很合體。嵋的桃紅本色亮花、周身鑲小玻璃鑽的袍子短了一截。小娃為保護傷口,穿著寬大的煙色棉袍,高興地晃來晃去。三個人都很精神。趙媽說從沒見這樣漂亮的孩子。她每年都這麼說。

午飯時,碧初命多擺一份杯箸,那是爹爹的座位。孩子們知道,都像爹爹在家時那樣,不敢大聲說話。

午飯後,嵋叫香閣來一起抓子兒。用孃的大毛線圍巾鋪在桌上,撒上五個玻璃球,再分各種不同程式拾起。有一種是一次拋起兩個球,先接一個,讓另一個在圍巾上跳一下再接,只有毛線織物能產生這樣效果。嵋的小手輕巧地拋、抓、撒,彩色的玻璃球跳著滾著。她不計較輸贏,誰贏了都高興。香閣賠著笑,其實心不在焉。後來小娃要玩,便改為彈鐵蠶豆,在兩個豆之間用手指一畫,彈一顆碰另一顆,碰上了,就贏一顆。一會兒,瑋瑋穿著新藏青呢面棉袍來了,也玩了一陣,贏了許多,又分給大家重來。峨過來看看,輕蔑地說:「都幾歲了,還玩這個,有這份閒情逸致。」香閣站起讓座,別人都不理她。

五點多鐘,天已經黑了。前院廚房叫香閣去幫忙,瑋瑋自回屋。這裡供桌上已燃起紅燭,前面鋪下紅氈。碧初端正站著,拿了一束香。

小娃笑叫:「我來點我來點!」去年他要點就讓他點了,今年還由他。他劃了兩次火柴沒有點燃,碧初示意峨幫忙,峨扭臉不管。燃香本是峨的事,因她最長。現既讓最小的當遊戲,她又何必管?還是嵋上去幫著點了,覺得很高興。她不是長女也不是男孩,沒什麼可計較的。

碧初插好香,先跪拜了,峨等依次行禮。嵋跪下去,看著明亮跳躍的燭光,覺得祖宗很親切。

往日年夜飯都是各宅自用。呂老人這晚從不到女兒家。今年因碧初在,又只剩婦孺之輩,晚飯便開在正院上房。四人在牌位桌前站了一會兒,一同往正院去。

上房大廳中一盞暗黃的燈,好像隨時要滅。大爐子今冬第一次燒,紅通通的,倒是很旺。碧初四人到時,絳初三人剛進屋裡。玹子才從六國飯店跳舞回來,穿著豆青色薄呢衣裙,隨手披了一件白色開司米小披肩,炫人眼目。她的道理是不跳舞也打不走日本人。只是到處遇見日本人,玩得窩心。女孩子們的鮮豔衣服增添了明亮,有些過年氣氛。大家為讓老人聽見,都高聲說話,顯得頗熱鬧。

屋中茶桌條几上都擺了零食點心,最主要的是過年用的雜拌兒,平常有金糕條、糖粘花生、蜜餞等十幾樣東西混在一起。今年樣數少多了。蓮秀換上一件絳紫色棉袍,張羅著給孩子們抓吃食。

一時入座。呂老人在圓桌正上首,一邊是絳初,一邊是蓮秀。蓮秀肩下是碧初,依次下來。席上所用器皿還是舊物,一套乳白色定窯瓷器,酒杯如紙般薄,好像要融化。內容卻是拼湊,四個鏤空邊半高腳碟裝著木耳炒白菜,糖醋白菜,北平人冬天常吃的用白菜心做的芥末墩,用白菜幫子做的辣白菜。

呂老太爺看不清楚,挨個兒問都是什麼菜。聽到這四樣時,老人一笑說:「有一雞三味,這一菜四吃也不錯啊,倒要都嚐嚐。」蓮秀忙搛菜。

絳初說:「爹不見得咬得動。」

老人說:「咬不動也嚐嚐。」

呂貴堂坐在瑋瑋肩下,低聲說:「這兩天街上很緊,聽說有人炸了日本領事館,傷了不少日本要人和漢奸。」

「呂貴堂,你大聲說!」玹子自己的聲音就夠大的。

呂貴堂又說一遍。老太爺注意聽完,說:「再說一遍!大聲大聲!」

貴堂回頭看看房門,又大聲說了。大家都喜上眉梢,昏暗的燈光也覺亮了許多。

「這才是一箇中國人該做的事。」老太爺拿起酒杯,一飲而盡。蓮秀擔心地望著他。「可惜我老朽了。」他把酒杯重重一放,隨著是重重的嘆息。眾人都不說話。

劉鳳才提了食盒來上菜,端出一盤鍋豆腐、一盤清蒸魚,擺好了,退在絳初身後低聲說:「巡警鄭爺說了,今兒個晚上要查戶口,有日本人參加。他早些兒上咱們這兒來,免得驚動安歇。」

這樣一說,剛顯活潑的氣氛立時沉重起來。只有老太爺未聽清,問你們嘁喳什麼。絳初說了。

老太爺默然半晌,發命令說:「孩子們都躲到小祠堂去!」

「您呢?」

「我就坐在這兒!」

碧初聽說忙走上來說:「爹也往裡躺躺才好,誰知道來的日本兵通不通人性!爹躺著,不用搭理他們。」說著和蓮秀連勸帶架把老太爺送往裡屋。

玹子等連香閣都趕緊轉到後房,進到祠堂裡。絳初命劉鳳才往前邊照看,呂貴堂在這裡支應。

吩咐剛完,柴師傅跑進來,低聲說「來了,來了」,劉鳳才忙迎出去。

就聽見一陣沉重的腳步響,越來越近。腳步聲中響起老鄭的聲音:「劉爺,大年三十的,您瞧!」

話音剛落,進來十來個人,有日本兵,偽軍,巡警和保長。老鄭對付著說這一家情況,那三個日本兵並不認真聽,只打量著房子。看見桌上的魚,忽然坐下吃起來,吃得非常之快,魚刺自動從兩邊嘴角退出,好像機器推著。別人都站著發怔,保長倒了三杯酒,給他們喝。

吃喝完了,他們看看戶口冊子,問呂貴堂是什麼人。老鄭說是主人呂清非的本家,又說是族人,都不懂,只好說是侄子,才點點頭,懂了。他們沒有問呂貴堂本人的職業,也沒有問戶口本上的學生們都上哪兒去了,他們似乎心中有數。

一個領頭的日本小官頗為文雅地用手帕拭嘴,一面掀開裡屋棉簾,見老太爺躺著,轉身招呼部下離開。重重的腳步聲向屋外湧去,劉鳳才點頭哈腰地跟在這小股喧鬧後邊。

「也不怕酒菜裡有毒藥!」呂貴堂小聲說。

院子裡的日本兵用生硬的中國話大聲說:「好大的房子!」

很顯然,如果他們要,房子就是他們的——他們可絕沒有這樣說。

照習慣,正月初二女兒回孃家拜年。多年來,澹臺家和呂老人近在咫尺,從不在初一這天到正院。今年不同了,因惦記老太爺,碧初約了絳初把初二的禮儀提前。

戊寅年正月初一,孟家人起身後,向祖宗牌位行禮。然後柴師傅和趙媽依次上前,照慣例向碧初拜年。他們向供桌跪拜,嘴裡說:「給老爺太太磕頭。」趙媽還添些吉利話,今年的主題是平安:「平平安安,一年到頭。沒災沒病,太太平平,喜喜興興!」

碧初欠身表示還禮,然後給賞錢。今年他們兩人的活兒都添了,賞錢添得不多,可都很高興。

早飯後,絳、碧二人帶領孩子們到上房,每年都由呂老太爺率領在小祠堂裡拜呂氏祖先。因呂家無子,老人特別注重拜祖先的形式。他總是摸著小娃頭,拉著瑋瑋手,默默祝願他們長成國家棟梁。

上房靜悄悄,爐旁殘燼冷灰,尚未收拾。八九個人躡著手腳進到裡屋,見老人歪在床上,蓮秀用熱手巾給他擦臉,女用魏媽正收拾屋子。老人望著壁上的一把垂著大紅絲穗子的寶劍出神。

「爹醒了。」絳初先溫和地說。

老人吃力地轉臉看著兩個女兒,眼光是淡漠的,似乎在斟酌什麼,半天不說話。

碧初說:「爹累了,能起來不?不要勉強。」商量地看著絳初。

絳初說:「就是呢,要不爹別起來了。外面屋裡很冷。」

「你們去拜祠堂吧,我告假了。」老人轉身向裡朝牆說。屋裡靜如幽谷,孩子們大氣不敢出。

絳、碧二人交換了一下眼光,絳初說:「那就是了,先給爹磕頭。」說著,眾人都跪下。蓮秀忙向旁邊站了。

「你們都給我起來!」老太爺忽然坐直了身子,「我不配受你們的禮!我對國家,什麼也沒有做成啊,到老來眼見倭寇登堂入室,有何面目見祖先?有何面目對兒孫啊!」

老人的語音很不清楚,聽去嘰裡咕嚕一片。絳初不理這些,只管依禮叩頭。碧初心裡難受,輕輕喊了一聲「爹」,叩下頭去。

行過禮,老人仍不轉身面對眾人,絳初便領大家往祠堂來。沒有人問蓮秀是否來,反正她是永遠跟著老太爺的。祠堂裡不設神主牌位,四面古銅色帷幕,掛著呂老人的祖父母、父母的畫像。老人的祖父和父親都做過一任京官,畫像穿著補服。側面掛著張夫人像,那是放大的相片。可以看出,絳、碧二人都很像母親。

往年到祠堂行禮,都在熱鬧繁華中。祠堂的肅穆正好調劑一下。今年的肅穆壓在每個人早已沉重的心上,就變成陰森了。北面紙窗已破,北風吹起帷幕,屋裡冷如冰窖。碧初忙攬著小娃,嵋也往母親身邊靠。她有些不安,甚至覺得外祖母的相片很可怕,因為那麼大,那麼像活人。

從祠堂出來,孩子們沒有像往年那樣到玹子和瑋瑋房裡玩一陣,再在前院午餐。瑋瑋拉拉嵋的袖子,兩人互望一眼,不約而同搖搖頭,大家默然各自回房。西小院裡,嵋要聽無線電裡連闊如說評書《東漢演義》,那幾天正說到賈覆盤腸大戰。剛開啟無線電,小娃連說害怕,讓快關。只得各自看書。還好峨只是沉著臉,沒有對誰發脾氣。

都以為不會有人來拜年。下午澹臺家與孟家都還是有公司和學校的熟人來交換訊息。令人安慰的是,並無與偽政權有關的人來,繆東惠也沒有來。

正月初五過去了,三號宅院內一切平安。絳、碧兩人以為,新權貴們確實想不起老太爺了。老人在這深院之中,也許能平安隱居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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