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 第三節

連日飛雪。

明侖的幾位太太約好在莊家小聚,邀了絳初也去,並讓無因兄妹來香粟斜街做客。瑋等一直盼著這一天。

這天雪格外大,扯絮拉棉地在空中飛舞。嵋極愛雪,常說雪比雨有靈性。她喜歡坐在廊上看雪,一看就是許久。看雪花紛紛揚揚,又濃又密,卻不急促,總有那飄灑的姿態。看依著樹枝的形狀另生出一棵玉樹,看小院地下一片銀樣的潔白。她很怕看潔白上凌亂烏黑的腳印,所以喜歡掃雪,把雪從踐踏裡救出來。碧初讚許她的行動和道理。趙媽以此為驕傲,說:「還是我們二小姐!」峨和玹子很難意見一致,對嵋這一行為則一同嗤之以鼻。

早上趙媽掃過院子,這時甬路上又一層白。嵋看了一會兒,拿起掃帚正要下臺階,見瑋瑋出現在月洞門中。他那勻稱的身材,紅紅白白生氣勃勃的臉,嵌在圓門裡,旁邊是經過雪花裝點的枯樹,真如畫圖。從瑋瑋這邊看,嵋穿著紫紅長棉袍站在有雕飾的廊上,廊簷上垂掛著長長短短的冰柱,地下雪光映著,也十分好看。

「你這把掃帚真煞風景!」瑋瑋笑喊。

「別過來,別過來!」嵋也笑著,順手扔過一把掃帚,「你從那邊掃!」她命令。

兩人各從甬道一頭向中間掃,一會兒會合了,直起身互相看著,忍不住大笑。笑得彎了腰,跑上廊子,互相撲打身上的雪。瑋瑋從前院來,頭髮上一層雪花,亮晶晶的。

「你們笑什麼?」小娃穿得圓滾滾,從屋裡跑出來。嵋命他回屋戴絨線帽再出來,他聽話地進去戴上他的小紅帽。

瑋瑋把那帽上的絨球一彈:「聽著,孟靈己孟合己!我有好主意!」嵋和小娃不由得肅立,抬頭望著他。

「等會兒無因來,我們到後樓去玩。」瑋瑋低聲說,「我央求了呂貴堂去開路。」

「樓上能看見什剎海的雪!」嵋的小臉兒發光。

瑋瑋把食指放在唇上,輕輕噓了一聲:「媽媽和三姨媽一會兒出門,咱們不必讓大人知道,免得多事。」

「娘現在到上房去了。姐姐不管我們。」三個人說著進到屋裡。

屋裡當中生著和嵋差不多高的大洋爐子,為了省煤,封著。內室門照習慣掛著鵝黃繡花軟緞棉簾,用鉤子高高懸起,好通熱氣。

「咱們上什剎海溜冰,好不好?」小娃首先提出,他去年冬天上過一次冰。

「現在沒人溜冰了,日本人都打來了。」嵋說。

「日本人和溜冰什麼關係?」小娃不服,忽又歪著頭說:「大概日本沒有地方溜冰?」

「想必是!」瑋瑋說。

三個人忽然覺得日本人很可笑,又大笑起來。

這時院中一陣腳步響,趙媽在門外說:「莊家少爺小姐來了。」門簾掀處,無因和無採走進來。

「嘿!」大家大聲笑著。「嘿!」這是招呼。趙媽幫著莊家兄妹脫脫掛掛。他們是洋裝,半長的大衣,毛皮領子,很精神。無因和瑋站在一起,一樣的俊雅,只是無因看去常在沉思,瑋瑋則很快活。

「長高了,長高了。」趙媽不斷嘟囔,「太太關照,喝熱東西。」一會兒端進五碗油茶,是從後門橋油茶鋪裡買回的。茶麵上撒著一層芝麻,滿室熱香。

幾個人無心吃東西,忙著互問別來情況。瑋瑋和無因談學校。無採也不上學,她素來和小娃極好,看看嵋和小娃的功課,很有興致。碧初、絳初過來,交代幾句,上車走了。五個人又到瑋房裡玩一陣,便悄悄往後樓來。

後園本是吸引人的地方,現在瞞著大人,又下著雪,孩子們格外興奮。夾道盡頭的門半掩,透出亮光。瑋瑋輕輕拉開,眼前一亮,一個箭步躥出。無因等也跟著跑出,大家一同歡呼起來。

前邊院子雖大,總有房屋,不像花園中落滿白雪,十分豁亮。地下白得坦然,幾座假山白得奇怪,夏天曾掛滿綠蟲的槐樹,現在也乾淨了,白得嚴峻可敬。後樓有雪遮蓋,看不出襤褸,飛簷獸脊,把勻稱的白色線條,刻在似乎很近的天空上。

無因、瑋瑋立刻抓雪揉成團,彼此打起來。無採做了雪球遞給小娃:「打呀!打無因!」一下子變成無因一人一方。無因邊打邊想找嵋幫忙,卻看不見。

「我在這兒!」嵋靠在樓窗上喊,「這兒真好看!」

無因一不留神,被瑋瑋把一團雪塞進領子,無採和小娃一旁拍手笑。無因趕快追瑋瑋,幾個人又笑又叫,飛舞的雪花中只見鮮豔的顏色在翻滾。

呂貴堂從樓窗裡探出頭來:「小點聲,小點聲。」孩子們不理,繼續打雪仗。

嵋靠北窗站著,什剎海雪景盡收眼底。這雪景很簡單,只是白茫茫一片,遠處堤岸彎出好看的深灰色弧線。在灰濛濛的天空襯托下,透過漸漸緩慢下來的雪花,鼓樓和鐘樓呈現出濃淡不同的黑色,有些像剪紙投出的黑影。嵋衷心讚歎,多好看!多好看啊!

打雪仗的勇士們一會兒都滿身是雪,成了雪人。呂貴堂下樓先把小娃拉上來,別人也跟著上來。

這時雪已漸停,無採在東角往西看,見幾個人影在冰上移動。「還有人溜冰呢!」她叫。

小娃讓呂貴堂舉著,也拍著手嚷:「我要去溜冰!」

溜冰的願望馬上代替了玩雪。瑋瑋說:「呂貴堂,你帶我們去,回來誰也不準說,好嗎?」他威嚴地看著幾個孩子。「當然!」無因也應聲回答。

嵋和小娃圈在宅裡已快半年,瑋瑋不出門也有三個月了。呂貴堂自己嘆息:「中國人不能在北平城裡隨便走。」他想了一下,說溜冰絕對不行,又說出去一趟也許可以,他先去打探,看冰場上都是什麼人。孩子們高興得跳起來。小娃衝過去抱住貴堂的雙腿,表示感謝。

呂貴堂很快回來,說冰場上有十來個學生,未見不三不四的人,大家悄悄走一遭,快去快回,讓太太們知道了可不得了。於是六個人分批向前院轉移,又在大門洞裡玩了一陣,出門往西。香粟斜街上沒有行人,孩子們在雪地上跑,都不敢出聲。很快到什剎海邊,比在樓上看,堤岸、冰面近多了,實在多了。近處許多小丘似的堆積物,讓雪蓋得嚴嚴的。嵋說小山很好看,呂貴堂說那其實是垃圾,沒有運走。

兩個男孩跑到冰上,兩個女孩順堤岸走開。貴堂牽著小娃的手不放,在冰場邊上走。一個女學生,身穿紅外衣藍長褲,頭戴白色扁圓絨帽,看來還是初學,推著一個小冰車免得摔倒。她看見小娃仰頭說話的小模樣兒,滑過來做手勢請小娃坐那小車。那是幾根木條釘成,孩子們常玩的。她和氣地看著小娃又看著貴堂,笑容十分柔和甜美。小娃也笑著,他很想坐,抬頭徵求貴堂的許可。

「來,來吧。」那女子說話了,聲音仍很柔和,但語調很怪。貴堂驀地發現,這是一個日本人!他像被什麼醜怪的蟲咬了一口,急忙牽了小娃的手走開。

日本人勢必有同伴,貴堂著急回家,又不好大聲叫。在堤岸上站了一會兒,見瑋瑋和無因往女孩那邊去了。又一會兒,四人高興地跑過來。「這裡有日本人。」貴堂悄聲說。氣氛一下子沉重起來。

呂貴堂忙把他的小小隊伍帶回家。一路上想著那日本女人柔和的目光,不禁想宅中女眷從來沒有這樣看過自己,這當然因為日本女人還不會看中國人的身份。他苦笑,又為自己居然敢挑剔宅中女眷而慚愧。「別怕,別怕。」他盡責地哄著小娃。

孩子們玩著各種玩具,早忘記日本人的威脅。午飯在孟家。玹子不來,峨在自己房裡,五個孩子高興之極。柴師傅給他們準備的是豬肉白菜餡水餃,還有四個盤子。他們早餓了,尤其是瑋瑋和無因,風捲殘雲一般,一口一個餃子。小娃羨慕地看,也想快點吃,但很快就嗆著,無採給他拍背。嵋說他吃得太多,叫他停止,他不依。後來他索性站在椅子上大聲唱起歌來。唱的是:「砰砰砰砰,有人敲門。你是誰?我姓梅。啊梅大哥,門兒開開,請進來,你好啊?好!你好啊?好!大家都好,快樂不少!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五個人都哈哈大笑。前幾天瑋瑋和嵋看了《薛丁山徵西》,無因和無採看了《俠盜羅賓漢》,他們交叉著講故事,講得樊梨花下嫁羅賓漢,薛丁山大戰獅心王。他們並不想研究中西文化之異同,只興之所至,融會貫通。

一會兒趙媽來了,逼著小娃睡午覺。小娃硬要無採陪著,嵋和無採便拿他當洋囡囡,又拍又哄。兩個男孩不屑一顧,到瑋瑋屋裡去研究幾何題。

下午絳、碧回來,因、採回去,大家都覺得一天過得很好。嵋跟著碧初,就像小獅子一樣,在身前身後轉,她想告訴娘上午的歷險記,但沒有機會說。黃昏時分,小娃忽說肚子疼。

「受涼了?娘給揉揉。」碧初擁著他坐在長沙發上,「吃得不合適吧?」

「餃子吃得太多了。」嵋報告。

碧初點頭,吩咐煮焦三仙湯。那是用山楂、神曲、大麥芽炒焦煎湯,專助消化。藥是現成的,一會兒端上來,哄著小娃喝了,仍不見好。

晚飯擺好,只有峨坐下來看了一下,見是油煎餃子,便不高興,說給她剩東西吃,又看看小米稀飯也不愛吃。到裡間看小娃靠在碧初懷裡,左翻右翻,十分痛苦。嵋站在旁邊急得滿眼眶淚,一會兒遞熱水一會兒遞熱手巾。

「你這麼疼小娃,上午別帶他出去呀!」峨冷笑道,「你們玩得倒熱鬧!」說著,自管回屋去了。

嵋本來是要說的,當成一件驚險的事說,這時反而不知如何是好,低頭不敢言語。

碧初等了一會兒,柔聲問:「吃了什麼不合適的東西?」

「沒有!真沒有!」嵋急忙分辯,「我們上午在後園打雪仗,又到什剎海來著。」

碧初臉色一沉:「都誰去了?」

「我們五個人。」

這時趙媽用雪白的手巾包了熱鹽,要焐在小娃肚子上。碧初接過放在一旁,說:「要是急性盲腸炎呢,不能焐。用手輕輕揉,也許能趕出涼氣。」

「我來揉一會兒。」趙媽讓小娃靠過來,用粗糙的手撫著小娃滑嫩的肌膚。小娃似乎舒服一些。

一時間,絳初、玹子、瑋瑋都來了。緊接著蓮秀也來了,蓮秀鼓起勇氣輕聲說,是不是往後園去撞著了什麼,該去燒兩串紙,賠個禮。她的信仰十分廣泛,從觀音菩薩直到狐仙,都是膜拜物件。絳初哼了一聲,眾人都不搭話,倒是趙媽朗朗地說:「我看了二小姐又看小少爺,在孟家門裡十幾年了,我說一句。賠個禮,好處不知有沒有,準保沒有壞處。太太要是準,我去磕頭去!」碧初不答,摸摸小娃的頭,已燒得滾燙。她和絳初合計幾句,決定送醫院。再晚了怕戒嚴,即吩咐叫老宋的汽車,帶趙媽和劉鳳才去。遂檢點東西,給小娃穿戴。

「娘,我陪著去。」峨出現在門口。

碧初心頭一熱說:「你在家照料吧,幫幫二姨媽。」又看了嵋一眼,「嵋還小,你到這屋裡睡,好嗎?」峨不言語。

眾人出門時,碧初對蓮秀說:「後園子的事託嬸兒料理一下,寧可信其有吧。叫什麼人辦嬸兒吩咐好了。」

這晚偏逢停電,因宅深院大,幾盞來來去去的燈籠驅逐不了黑暗,氣氛格外陰森緊張。

一路並無盤查,到了協和醫院急診室,碧初掛了特別號。坐在診室中時,小娃已昏迷不醒,經過檢查,是腸套疊,得馬上開刀。

「請安排最好的大夫。」碧初的口氣十分堅決。做手術依大夫的熟練程度收費,好大夫每次手術約數百元。

白衣小護士看看碧初,大概掂量了一下眼前這位太太的身份。很快聯絡好了,請當時一位關姓名醫主刀。交了現金四百元,小娃給推到治療室做準備。碧初稍覺安心。

一陣腳步聲,醫院寬大的甬道里跑進一群人,有男有女,有穿軍服有著便裝,嘰裡咕嚕說話。碧初悟過來這是幾個日本人。一個滿臉橫肉的軍人抱著一個孩子,和小娃差不多大。碧初忙走到另一邊,離得遠些。過了好半天,一位醫生和一位護士走過來,兩人都是滿臉歉意的苦笑。

「真是對不起,」醫生的口氣像是他辦錯了事,「那日本孩子也是腸套疊,他們指名要請關大夫。醫院的規矩,你已經辦好手續,關大夫即刻要給你的孩子做。他們說要和你商量,另換一位好大夫——」

「難道日本孩子的命更值錢?」碧初不由得打斷了他,「既然已辦好手續,醫院應該立刻拒絕。何況你們還是教會醫院。」

「我們也是沒法子,倒是有一位鄺大夫,和關大夫差不多的,不過知道的人少罷了。」醫生勉強地說。

「那就請這位鄺大夫給日本人做,不好嗎?」碧初忙說。

說著一陣腳步響,那幾個日本人圍了過來。滿面橫肉的人走在前面,他身旁緊跟著一個穿和服的日本女人,這顯然是孩子的父母。那男人臉上的橫肉透著焦急,女人臉上有淚痕。

「我不懂日本話,也不會英文,」碧初立刻說,「有事請和醫院商量。」

趙媽見日本人過來,忙來護住碧初,劉鳳才則不知躲到哪裡去了。不料那日本人說起中國話來,不很流利,但能聽懂。

「我們日本孩子將來的責任重大,要幫助你們建立幸福的國家。我們日本孩子,要最好的醫生!」他不覺用手摸了一下腰間的手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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