香粟斜街三號整天關著大門,表面上很平靜,其實幾層院子中每天都有不同的騷動,經歷著苦辣酸澀。十月中旬,秋風瑟瑟,夾衣擋不住寒氣,不少人都穿上薄棉衣了。若照往年,呂、澹臺、孟各宅每到寒露就生火取暖了。今年煤源不暢,只在老太爺上房裝了火爐,別的屋子都陰森森的。正院裡夏天的棚還沒有拆,把院子遮了大半。逐漸微弱的陽光更顯微弱,只在高大的槐樹上徘徊,不肯下來。
一天上午,那徘徊的陽光忽然亮了,照得滿宅暖融融,喜洋洋的。呂貴堂和劉鳳才高興地從大門口跑進來,各舉著一封信。劉鳳才遞給絳初,一面說:「老爺來信了。孟老爺也來信了。」
呂貴堂跑到後面西小院,嚷嚷道:「來信了!來信了!」
碧初接過,手顫顫地撕不開,進屋取剪子。
貴堂退下時記起,加了一句,說:「二姑父也來信了。」
碧初好不容易拆開了信,趕快看了一遍,知道平安,又一字一字再讀。信中說,學校準備再遷昆明,明春也許能安定下來。嵋和小娃依偎在碧初膝邊,睜大眼睛看信紙背面。
「爹爹很好,爹爹很好。」碧初不斷地說,不時擦著眼睛。信不長,卻翻來覆去看了多遍。絳初過來又交換著看。兩位先生的信都很簡單,不敢多寫。子勤信中有一句「初到南昌,公司事忙。漸趨就緒,諒團聚之日不遠矣」,暗示安排好就可接家眷。弗之信中沒有這話。絳初頓覺處境比妹妹強,心裡漾著喜悅,又俠義地想:「得等著一起走,不然她一個人怎麼辦。」
老人處稟告過了,相熟的人家打電話通知了,峨和玹子從學校回來高興過了,絳初就等著瑋瑋回。瑋瑋傷風,幾天沒有上學,今天剛去,絳初覺得他去了很久似的。
十二點過了,劉鳳才在院裡說:「少爺回來了。」絳初便一疊連聲叫開飯,一面拿著信到瑋瑋屋裡。見瑋瑋呆坐在書桌前,桌上擺了一摞新書。
絳初藏著信,滿面笑容地問:「發新書了?」瑋瑋不答。絳初拿起一本翻著,一面看著瑋瑋清秀的臉上堆滿慍怒,遂問:「日本人又怎麼了?」
「您看歷史書。」瑋瑋翻到一頁遞過來。
絳初看著,頭直髮暈,只明白大意是說一九三一年九月十八日日軍經中國人民邀請,不辭辛苦遠涉重洋而來協助成立滿洲國,建設王道樂土。
「以後的書上也得寫上我們邀請日本皇軍駕臨北平!」瑋瑋說,又翻到一頁,「您看!連二十一條條約也說是中日友好的標誌!」
羞辱、憤怒和無可奈何的各種情緒也在絳初心中洶湧著,她暗想:「真要培養小亡國奴!」親生兒子和亡國奴這一概念有聯絡,使得她心痛。但她極力剋制,向兒子愛撫地一笑:「誰信這些!每個家庭都會告訴孩子們真相——」
瑋瑋打斷她的話,一字一字地說:「我不想上學了!」
「那怎麼行!瞧,爸爸的信!」當時絳初能拿出這信,真感到無比幸運。
瑋瑋忙讀信,讀了一遍又一遍,信中有一段要他們姊弟好好讀書,只有掌握知識才能做有用的人,又含蓄地說到要謹慎。瑋瑋感到父親的關心慈愛越過萬里關山支援著自己,保護著自己。他不會讓我當小亡國奴,受愚弄、供驅使!他們大人們不會放過日本人的!
瑋瑋挺直了腰,還是說:「能不能在家裡學,就像嵋他們。」
「我說,你們怎麼不吃飯?」玹子一陣風颳進來。她搶過那本書,一看就哈哈大笑:「這才是滿紙荒唐言啊,也值得這麼認真!」
「輪到你上學,該怎麼著?」瑋瑋沒好氣地問。
「偏偏我不上這樣的學。」玹子得意地說,她十分相信自己的好運道,「要是我呀,我自有辦法。」
「你有什麼辦法!」瑋瑋把書摔在地上。
「可別這樣,要惹禍的!」絳初忙拾起書,說道,「好孩子,別計較這些了,日子長遠得很,我們總要離開北平的。」絳初安慰著。
「媽媽,什麼時候?什麼時候?」瑋瑋撲到母親身上。絳初拍拍他,心想要是讓這樣的兒子當亡國奴,我寧可死!
經過和碧初商量,又好說歹說,瑋瑋還是去上學了。過了半個多月,又發生一件事。使得瑋瑋終於輟學。
地安門門洞兩側,本有東西相對的兩個巡警閣子,從前是一個巡警兩邊站,隨時變換。後來為了便於管理交通,巡警站在中間門洞北邊,地安門大街上。最近那裡換了日本兵站崗,虎視眈眈地看著東西南北四條街。劉鳳才呂貴堂都叮囑瑋瑋,騎車小心些,不知日本人要找什麼岔子。一天瑋瑋上學去,經過地安門時,見幾個小學生正在街上鞠躬。他定睛細看,發現他們是向站崗的日本兵鞠躬。他不明白是怎麼回事,想過去問,又想到母親和三姨媽的千叮萬囑,最好離日本兵遠些,便騎車衝過去。
「學生!學生!」忽然一聲大吼,嚇得瑋瑋停住了車,又聽見一陣嘰裡咕嚕的大聲責罵,半晌他才分辨出這是朝他來的。那日本兵下了圓臺,幾步便走到他面前。「你,你沒有看見?」那兵指著圓臺邊貼著的一圈告示,斗大的字,寫的是:「每天清晨中小學生過此崗必須向皇軍一鞠躬。」
瑋瑋當時只有一個念頭:不惜一切代價逃脫這種恥辱。近在咫尺的日本兵完全是執行任務的神氣,臉上並沒有特別猙獰兇惡的表情。「看見了?」他等著瑋瑋鞠躬,這時有幾個在街上閒踅的高麗浪人圍上來,等著皇軍差遣。
瑋瑋看見北面是日本兵,東面南面是高麗浪人,他向日本兵輕蔑地微笑,猛地把腳踏車一轉,跳上車向西猛騎。在圓臺旁的幾個中小學生好像配合他,嘩地四散逃開。東面忽然有人喊:「打倒日本帝國主義!」聲音在空中飄蕩了許久。
好多人怔住了,豎起耳朵還想聽,日本兵顧不得追瑋瑋,連忙往東檢視,見只有幾個扶杖老人,問話聽不清,說話聲音嘶啞,諒來喊不出那洪亮的一聲。再來查究那些學生,一個也不見了。後來據這一帶居民傳說,當時天昏地暗飛沙走石,喊口號的人想必借土遁而去。日本兵多迷信,以為有神佛相助,沒有擴大事態。
瑋瑋見衚衕就拐,拐了幾個彎,不見追兵。很快到了北海東門,他把車扔在門口,進了北海,故意閒適地漫步,可什麼景色也沒看見。北海里人很少,一位五十來歲穿西服的人,向他一笑說:「逃學?」
瑋瑋意識到一個少年逛公園惹人注意,便不走水邊大路,從濠濮澗山石中穿過。那些熟悉的大大小小的山石像是許多親近的友人,遮蔽著他,保護著他。他在石橋上站了一會兒,加快腳步出了北海後門。見無動靜,急速地跨過馬路,從香粟斜街西口回到家。
這樣一來,瑋瑋不得不輟學了。兩位太太吩咐不準議論這事。底下人從外面傳說估摸出事情大概,劉鳳才孫廚子等人都認為「打倒日本帝國主義」的口號是瑋瑋喊的,但他們不敢說。
轉眼節氣過了立冬,一天天冷了,不到小雪就飄了一陣雪花。因為上海陷落,人們心裡涼颼颼的,臃腫的棉衣也暖不過來。三號宅院裡氣氛陰沉,各在房中,久不練拳了。變化最大的是呂老太爺。
老人一向待人寬厚,體恤下人,尊重蓮秀,近來卻動輒大發脾氣,只對孫輩還較正常。原因顯而易見,大家都能體諒,只都擔心後果。請過與澹臺家相熟的鄭醫生,鄭醫生說,病源太大非吾輩力所能及,只能頭痛醫頭,腳痛醫腳罷了。開的無非是鎮靜藥物。服後精神不振,把藥全扔在地下。絳、碧二人因商量是否要另請高明,或往醫院走一遭。
「爹決不會去醫院的。」碧初說,「醫生也不見得有用。不過總得有一位來觀察,免得有什麼變化。」
「鄭大夫隨時可以來,爹好像不大信他。」
「明侖校醫院的章大夫在城裡,可以請他。他認識爹,就不提看病,說是一起談談佛學吧。」
絳初聽了,嗯了一聲說:「素來三姑奶奶的話總是聽的。三姑奶奶請的大夫總也高明些了。」
碧初深知女人的短處,不管是怎樣有修養的女人,總要時不時向丈夫囉嗦幾句,煩惱負擔就似乎會減輕些。沒有任何煩惱時,絳初還要造出些來找子勤的麻煩,這時國難臨頭,那煩惱真難負擔。子勤又不在,她無人可說,只好對妹妹發洩幾句。碧初只作不聽見,一本正經地說:「你要覺得可以,我這就打電話,約個時間。」
絳初看著妹妹一副忍辱負重的樣子,把到嘴邊的更多挖苦話嚥了下去,轉了話題:「嬸兒說呂貴堂想去當兵,又不放心爹。南屋的這些人裡頭,也就屬呂貴堂有良心。」
「呂貴堂是不能走,家裡需要管事的男人。別人嘛,各人有各人的難處。還有說要走的嗎?」
「有嘴說說的,說知道支撐這個大宅院生活不容易,可沒有真辦法。往後日子越過越難,看怎麼辦!」
「那就是俗話說的,船到橋頭自然直了,也管不了那麼遠。」碧初安慰著。
「娘!娘!」嵋跑上臺階掀簾子進來,她年紀雖小,素來穩重,很少這樣大聲。「公公發脾氣了,是呂貴堂惹的。」
兩位太太忙站起身,問是怎麼回事。
嵋說:「我背完《三字經》,公公還挺高興的。呂貴堂進來了,公公問他書找著沒有,不知是什麼書。呂貴堂說不知道今天要,還沒有找到。公公就大怒。」
嵋的小臉兒發白,她第一次親眼看見公公震怒。絳、碧二人留她在屋內,忙往正院上房來。
上房鴉雀無聲,透出淡淡的雞舌香的氣味,不像有幾次老太爺頓足咆哮,聲震屋瓦。
兩人進屋去,見老太爺沿著他的方磚路線踱步,比平常快得多,臉上佈滿陰雲,對她們視而不見。呂貴堂俯著身子跪在屋角,看見她們進去,就地磕頭。趙蓮秀令人意外地跪在椅前。
碧初立即過去將她攙起,絳初瞪她一眼,想著:「這是湊的哪一門子熱鬧!人家還以為犯了什麼家規呢!」
「實在我也不知太爺為了什麼。」蓮秀迷惘地低聲說,回答碧初詢問的眼光。
「爹是為了找書嗎?呂貴堂找不著,我們幫著找,何必發急。」絳初大聲說。
碧初走到老人身邊,隨著來回走,並不說話。她感覺到老人胸中的憤懣,對外界,也對他自己。走了幾遭,才說:「爹,停停吧,爹太苦了。」
老人又走了幾步,站住了,身體有些搖晃。三個女子忙扶住,送到躺椅上歇息。
老人長嘆一聲,看著碧初,目光中還有餘怒,說:「我想看看顏之推的《觀我生賦》,《北齊書》有,隨便一本《經史百家文鈔》也有,偏說找不著!」
「弗之的書都在西小院,一會兒我送來。」碧初想著《觀我生賦》,記起幾句:「民百萬而囚虜,書千兩而煙煬,溥天之下,斯文盡喪。」心頭沉重,臉上卻有溫柔的微笑。這微笑像一副鎮定劑,大家都平和多了。碧初便叫呂貴堂起來。
絳初則對蓮秀說:「嬸兒也是的,何必叫呂貴堂進來,惹老太爺生氣。老太爺的生活靠咱們安排。叫瑋瑋小娃來陪著刻圖章,外頭請人陪著講經,都使得。要什麼書可以找我們去。我們操持不到,都得你想著才好。」
蓮秀穿著古銅色暗花緞夾袍,衣服很大,瘦小的身軀在裡面微晃,低頭不語。其實叫貴堂進來是老太爺的命令,二姑奶奶明明知道。可蓮秀不能分辯,她在呂府這麼多年,處理人際關係只有一條:沉默。
「都怪我,都怪我。」貴堂已退到門前。本來沒有他的事了,卻忍不住說:「怪我沒有能耐,辜負老太爺栽培。」
這麼一說,絳初自然轉向了他,冷笑道:「你要是體貼到老太爺栽培,也就不至於一本書也找不出來!老太爺憂國憂民,才要看書。你不是常說要當兵打日本嗎,北平城落到了今天——」絳初說著,又想到子勤已一個多月沒有來信,喉嚨發哽,停住不說。
呂貴堂等了一會兒,抬頭看看碧初,見沒有話,退去了。
呂老人這時怒氣已消,自覺慚愧。一篇文章,讀了又怎樣?能幫助抗日嗎!小兒般隔些時鬧一陣,使得家宅不安。好像還罵蓮秀什麼來著,記不起了。他用目光尋找蓮秀,見她站在兩位姑奶奶後面,便抬起手,彎彎食指和中指,召她進前。每次有這樣的手勢,就表示風暴已過,至少一週內無大波浪了。絳初還想說話,碧初拉拉她。
「娘!」小娃在門口探頭。瑋瑋和小娃總是扮演風暴末尾的安撫角色,今天瑋瑋怕問起學校情況不願來,小娃應召而至。他覺得公公很可憐,甚至心裡有點看不起。公公不是兩月前在方壺時那恬靜的老人了。因為這一點,小娃也格外思念方壺。
小娃坐在躺椅一邊矮凳上,用白胖的小手撫摸公公佈滿老人斑的瘦骨嶙峋的手,另一邊是蓮秀。他們把安定傳遞給老人,老人閉攏了眼睛,呼吸漸漸勻靜。
「午飯什麼菜?」老人忽然睜眼,關心地問。這種對飯菜的關心,是以前沒有的。小娃覺得他很饞。「黃魚羹。」蓮秀報告。這是許久沒有的好菜了。老人點點頭,靜等開飯。絳、碧帶小娃退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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