過了幾天,明侖來通知,讓回學校取東西。李漣打電話來說,好幾家太太去過了,城外尚平靜,留守處很快要撤消。若去,早去為好,只是不能派人派車幫助,很不安。碧初說李先生留守擔驚受怕,夠勞累了,哪裡還能管著這麼多人家呢。
放下電話和絳初商量,絳初說:「東西不是已經帶進城了嗎?還有什麼值得折騰!」碧初想去,是想再看一眼方壺,這理由太不實際,自己也否定了。
這天晚上,地安門一帶停電。北風呼嘯,在黑暗中似乎格外兇猛。碧初在一支搖曳的燭光下為弗之織毛衣。她織幾行便翻來覆去地看,理一理深灰色的毛線,再織幾行。每晚這樣織一會兒,似乎遠人離家近些。
有人敲門。
「三姑,是我。」是呂貴堂。「衛少爺的同學來看您,在南屋坐著。」
「什麼名字?」
「李宇明。說是常上方壺去的。宇宙的宇——」碧初不待說完,忙命請進來。
一會兒,呂貴堂帶了一個年輕人進來。碧初在昏暗中見他身材較矮,臉龐較寬,定睛細看,不是李宇明,心中詫異。那人忙深深鞠躬,說:「李宇明先生著我來請安送信,說要交到您手上。還要回話。」說著遞過一封信來,一面注意地看著碧初拆信。
信上寫道:「孟師母:方壺花園中櫻桃樹旁花壇西北角磚下有一紙包,務必燒掉。相信您一定會幫助,有這個直覺。」下款寫著:「到方壺吃過蠶豆飯的李宇明」。這是怕碧初懷疑寫信人冒名了。
碧初先一驚,怎麼把東西藏到方壺了!不知是什麼東西!再一想,本以為李宇明專會消遣時光,原來也和衛葑一路。可見愛國之心,人人皆有,儘管道路不盡一樣。要燒這東西,必定於抗日有利。今有機會到我,義不容辭。因向來人說:「李先生說的事,我照辦。」
那人微笑再鞠躬,說:「那就謝謝孟師母了。我也是明侖大學的,姓劉,經莊先生介紹到李宇明那裡。」
「那裡是哪裡?」
「大家都好。得告辭了。」那人答非所問,不肯多留。
碧初吩咐貴堂送客,再去訂兩輛車,明天出城。那人聽見,又一鞠躬。向呼嘯的北風中走了。
次日清早,碧初出門上車,趙媽用細絨氈包住她的膝蓋,兩邊掖好。車伕放下棉門簾,車篷兩邊和門簾上各有一小塊玻璃,可透光線。車伕要用棉衣蓋在呂貴堂膝上,他連說不用,好像暖著膝蓋是非分之事。車伕就把棉衣橫放在他腳下。
到西直門天已大亮,排隊出城的人已開始向前移,提籃挑擔扶老攜幼各樣的人都有。凡坐車的人都下來。車伕低聲說:「不礙事,我出來進去拉過好幾回了。」這話他已經說了不止一遍。
碧初下車,在人群裡慢慢走,忍不住打量高大的城樓。城樓巍峨依舊,它怎知換了主人!走過城門洞到甕城,雜草鋤淨,地上光光的,顯得比原來空蕩許多。走進甕城門,人們機械地毫無聲息地向前移。碧初很快看見一排黃衣的日本兵站在城門口,不由得緊張起來,她負有特殊使命,是否已有人知道?她聽見自己的心跳得咚咚響。一邊往前走,一面想:「怎麼倒是我害怕!我為什麼怕!」想著漸漸鎮定下來,越走近日本兵越平靜。她前面幾個人看樣子都是市民,沒有問幾句話都順利通過。挨著她站的像是一對夫妻,受到好幾分鐘盤問。問他們為什麼兩人同去,好像兩人同去就有不回來嫌疑。後來日本兵做了個手勢,旁邊的警察命這兩人站到一邊,等候處理。
碧初鎮定地走上前,說要到明侖大學搬東西進城。「他們一起去。」她指指呂貴堂和兩輛車。兩個日本兵自問自答說了兩句,警察說:「聽差的。」便放他們過去了。上了車,大家一路都不說話,好像怕人聽見。
到湖臺鎮時,碧初命把車簾捲起來。街道上人很少,店鋪都開門,似乎很平靜。碧初問車伕喝水不喝,到了明侖,怕是連水也沒有的。兩輛車在南大街一間小茶鋪停下。
茶鋪裡走出一人,到車前看看說:「這不是孟太太嗎?您回學校?」碧初一時認不得,再看,認出是如意館送菜的老王,比原來黑瘦多了。
「您下來歇會兒,沒大礙的,這兒還平靜。」老王說。碧初便下車,走進小茶鋪。屋裡很窄,只有半間,後面諒是住人的。
「怎麼今兒個能瞧見您!」老王真誠地高興,「先生們都好?都走了吧?您瞧,我賣點茶水,找點吃兒。」
「如意館關了?」
「原先掌櫃的還想拉扯著,日本人不好伺候,就關了門,各奔各的去了。說真的,大學一搬,這一帶人可失了活路,日子難啊。湊合著過吧,能活下來,就不易!」
老王一面說,一面沏茶遞水,兩個車伕蹲在廊簷下喝著。
碧初想起廣東挑。可不是,老王活著,就算不錯。她坐了一會兒,給老王兩塊錢。
老王反覆說:「您也南邊去吧!早點兒帶小少爺南邊去,我們還有個盼頭。」黑瘦的臉上要做出笑容,倒像要哭的樣子。
明侖大門有日本兵把守,一箇中國人陪著。碧初拿出通知就讓進去。車伕剛拉起車要走,又給擋住,叫他們搬什麼東西去。車伕說講好拉來回,那幾個人不理。碧初擔心車伕安全,爭了兩句。那中國人吃驚地看看她,低聲說:「會放回去的,快別說了。」碧初無奈,只好下車走進大門。
夾道樹木已落盡葉子,路面掃得乾淨,連路邊雜草也拔得精光,小溪近岸處結了薄冰。樹、路、冰都是光禿禿的。走了一段,碧初離了大路,繞過子弟小學,從小山上翻過去。山上枯草盤結,原來的小徑幾乎堵塞了。她小心地登上坡頂,就見方壺、圓甑兩座房屋,門窗緊閉,門前路上鋪滿枯葉,已是多時無人走了。貴堂及時上前開路,碧初不顧攔路的藤蔓,加快腳步走下坡來。階前半枯的蓬蒿高可及門,落葉把臺階埋了一半,雖然有初冬上午的陽光,卻驅不走幾個月積下的荒涼和淒冷。
因為四周太靜,開門的聲音似有鬼氣。碧初輕輕走進,百葉窗關著,室內很黑,一股久不通風的氣味撲面而來。碧初試著開燈,竟還有電。光線暗而慘淡。各房間還是走前收拾的樣子,挑剩的傢俱堆在屋角,已經塵封,空中蛛網攔路,罩了碧初一頭。碧初抹去蛛絲,顧不得看,徑往花園。過道門裡一團白東西,呲的一聲,嚇人一跳。「小獅子!」碧初馬上意識到,柔聲喚著。小獅子仍然發出戰鬥的嗚嗚聲,退到貓洞前,轉身躥出去。
碧初開門出來,不及管貓,先到花園。那花壇有櫻桃樹遮擋,還有冬青樹牆,高而嚴實。轉過幾叢丁香、迎春,便照李宇明信上所說,認準了花壇西北角的一塊磚。輕輕一推,果然鬆動,用力移開,拿出一個小小油紙包裹,不顧髒淨,忙藏在外衣裡。這才左看右看,見滿園蕭瑟,闃無一人。快步走向廚房小院時,覺得從秦家移來的荷包牡丹,也已經枯萎了。
碧初剛到小院,忽然門鈴聲大作。全棟房子都響起回聲,震得她心慌意亂。忙划著火柴,點燃紙包,偏因潮溼,幾次都剛燃便熄。鈴聲歇了片刻,一會兒又響起來。這時火已燃著,因對貴堂低聲嚴厲地說:「務必燒淨!」自己往前面開門。
門外站著李漣,矮胖身材如舊。只臉上神色沉重,一反過去笑嘻嘻的模樣。碧初撫著胸口,放下心來。
這李漣和他的家很有與眾不同之處。李太太信仰一種奇特的教派,類似會道門,李先生也受影響。似乎有一次他在課堂上大講因果報應的奇聞,明侖校方曾有意解聘。弗之因他在明史方面有精深研究,為之斡旋,維持下來。這次派他協助留守,頗出人意料。
李漣見無坐處,站著嘆道:「總算應付到今天,沒有出大亂子。再過幾天,我們就離開了。我恨不得馬上往後方去。老太爺還好?」
「脾氣壞極了,心情不好。」碧初苦笑,「本來,誰又能心情好呢!」
「老太爺又不同。」李漣認真地說,「一生為國奔走,現在親身經歷了淪陷,老人怎麼經得起。聽說要遷都重慶,是這裡日本人說的。」
上海已經淪陷,遷都是意料中事。碧初聽了還是震驚,半晌說不出話來。
「偏安江左也不可得,還得逃,還得躲!好在中國地大,有地方逃。」李漣說,「日本人打算速戰速決,沒有那麼容易。」
「不知我們什麼時候能走?弗之來信沒有提。」
「總得到昆明後安定下來再說。」李漣沉吟一下說,「走時讓內人和孟太太一起,好彼此照應。好不好?」
「那當然好。」碧初微笑。
「出門的通行證由日軍辦事處發,不讓我們辦。就在圖書館地窨子。上面住著傷兵,常往外拉死人。體育館養馬,能看見操場上遛馬。帶的人呢?怎麼沒見車?」
碧初說了情況,李漣說他派人去湖臺鎮找車,讓呂貴堂隨碧初去開通行證,「有時我覺得自己好像是偽軍或偽保甲長。」李漣苦笑,告辭了。
這時小獅子不知從何處鑽出,跳到碧初腳下,仰頭淒涼地大叫。它瘦多了,長毛結成疙瘩,臉變尖了,那廝殺面目已換了溫順的表情。
「什麼吃食也沒有。」碧初苦笑道,俯身摸摸它,「你怎麼活過來的?等會兒跟我們進城,別再逃走了。」
小獅子就前前後後跟著碧初,在腳底下絆來絆去,不時仰頭叫幾聲。
碧初先檢查了那紙包確實已燒淨,只剩下一撮黑灰。又到書房檢點些字紙交給貴堂燒,自己到了臥室。
這是方壺中最舒服的一間房,她在這裡度過一生最美好的時光。十多年來弗之的學問事業年年精進,嵋和小娃都在這裡出生,峨初到方壺,比現在的小娃還小。室中件件傢俱都是她精選心愛的,大都已運走。剩下鏡臺因形狀不規則不好裝車,現蒙著白布套子靠在牆邊,像是已經死去。那橢圓的大鏡子映照過三個孩子從小到大的各種憨態,也映照過自己青春的流逝。
「不知道還能不能再住在這裡。」碧初想,有一種前途難卜的濃重的淒涼之感。差可安慰的是總算燒了那材料,也總算又看到方壺。既然來了,總得帶點東西,把鏡臺運走吧,再挑幾件一起運。可誰還有心情臨鏡梳妝呢!
碧初收拾好,出門往圖書館去。穿過方壺後面的小樹林,見倚雲廳外攔著鐵絲網,只好順著鐵絲網走。到大禮堂前才見入口,兩個日本兵站著,碧初心又咚咚亂跳,她放慢腳步,一會兒鎮定下來,順利地到達圖書館。
弗之原來在圖書館地窨子有間研究室,碧初曾帶嵋和小娃來過。有時去樓上借文史方面的書,也往那間屋子去看看,現在不知什麼人佔著。她走進地窨子的邊門,抬頭見盤旋上升的樓梯,忽然想起前不久嵋和小娃在這裡跑上跑下。他們從門前飲水處吸一口水,趕快跑上樓從上面吐下來,兩人笑作一團。於是受到申斥,圖書館這樣肅穆的地方怎容孩子胡鬧!這時碧初惘然地抬頭看,四周顯得陰森森的。
一個日本兵在甬道門口定睛望著他們。她猛省地不再張望,忙找到辦事處,說明來意。那繃著臉的小軍官立刻開了通行證,朝她一扔。還好沒有落到地上。
她們出來走過體育館,遠遠見一夥兵拖住一個人,一面大聲嚷叫,把那人綁在操場旁的柱子上,那原來是掛彩旗用的。十幾個人轉眼站好隊,一個一個輪著大喊,跳上去打。那人發出撕裂人心的喊叫,使得周圍的淒涼景色更添了幾分恐怖。
「唉!」碧初臉變白了,回頭看看呂貴堂,又低頭用力放穩腳步。
「幸虧辦好證才瞧見打人。」呂貴堂想。低聲說,「三姑別怕,別怕。」體育館邊的路好像特別長,那打人和被打的呼叫撕裂著寒冷的清新的空氣,許久許久刺痛碧初的耳鼓。
因為找不著車,碧初只好坐在拉傢俱的排子車上,用手拉著草繩上了幾次才坐好。呂貴堂則找了一輛舊腳踏車騎著。
天空灰暗零星地飄下細細的雪花和霰珠。拉車的父子二人很費力,呂貴堂不時從後面推一把。那孩子不過十三四歲,和瑋瑋差不多大。腳上一雙破鞋不合適,走一段提一提。路上,車伕指了幾處說,這兒接觸過,死了不少人。車過雙榆樹時,「您瞧!」車伕指著破爛的巡警閣子,「這兒死了十來個人,有吃糧的也有過路的。」
碧初眼前出現了廣東挑紅白相混的腦袋,耳邊還響著日本兵的呼叫。她用力抓住鏡臺的一條腿,穩住不要摔下去。
「不少人往西山那邊跑了。我有累贅啊!」車伕低聲嘆息。
「奔哪條路?」呂貴堂興奮地問。
「聽說先上妙峰山,幾十人湊到一起就能打一傢伙。」
彎著腰用力拉車的孩子回頭看,眼睛在暮色中打閃似的一亮。呂貴堂不知妙峰山在哪兒,只覺得能和外邊相通,就有希望。碧初想,衛葑、李宇明也許就在那裡活動。今天燒掉的東西不知是什麼,總算為抗戰做了一點事,有些安慰。這幾個出身、環境、思想方法完全不同的人,這時精神聚注的中心是一樣的。在這陰沉的道路上,有一種親密與和諧。
車過西直門,簡單的盤查把妙峰山衝遠了。他們都沉默下來。
霰珠隨著暮色愈來愈濃密了。碧初用外衣矇住頭,不時挺一挺身子。兩側房屋愈見隱晦,北海後門早已關了,一條大街落入茫然之中。什剎海成為一片跳動的灰色,就要把香粟斜街的入口淹沒了。
家,就在前面。
作者「宗璞」的其他小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