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不知不覺間,夏天去了。天氣像是冷熱水沒有攪勻,熱氣中漸漸滲入一股獨立的涼意。什剎海黃昏的風送來清爽,但是會賢堂門前高懸的日本旗令人窒息。在什剎海邊上不管哪個方向都很容易看到那紅紅的大圓點。它把施黛的遠山、披雲的彎月、澄明的湖水和高高低低的房屋都染上了一層血痕。店鋪大都開張,真光、國泰等幾個一級電影院陸續恢復了營業,貼出大幅好萊塢電影的廣告,寫著「哀感頑豔、風流浪漫」等大字。這一切都逃不脫那大紅點的影子。行人在這影子裡緩慢地走著,表面上是維持著北平人的習慣,但心裡感到的是沉重,不是悠閒。
八月八日,蔣委員長髮表告全體將士書說:「我們忍無可忍,退無可退了。我們要全國一致團結起來,與倭寇拼個你死我活。」
八月十三日,淞滬戰爭爆發。十四日,國民政府發表自衛抗戰宣告書,痛斥日本對中國之侵略,要實現天賦人權以自衛。許多人偷聽了南京電臺廣播,記下了這些話。碧初也記了一份,用大字寫了送給老太爺。
老人手顫顫地舉著抄紙反覆讀,高興得大滴眼淚落在鬍子上,亮晶晶的,哽咽道:「這就是我們民族的轉機了!」當時拿出幾經修改的「還我河山」印章,另要了肥皂頭,督促瑋瑋和小娃練習多遍,才刻在兩塊無人識得的黃色考究印石上。
後來又聽說上海有一批老人請求成立老子軍,赴前線殺敵。遂下令三號宅院內所有的人學習武術,自任教師,隔幾天練一次。絳、碧二人特准免役,玹子常常曠課,峨根本不來,蓮秀與呂貴堂父女不敢不參加。幾個孩子很感興趣,讀書遊戲再加上學拳,很快送走炎夏的威勢。
九月上旬的一個清晨,這是北平市偽教育局經過一番努力,各中小學開學的日子。澹臺瑋推著腳踏車從香粟斜街三號的黑漆大門出來,縱身上車,不理劉鳳才在後面「多加小心」的囑咐,頭也不回,腳隨車蹬輕快地上下,轉眼已到地安門。他從七月參加衛葑婚禮後就沒出過大門,這時看見迎面而來的綠蔥蔥的景山,山上閃亮的亭子,熟悉的街道上不多的行人,心中充滿喜悅。
瑋瑋像一個十三歲的正常男孩一樣,熱愛自己的學校、老師和同學、教室和操場。教室裡的知識,操場上的遊戲,老師的各種口頭語,同學間的爭吵都是那麼有趣。平時假期裡他們也總要到學校去幾次的,今年很特別,整個假期都在家裡。雖然有嵋和小娃,他們可代替不了學校。爸爸走了,三姨父走了。家裡沒有爸爸,也很特別,但是總還有學校。日本人佔領北平,能奈我瑋瑋何!瑋瑋想著,仔細看街上行人,一路倒是沒有遇到一個日本人。他的車超過了飛奔的人力車和哐當作響的電車,到了燈市口,小燕子一般飛進學校大門。
同學來了不少,大家興高采烈。「嘿!澹臺瑋!」不少人叫他,他也先嘿一聲,叫許多人。可是在興高采烈裡總有點不尋常的東西,老師的表情更明顯,像是在苦笑。他在操場邊上遇見莊無因,兩人都很高興。他們不像女孩子那樣見面時又笑又跳,只是互相嘿了一聲,站住了。
莊無因比瑋瑋高一級,初三了。他們都參加軍樂隊,家裡又認識,遂成了好朋友。
「孟靈己住在你們家?」莊無因第一句話便問。
瑋瑋覺得這話不準確,我們是兩家在一起,不是誰住在誰家。而且我的家就是嵋的家,嵋的家也是我的家。不過他覺得這用不著解釋糾正。
「他們從歐美同學會回來,一直在城裡住。」瑋瑋說,「我們玩得很痛快,就是不準出門。」
「城裡不如明侖好玩。」無因沉思地說,「我的爸爸走了。他在天津,不回家,近和遠也差不多。」
「我的爸爸也走了,比三姨父先走。」瑋瑋說。
兩個男孩驕傲又同情地對望著。
這時又有幾個同學聚過來,說他們的父親也走了。父親們當然都是參加抗戰去的。他們高興地在操場上說著話走來走去,以為要舉行開學典禮,半天還不見動靜。
「回教室去!回教室去!」各班級任老師來招呼,「不舉行開學典禮了,各班說說就行了。」大家很掃興,趕快回到教室裡。
瑋瑋的級任老師姓方,是位四十多歲慈祥的婦女。她等大家坐好了,半天不說話,厚鏡片後面的眼睛望著教桌,不像平常那樣親切地在每個同學臉上撫一遍。教室氣氛很沉重,最淘氣的孩子也不敢動一動。
「校長說我們不舉行開學典禮了。要說的話也還是以前說的。希望大家好好讀書。知識,任何時候都需要。要特別通知大家的是,今天雖然開學,卻不能發新書,因為,因為教科書要修改。」
同學間起了輕微的騷動。「幹嗎修改教科書?」大家交頭接耳,但很快又安靜下來,注意地看著老師。
「課程也有變動,究竟怎樣變還不知道。一件事是肯定的,就是要加日語。」方老師努力說出這話,臉都紫了。她仍不敢抬頭看學生,兩手緊張地撐在教桌上,一反平時垂手自如的神態。她不知道該接著說什麼,教室裡一片沉默。
「老師!」忽然一個學生舉手,這是澹臺瑋,他的象牙般的皮膚變紅了,好看的嘴角輕輕顫動。不等老師說話,他便站起來說:「我不學日語。我還是學英語。」方老師還是不知怎樣回答。又一個同學站起來說:「我也不學日語!」接著站起好幾個學生,全班響起口號似的喊聲:「我不學日語!」
方老師忙把兩手舉起,向下按著說:「請不要喊,請不要喊。」又放低了聲音,「學校有日本督學。不得了,不得了啊!」她掏出手帕擦汗,又擦眼淚。剛拿下手帕,眼淚大滴大滴落在桌上,便用手帕擦桌子。「請守秩序。」她嗚咽地說,「會惹禍的。」
同學對於惹禍沒有概念,但哭泣的老師引起他們的同情和男子漢的責任感,教室裡靜下來。一個坐在前排的小個子開始哭了。
「別哭,別哭。」方老師叫著這學生的名字,幾次努力還是說不出更多的話。她索性轉過身,面對黑板站立,勉強剋制自己。這時教室門開了,校長、教務主任陪著一個穿淺色西裝的男子走進來。
這人顯然是日本人了。是侵佔了北平的日本人,是逼走了我們父兄的日本人,是來進行奴化教育的日本人。瑋瑋看著這人相當文雅的臉,覺得血直向頭上湧。校長一進門,就站在方老師身邊遮住她,很快講起話來。
「同學們,這位三浦健郎先生是來教你們日語課的,他也要和你們做朋友。」校長咳了一聲,「現在北平的日語教師還不多,我們是第一批開日語課的學校。三浦先生提議早點來認識你們。」他再想不出話講,便伸手請日本人講話。
日本人高興地向前走了一步,用生硬的中國話說了一番,大意是:日本是個很小的國家,可是力量很大,和中國親善的願望很堅決。我知道,這是全北平的最好學校,學生都是聰明少年。諸位年輕朋友一定要學好日語,好一同合作。他並不趾高氣揚,可是他深信自己國家的力量。驕傲的眼光直看著同學們,大有主人翁態度。
教室裡死一般安靜,同學都低著頭。他看了一會兒,轉身出了教室,校長等人也跟著出去。同學好半天還因為羞恥不願抬頭。
傳來了方老師微弱的聲音:「下課!」
大多數的班都沒有到時間就下課了。校門口一反早上興高采烈的氣氛,人們不大說話,有些沮喪。一部分同學仍很高興,因為日本人沒有到他們班上去,還沒有直接感到日本人的壓力。
瑋瑋又遇見莊無因,兩人都低著頭不敢對望。無因打算上車了,又轉過臉說:「我本來想和你一起去找嵋和小娃玩,現在不想去了。」瑋瑋點頭。兩人各自騎車回家。
到家時,劉鳳才來接瑋瑋的車,一面笑道:「少爺和同學打架了?」瑋瑋也不理,徑直到自己房裡,把書包一摔,坐在椅上發呆。
絳初聞聲而至,拿著一疊嶄新的牛皮紙,預備包新書。見瑋瑋不高興,忙拉著他的手問究竟。
「要加日語課了,今天日本人還來訓話!」瑋瑋接過母親手中的紙,「書還沒發呢,說是要修改。」
絳初怔了一會兒,說:「不管加什麼,學了總有用。你小孩子就管學習,別的事不用管。」
「嵋他們做什麼呢?」
「公公給她和小娃上課,姐姐陪峨姐看榜去了。」絳初摸摸瑋瑋的頭,肯定他只是心煩,又安慰兩句。
瑋瑋說:「知道,您不用管我。」隨手取了一本英文簡寫本《魯濱孫漂流記》來看。
他的大地圖沒有了,書桌上空蕩蕩。掛在屋裡的飛機模型還是隻有左翼,這兩個月他沒有心思裝。翻了兩頁書,見母親悄悄走了,起身繞著模型轉了一圈,心想要把它裝好,卻又坐下看書,看了幾頁又對著模型發呆。
過了一陣,門外窸窣有聲。瑋瑋把窗上打皺摺的白紗簾拉開一點,見小娃胖胖的身軀伏在門邊,便輕輕走過去猛地拉門。小娃連忙跳起,仰臉望著他笑。
「小偵探!怎麼不進來?」瑋瑋說。
「不知道你在做什麼,怕你作業還沒做完。」小娃走進來,說:「嵋還在公公那兒背書呢。我先來了。」他進來就奔那一套大型積木,擺弄起來,一面說:「我也願意上學,上學多好。」
瑋瑋的笑容一下子消失了。
小娃敏銳地感到瑋瑋哥不高興,便不說話,過了一陣才慢慢問:「學校怎麼了?瑋瑋哥,老師罰你了嗎?我們幼稚園的老師從來不罵人的。」
瑋瑋也拿起一塊積木來搭,一面說:「老師沒有罰我,老師很可憐——你不懂的。」
小娃垂了頭,又一會兒,仍低著頭說:「我懂。因為日本人來了,爹爹走了,我們回不了方壺,小獅子丟在那裡了。」他說著,黑白分明的大眼睛裡浮出了淚水,向瑋瑋一看,便滴滴答答流下來。
瑋瑋到盥洗間拿手巾,自己先用冷水擦了臉,出來讓小娃擦淨臉,想了一下,說:「爸爸和三姨父都不在家,我們不能哭。你背了什麼書?」
小娃先聽話地點點頭,然後不無驕傲地說:「公公也叫我背《三字經》,和嵋一樣,我比她少幾句。」
「我上學看見莊無因了。」瑋瑋想起這高興的事,「他說要來玩,還帶無採。」
「莊哥哥什麼時候來?」嵋的好聽的聲音飄過來,人出現在門口。她穿著紅藍方格短襖,上套白絨坎肩,頸上掛了一串亂七八糟不知什麼東西,亮晶晶的,用手擺弄著,滿臉笑意。「背完書了,公公叫你們去打拳。」
她的快活傳染了瑋瑋和小娃,兩人都不覺笑了。瑋瑋把日語課和魯濱孫都拋在腦後,拉起小娃,三人向正院跑去。一面嘰嘰喳喳計劃哪個星期日請莊家兄妹來玩。
正院裡隊伍已經擺開。老太爺自己站在階下正中,左邊是趙蓮秀,右邊是呂貴堂,前面是三個孩子,小娃居中。眾人站好,老太爺四顧道:「香閣呢?怎麼沒來?」
「爺不用等她。」呂貴堂走上一步,想去催叫,見藤蘿院中有人走來,便停住了。
香閣從廊子上跑下,賠笑說:「只顧抄稿子,讓太爺等了。」她的長辮子向上束住,一件半舊綠花洋布短襖,很合身,十分利索。
老太爺讚許地點點頭。他有重男輕女思想,對幾個外孫女關照不多,卻常看到香閣的好處。說她小小年紀,處處懂事,比小姐們強多了。在打拳的活動裡,她也是高徒。
「兩腳分開,略寬於肩。」老太爺發號令,然後大聲唸誦他自己編的幾句口訣。「前三後三,還我河山。左七右七,恢復失地。一息尚存,此志不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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