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 第一節

老人顫巍巍的聲音很有力,充滿整個院子。然後大家小聲複誦,因怕人聽見,不能大聲,這是絳初特別囑咐的。

這一套少林拳法是老人年輕時所學。少林派起自明末,其戒約首則說,「肄習少林技術者,必須以恢復中國為意志」,甚合青年清非的意思。他一生到處奔走,事務繁忙,這路拳沒有忘記。拳中馬步有踏中官之稱,即向前三步,向後三步,以示不忘中國。七之數指拳、肘、肩、胯、膝、足、頭,左右各有招數。他把這路拳簡化了,教給孩子們,思想教育和鍛鍊身體同時進行,自己很高興。

孩子們學拳很認真。每招每式都送到家,從不馬虎偷懶,學了幾次已經相當嫻熟。今天瑋瑋更特別用心用力,每一拳出去,都覺得是打中敵人,心上漸漸輕快起來。嵋也打得好,一跳一閃一蹲身一齣手,都很好看。呂老太爺仔細觀察,誇他們有進步。

「來,嵋和香閣對打一回。」老人想讓她們發揮本事。

嵋比香閣矮一頭,顯得十分嬌小,她拉拉白絨坎肩,端正站好。香閣早向後跳一步,兩人一送一收,瑋瑋和小娃為她們加油。她們轉了幾個身,移到荷花缸石榴樹的南邊。會的招式本不多,一會兒便完。嵋也有些累了,正要收式時,忽覺手腕發疼。定了定神見是香閣攥住她的手腕,正向她笑。

怎麼會有這樣的笑容!嵋很奇怪。這笑容好像有兩層,上面一層是經常的討好的賠笑,下面卻露出從未見過的一種兇狠,幾乎是殘忍,一種想撕碎一切的殘忍。拳裡也沒有這一招,為什麼攥住人家手腕啊!

「啊!」嵋有些害怕,叫了出來。

香閣仍不撒手,反而更捏緊了,還盯著嵋的眼睛,好像說,你有什麼能耐!眾人都不明白她們比什麼。

這時蓮秀快步走過來,抓住香閣的手臂,「嫩骨頭嫩肉的,收了吧。」

「我和小姑姑鬧著玩。」香閣鬆手,她的內層笑容驟然消失了,只剩外層,十分甜美。

嵋不肯給香閣惹來責備,不讓人看她發紅的細嫩手腕,只怔怔地站著,不明白人怎麼能那樣笑。瑋瑋和小娃跑過來,擁著她到公公面前。公公慈和地拍拍頭,說女孩子打拳也不要花哨,還誇香閣拳腳紮實,即傳令散了隊伍,帶兩個男孩進上房擺弄圖章去了。

蓮秀拉著嵋的手要走。香閣笑嘻嘻地說:「小姑姑別走,我跳繩給你看。」嵋站住了,向她的笑容中尋找下面一層,卻找不到,只覺她齒白唇紅很好看。

香閣很快搬來一條窄長高板凳,拿了繩子,縱身上凳,輕盈地跳起來。她兩腳輪流,只用一隻腳尖輕輕一點,跳得非常之快,又在凳上,人似乎懸在空中,繩子刷刷地甩成一個圓圈,雖還不到一團白光,也令人眼花繚亂。

嵋早忘了那獰笑和發紅的手腕,開心地笑叫:「我也來!我也來!」

這時傳來一陣笑語之聲,絳初、玹子與峨走進正院。香閣驀地躍下,連同繩、凳迅速地不見了。嵋則立刻依到二姨媽身邊,聽玹子講話。

玹、峨二人看榜回來,玹子正形容看榜的緊張,看見孟離己三字時的高興。

「三姨媽!」她向西小院叫。碧初走出來,玹子更有興致,清脆的聲音凌駕一切。

峨繃著臉站在一旁,好像考上大學的不是她,或是考上了真委屈,平板地對碧初說了六個字:「考上了,第三名。」便自己回屋去了。

「看來玹子比峨還高興。」碧初對絳初說。在孟家人心目中,益仁這種教會學校並非正規大學,不過有此學籍可到後方轉學。這是弗之走前交代的。峨沒有打亂父母安排,實該感謝。

「我碰見凌先生了,」玹子說,「衛葑還沒有訊息。他問三姨媽和媽媽好,還有公公。」說著自己笑起來,「你們猜對凌先生有什麼說法?法文班同學編的,凌不早,淨遲到,搖不倒!」

「怎麼搖不倒呢?」絳初不解。

碧初想想說:「大概因為他對什麼都不認真,別人對他也不較真。」

「就是就是!」玹子說,「也就是在我們這種學校才能這樣。」

其實凌京堯還是有認真的事,那便是演戲。衛葑走後,家裡氣氛陰鬱。雪妍極端憂傷,茶飯不思,日漸消瘦。蘅芬擔心女兒,責怪衛葑,埋怨京堯,數不清的不如意。京堯覺得北平城像個大悶罐,他的家像個小悶罐。他最愛的話劇一時難以活動,只有和幾個京戲方面的朋友談談戲,唱幾句,走幾步,可以稍覺輕鬆。所以近一個月來,他過從較多的都是梨園行人。他家的大客廳常常音樂悠揚,生旦淨醜各部演唱得聲情並茂。最初大家都覺得唱不出來,後來漸漸習慣。有人唱了第一句,就此起彼落,餘音繞樑了。有些好角色閉門不出,因為京堯熱心張羅,也就出來玩玩。他曾拒絕繆東惠請他參加籌備義務戲,事實上他已起到參與籌備的作用。

高朋滿座,是蘅芬自幼生活的一部分,是她的習慣。在眾多賓客面前,她沒有苦惱的時間和空間。埋怨丈夫幾句,聽聽他的俏皮話和別人的打趣,似乎是伉儷間最融洽愉快的時刻。所以她從不反對客人。那陳設富麗的大客廳若沒有笑語迴盪,那閃亮的三角鋼琴若沒有衣香鬢影的環繞,怎算得興旺人家?那從藤椅到古董的諸般藝術品若無人品評,豈不枉為了藝術品!京堯從藝術中得到樂趣,她從應酬中得到樂趣,在琴歌聲中,一起得到暫時的和諧。

這次義務戲題目堂皇——冬賑,雖不知有多少啼飢號寒的人受到實惠,關心演出的人倒不至於心不安。京堯就糊里糊塗興致勃勃地辦了下來,而且和繆東惠諸事看法一致,一切順利。只在接近演期時,兩人爭執了一番。

演出定在十月中旬。前幾天在凌宅聚會時有人似乎不經意地說,聽說京堯兄是這次義演的籌備委員會副主任,這是個官銜吧。京堯聽了大吃一驚,堅決否認,說我凌某人參與此事全憑對京劇的愛好,對各位專家的傾慕,實際上無功,怎能要這個頭銜。等人散了,他立即打電話給繆七爺。

繆在電話裡沉吟半晌,才回答:「這事是有的,醞釀醞釀,你的呼聲高,大家都擁護你。你不是這行的人,這樣熱心,該擁護呀。」

「不管別人怎樣擁護,我不能要這頭銜,理由您自然明白。」

「明白明白。這不是我一個人能做主的。還有人想往這名單裡鑽呢——」

「不行!絕對不行!」京堯斬釘截鐵地說,「我到府上來一趟?您說還該找誰,我去找!」

繆七爺以保護的口氣說:「得了得了,做事要慎重,我努力去掉你的名字就是了。」

這時京堯見妻女都在旁邊注意地聽他說話,又加上一句:「那就謝謝您了。我是絕對絕對不幹的!」

他結束通話電話,蘅芬立刻埋怨說:「叫你不要弄些人來唱戲,你不聽,目標太大好惹禍!」

「讓聽你那七舅的話,不也是你說的?」京堯反唇相譏。

「爸爸!」雪妍粲然一笑,目光中流露出關心和讚許。她很少看見京堯這樣堅決地說話,那明媚的微笑似乎在說:「到底是爸爸!」

自衛葑走後,雪妍還沒有這樣笑過,京堯覺得眼前光輝閃耀。他不敢看女兒,對女兒總有一種負疚感。他自己過去的日子有些像駕雲,整天飄飄蕩蕩。他希望女兒腳踏實地,不在夢幻中過日子。可是女兒幻想的本事比他還高,在幻想中把終身託付給衛葑,簡直是一場玩笑。他和蘅芬常為他們應該負什麼責任而爭吵,當然也爭吵不出結果來。

「戲可真是好!你們兩個都去看!」京堯盡力把話說得鏗鏘有力,好像為妻女做了什麼值得誇耀的事。

雪妍臉上的光輝消失了,恢復了她平素淒冷的神色。

蘅芬嗔怪地看了京蘅堯一眼,攬著雪妍說:「咱們沒空看那個!」兩人上樓去了。

演出那天,蘅芬還是去了。這種熱鬧不可失去,何況還怕得罪繆七舅,還要觀察京堯都折騰什麼。她和繆家續絃夫人錢氏坐在一起,繆東惠和市長廳長們以及日本貴賓坐在一排。京堯自己挑了第三排右邊的座位,看上場門。

京堯來的路上,一直興奮不安,像是逃學看戲的小學生。今天雖無第一流名角,陣容差強人意。他在腦海中把演員的舉手投足先演了一遍。想到即將在舞臺上看到的優美形象,特別是看演出本身,如同嗜酒的人喉癢難熬,看見酒瓶已在手邊一樣。可是這酒是不該喝的,至少喝起來於心不安。他低頭坐下來,生怕有人來寒暄,直到鑼鼓傢什打起來了,才鬆了一口氣。

他慢慢抬頭,想先看看久違的劇院,舞臺頂處並列的兩條大幅橫標撞入他的眼簾。上面是「北平市各界冬賑義演」,下面是「歡迎日本皇軍蒞臨本市」,都是大紅綢貼金字。下面這橫標像是一根看不見的棍棒,打得京堯發暈。他定了定神,還是那發舊又發光的大幕,還是那油灰剝落、痕跡斑斑的樓座,還是窄而硬的木椅,這一切曾給他多麼大的愉快!他從這裡曾飛昇到多麼美妙的藝術世界!現在這環境卻失去了光彩。鑼鼓聲和劇院的一切好像很不平滑,刺著他的耳朵、眼睛,使他想立刻逃走。他沒有逃,又低頭半晌,忽然欠起身,要看看日本人是何等三頭六臂。

正好這時日軍副司令由市長陪著走進劇場,鑼鼓敲了一套《喜臨門》。簇擁著幾個日本人的中國人抬高了雙手鼓掌,示意觀眾仿效,但應者寥寥。劇場中有一種不自然的氣氛,鑼鼓聲也驅趕不走。

京堯的鄰座是位紅臉老漢,見他欠起身來去看日本人,很不以為然,冷冷地說:「石家莊丟了。掛了兩天氣球了。」

京堯看看這老漢,沒好氣地說:「您還來看戲!」老漢一愣,不知他是什麼路數,不再說話。

這時繆府聽差過來說,休息時請凌老爺到休息室。京堯直瞪著那聽差,未置可否。

這一臺戲上半場是《花田錯》,下半場是《貴妃醉酒》和崑曲《遊園驚夢》。這戲碼是東惠與京堯等煞費苦心安排的,沒有刺激民族感情的東西。全是旦角戲,好讓男性主賓們輕鬆一下。《花田錯》的花旦伶俐俏皮,《醉酒》的青衣富貴端莊,《遊園驚夢》載歌載舞,詩情畫意,讓他們見識見識中國的藝術!還特地安排了休息,好讓賓主有接觸機會。

鑼鼓打起來了,大幕緩緩拉開。京堯覺得就要進入仙境,旁邊的老漢忽然對著他的耳朵大聲咳嗽。演員踩著碎步出來了,開始唱了。京堯只覺眼前閃著五顏六色的人形,耳邊是擠出來的尖聲伴著咳嗽。那丫鬟做鞋的種種表演,更讓他噁心。《花田錯》不該是這樣的!他有些生氣,生自己的氣。他很想看《遊園驚夢》。「原來奼紫嫣紅開遍,似這般都付與斷井頹垣,良辰美景奈何天,賞心樂事誰家院」的詞句,伴隨的音樂舞蹈,薰染著他的夢。他也要尋夢,大概每個人都有尋夢的願望。但是今天,他那令人沉醉的藝術的夢,哪裡去了呢!

京堯第一次在舞臺與自己之間豎起一道牆。他只聽見中間座位上日本人的大聲談笑。怎麼沒有牆擋住他們?好不容易捱到休息,乘眾人紛紛站起,他從邊門出了劇場。

「凌老爺!」繆家聽差趕上來,「您上哪兒?休息室在那邊。」

「我頭疼,先走了,和你們老爺說一聲。」京堯說。見那聽差愣著,又說道:「麻煩你告訴凌太太,車等著她。」

這時已有好幾輛人力車圍上來搶座兒。他把夾大衣領子拉豎起來,遮住耳朵,隨便跨上一輛車,離開了燈火輝煌的劇場。

街上人很少,拉車的跑得飛快,一會兒便到家。花園裡一片黑暗,整棟房屋只有雪妍那一間透出微弱的光。門房見他回來,才開了路燈。他快步上樓,小跑著向雪妍房間走去。

雪妍靜靜地坐在窗前,拿著一本書,眼光不知落在何處。「我可憐的女兒!」京堯心裡發疼,站在門邊。

「爸爸!」雪妍抬頭,輕輕喊了一聲。音調裡有幾分高興,又有幾分失望。

「我可憐的女兒!」京堯喃喃地說,「我可憐的女兒!」走過去抱住雪妍的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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