過了幾天,凌京堯在小起居室裡喝茶,一杯又一杯。他經常喝紅茶,加一點牛奶和蜂蜜。茶是普通的祁門紅茶,蜂蜜是凌家西山老佃戶送來的自養自割的蜜,看上去滑膩透明,有些像豬油。這蜂蜜來自老尚書的關係,和岳家絕無關連。京堯本不喜甜食,卻總要在茶裡放一點蜜,那似乎是獨立的象徵。他前幾年和梨園界來往密切,隨著幾位癮君子,染過芙蓉癖,倒是及時戒掉了。這時他端著茶杯在幻想中漂浮,心中感到十分苦澀,很想抽上一口。阿勝來收拾房間,他就逃似的到陽臺上坐。地錦和牽牛花從玲瓏的格子上爬過來,成為一個滋潤的綠帳。這綠帳能擋住八月的驕陽,卻擋不住時代的暴風雨和心中的波濤。
樓下的聽差來報,繆老爺來了,太太說請小姐也去見見。京堯只管坐著,沒有下樓之意。一會兒,聽差又來傳太太的話,問老爺是不是還沒有起來。京堯皺眉盯著聽差看,聽差還以為自己臉上出了什麼毛病。又過了一會兒,京堯才下樓去。
凌、岳家客廳很大。當中擺著一套紅木傢俱,雕鏤極工。西頭是維多利亞式沙發。一架三角鋼琴,亮鋥鋥擺在當地,很少人彈。客人來都在東頭,東頭陳設隨季節而變,現時是全套藤椅竹榻,件件都是藝術品。藝術品上坐著繆東惠,他身著瑩白紗褂,面色和衣色差不多,那風度氣概,也像是件藝術品。蘅芬和雪妍坐在她們常坐的兩個橢圓靠背藤椅上。蘅芬是全神貫注,雪妍是心不在焉。
「聽說國軍撤退時,曾想把故宮付之一炬,是美國領事勸阻了。想想真有些後怕。」繆東惠對京堯微笑點頭,繼續說他的話,「北平生活秩序恢復得很快,現在幾乎不覺得有什麼影響。日本人辦事還是有點辦法。」他見京堯慢吞吞坐在對面椅上,便起身移坐到京堯旁邊,帶著推心置腹的神氣說:「不管生活怎樣,我們在這兒總是亡國之人,在人矮簷之下。想走,是一箇中國人的正當願望。可是我說,像我們這樣的人,走,有兩不可;不走,有三大利。」
京堯轉臉看著他雖已進入老年仍很清秀的臉,心想:倒要聽聽高見!
「我們這樣的人一個特點是養尊處優慣了,且不說以後要怎樣好的生活,起碼總得活下去吧?現在不說別人,單說你。你想投奔南京,自然出自一腔愛國熱情,可是留下的人,北平幾十萬老百姓就不愛國嗎?孟弗之他們走是因為明侖搬遷。你的益仁沒有搬遷,還要在北平辦下去,九月份就要開學,辦下去也不容易,你該在這兒盡一份力,而不是逃之夭夭。這是一。聽說孟弗之答應聘你。孟弗之的政治傾向你總該知道,為什麼他沒有當上明侖校長?他左傾!」東惠見京堯等三人都為之一震,微笑著停了一下,讓他們平靜下來,「這點大家都知道,雖然他的色彩不大鮮明。你靠他,很危險,不要說生活不能保證,未必沒有性命之憂啊。此其二。三大利中最主要一點我已經說過多次,任何地方沒有北平安全。這樣的文化古都應該屬於全人類。」
「可是人家要把我們從人類中消滅。」京堯機械地說。
「那是宣傳。」繆東惠居高臨下地一笑,「他們必須團結我們,才能站住腳。」
典型的漢奸論調!京堯暗想。但他覺得繆七舅的話裡也有真實的道理,只是他來不及仔細想。
繆東惠又說:「昨天新市長來電話了,說想讓我還掛副市長的名。那是偽職,我不幹。他說名可以虛,希望我協助做點事。現在北平需要安定繁榮,想讓我們幫助演一場戲。」
「現在演戲太早了吧?」京堯冷笑說,「習慣新處境,也得給點時間。」
「眼看天就涼了。先籌備著,也不是說演就演。」蘅芬小心地看看舅父又看看丈夫。
「後庭花又添幾種,把俺胡撮弄,對寒風雪海冰山,苦陪觴詠。」東惠吟罷,微嘆一聲,停了停又說,「這樣活躍一下,對北平人有好處。」
「眼看他起朱樓,眼看他宴賓客,眼看他樓塌了。——殘山夢最真,舊境丟難掉,不信這輿圖換稿。」京堯對演戲很不以為然,隨即想起《桃花扇》的詞句,甚覺悲涼。他用手擊節,慢慢吟著「不信這輿圖換稿」,漸漸自己奇怪起來。他有一種饞的感覺,像想吃好食物一樣想看戲,京戲崑曲話劇什麼都好。只要看一看舞臺,看一看大幕,看一看大幕徐徐開啟,他就能沉浸在兒童的純真的喜悅裡。已經快五十天沒有看戲了,他是怎麼活過來的!
「既已經輿圖換稿,何苦要唱後庭花?」雪妍細聲說。
「吐不盡鵑血滿胸,吐不盡鵑血滿胸。」繆東惠沒有注意雪妍,仍低吟著,輕輕一拍藤椅扶手。「這樣一辦,也許能救幾條性命。」他放低了聲音,「日軍進城駐守後,捕人多矣,據說都是共產黨。還要大張旗鼓地抓呢。」
凌家三人,都不覺得自己和共產黨有什麼關係,但還是有不同程度的反感。
「憑什麼抓人!」雪妍自語。
蘅芬猛省地說:「街道上讓燒書呢,查出有一點反日嫌疑的,全家有罪。七舅,我們也得燒吧?」
繆東惠忙說:「當然了,我那兒也在清理。不見得來查我們,可也得準備。」他忽然不安起來,「你們清理吧。京堯想想那場戲,你懂行,準能辦得不差。」
臨走時他邀凌家下週去吃飯。還問衛葑在家不在,邀他也去。
蘅芬搶著說:「他出門去了,要不然就來見舅公了。舅公家裡一定要去的。」
繆東惠滿意地走了。凌家人看他上了車,連蘅芬也透了一口氣。
京堯給打發到書房。他的書房很大,四排講究的玻璃書櫃,裝滿了書,這些書排列整齊,但實際上並無秩序。他買書很隨便,看卻懶得。他很喜歡梅里美的小說,一套裝幀精美的全集,倒是都看了,而且下決心要翻譯。一篇《伊爾的美神》譯了兩年,還未竣稿。此時要他來理這些書,選出哪些該毀去,真比大力神赫克利斯清理馬廄的任務還艱鉅。他很想躲在角落裡細細吟詠《桃花扇》,但不知這書在何處。隨手開啟一個書櫃,拿起一本《泰綺思》,便坐在沙發上看起來。這本看過不知多少遍的書,這時不知為什麼,竟看不懂。
忽然一陣低語聲。他抬起頭,見雪妍和衛葑雙雙站在面前。
「我想應該來幫幫爸爸。」衛葑親切地說,「外文書是不是先不用理?最要緊的是事變前後的報紙雜誌。」
雪妍已經在亂堆著的報刊旁翻著。她是衛葑的應聲蟲,凡是丈夫說的她都樂意做,而且有一種完滿的幸福感,似乎她和丈夫合為一體了。
京堯只笑笑,放回《泰綺思》,順手又拿起一本《微妙聲》,那是一本佛學刊物。「這個當然無問題了。」他向衛葑舉一舉,又換了一本莫里哀,悵然看著。他譯過詩體喜劇《冒失鬼》,從頭到尾,可是沒有上演過。因為是外文書,忙又放下,再拿起的是一本《東方》雜誌,隨便翻著,表示他同意衛葑的意見。
衛葑覺得很沉重。雪妍那發光的臉兒使他的心發痛,京堯那無所謂的神情使他很不安。這些和時代不調和的東西意味著更大的災難。
「為人道為正義為自由為和平而犧牲,在所不惜!」雪妍朗朗地大聲念,「這是北大全體教授的堅決抗日的公開信。還有學生團體致南京電:應即停止交涉,動員全國力量,驅逐在華所有日軍,保我疆域,光復河山。華北青年敬候差遣!還有呢,」她興奮地念下去,「幾位知名教授致蔣委員長電:危機一發,不能坐以待斃!有五叔簽名。」她給衛葑一個微笑,「這是社評:時局已到最後關頭,現在是我們準備犧牲的時候了!」
「我記得,這都是二十八日的報。」衛葑說,「二十九日撤軍。」
「這幾位先生不知走了沒有?」京堯忽然抬頭問。
「應該都走了。會有什麼危險嗎?」
「剛剛繆公說要大捕共產黨,其實是要鎮壓一下抗日力量。我看不一定是共產黨才抗日。」
「當然。」衛葑平靜地說,「有什麼具體計劃嗎?」
「他不見得知道,知道也不會說。」京堯又低頭看書。
「他說的是好像這幾天內要往西山行動。」雪妍輕聲說。
衛葑好像沒有聽見,仍在搬動書籍。這時蘅芬來視察,神色不悅,說是廚房稟報,今天市場上魚蝦俱無,全部拿去勞軍了。
「人家打你,你還得慰勞人家。這就是亡國奴的邏輯!」京堯把《東方》雜誌一扔,大聲說。
「媽媽來,好極了。」衛葑說,「這些報刊都讓聽差燒了得了。雪妍都成了小泥人了。」雪妍嬌嫩的臉兒上透出些細細的汗珠,愈顯紅白,離小泥人還差得遠。「我得上樓去一下。」他看了雪妍一眼,兩人離開了書房。
在樓梯上,衛葑輕聲說:「我得去看看莊師母。」
「你不是說這幾天不出門嗎?」
「一會兒就回來。」他從臥室取了那件銀灰紗衫,搭在手中,在雪妍鬢邊親了一下,走出房門。到樓梯邊忍不住又折回來,見雪妍仍站在當地。雪妍立刻撲到他懷中哭了。
「我一會兒就回來。」衛葑說,「別哭,別哭。」
他走出屋子,從花園裡走過,仰頭見雪妍在陽臺上看著他,淚痕中勉強顯出笑容。「葑!葑!」她很少這樣大聲嚷嚷。
葑搖搖手,示意她進房去,隨即大踏步走了。
衛葑走出東總布衚衕,見幾輛人力車停在街上。車伕們蹲在很窄的陰涼處無精打采地用手巾擦汗,他才想到已近正午。街角的小雜貨鋪還未開門,他是街上唯一的行人,火辣辣的陽光和車伕們的目光都集中在他身上。
「您上哪兒?」「西邊不去。」有的車伕已看出他是西郊學校中人了。
目的地是東四錢糧衚衕,乘電車快,但電車行駛還不正常。他決定坐人力車,只讓車拉到東四。車從南小街過去,一路只有幾個警察在街上走。九城十二門三千六百條衚衕都毫無抵抗地暴曬在陽光中。淺藍布車篷下的一點陰涼使得衛葑非常不安。車伕吃力地跑,汗水從古銅色的赤背上流下來。
「您是明侖大學的?」車伕慢下來,找話說,「一眼就能看出來,我原來專拉西邊城外的座兒。」
衛葑恨不得一步跨到老沈住處,同時又對拉車人滿懷歉意。他主張廢除人力車,但他也常坐,因為沒有更合適的交通工具。
「這幾天座兒不多吧?」他問,「夠吃嗎?」
「一天奔一天的嚼穀兒。」車伕把車放平了,「肚子能大能小,就是苦了孩子們——這不過剛開個頭兒罷了。」
車快到東四牌樓,正有一輛電車搖搖晃晃駛過,車輪碰著鐵軌,發出異乎尋常的響聲。「要是從東單坐電車就快多了。」衛葑想,招呼車伕把車放在路邊。衛葑掏出幾張毛票塞過去,轉身就走。
「謝您哪!」車伕大聲說。
衛葑擺擺手,大步走去。他想跑步,但剋制住了,走得比平時還慢。街上鋪面大都開著,顧客寥寥可數。「不知老沈在不在。」他思忖,暗自希望老沈已經離開。他們對於逮捕早有準備,但沒有料到來得這樣快。忽然一陣整齊沉重的腳步聲從背後傳來,他回頭,看見一隊荷槍的日本兵正穿過東四牌樓,向北前進。這是午間巡邏。這些前些年修繕過的牌樓彩繪輝煌,現在從這輝煌裡,正在慢慢吐出一條毒蛇。
衛葑覺得頭暈,忙轉進一條衚衕。不時回頭,見刺刀一閃一閃,從衚衕口過去了。仔細看周圍,知是隆福寺。「無怪乎洋車不願意走大街。」他想。他沒有穿小衚衕的本事,只好仍退出來,走到錢糧衚衕時,大褂後背都溼透了。
老沈的住處是一所普通四合院,像當時所有北平城的住戶一樣,大門緊閉。衛葑拉那舊拉鈴。半晌,門開了一條縫,露出半張枯皺的臉,這是那位老房東。他認得衛葑,還是用一隻眼睛上下打量,然後遞出一本書,輕聲說:「二十九頁。」便關了門。
衛葑緊緊拿著書走開了,看那書,是一本舊《花月痕》。老沈那裡大概已受到注意。他只作若無其事的樣子走著,看看街上還是空蕩蕩,不像有人跟蹤,漸漸定下心來。正好路邊有一個公廁,便走進去,見沒有人,遂翻書來看。二十九頁上端空白處,用鉛筆寫著「速走」兩字,是老沈的筆跡。字下畫一圓圈,分出三個箭頭寫著a.b.c.。這些字跡都很淡,卻重重地撞進他心裡。他迅速地撕下這一頁,著細撕碎有字跡的地方,扔在坑裡。
他不敢停留,順著地安門大街往北走。他沒有目的,只知道不能回家。走到後門橋信步向西拐,到得什剎海旁。湖面水汽氤氳中透出幾枝垂著頭的荷葉,堤岸上柳絲也懶洋洋垂著。路上有幾個人走動,都是懶洋洋的。他也盡力放慢腳步,想從紛亂的心緒中理出個頭緒來。
他有一個任務:通知abc中的任何一人停止近期的一次會議,然後自己立刻離開北平。三個人,一個在南城,兩個在西郊。若到南城,可照原來計劃乘火車,若到西郊,怎樣去法?老沈安全嗎?別的同志安全嗎?他在學生運動中,是有勇有謀的人物,這時他感到緊張不安。反對政府當局,終究是中國人自己家裡的事,鬥爭再嚴酷,他沒有斷過和組織的聯絡。現在他孤身一人,要對付兇殘強大的日本侵略者。雪妍家會受牽連嗎?有那繆老兒,總可以過得去。
他決定還是乘火車時,發現已走上什剎海西堤。這裡夏日的集市已中斷了一個多月,現在又有些吃食玩物攤子,只是稀稀落落。一個耍猴兒的拉著個戴鬼臉的猴兒走圈子,走到一個箱子前,那猴兒自己探爪取出另一個面具換上,再接著走圈子。耍猴人不像平常一樣敲鑼助興,只是機械地行動。一個七八歲滿臉泥跡的男孩伸著一頂舊帽子要錢。
「你真慷慨!」他聽見一句英文,抬頭,見一個苗條女郎正把一張鈔票扔到帽子裡。再看時,是澹臺玹,旁邊站著她的美國朋友麥保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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