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第三節

「哈囉!」玹子從眼角看見他了,高興地走過來,「你怎麼有興致來這裡?一個人?太太呢?」她不說凌雪妍,聽起來有點諷刺意味。衛葑不知道有什麼好諷刺的,只機械地和麥保羅招呼。

「我們出來走走,簡直沒什麼可玩的。」玹子抱怨地說,又好奇地盯著衛葑,「真的,你怎麼上這兒來,不上我們那兒去?」

「隨便走走。」衛葑淡淡地說,「你們不怕熱?」

「我們打賭,」麥保羅說,「我說這兒又擺起攤子了,玹子不信,立刻出來看看。」

「可現在也沒有什麼好賭的。」玹子的目光溜過路旁稀落的攤子。到了八月下旬,鮮碗兒也不那麼鮮了,但攤頭還擺著。剝好的蓮子、菱角等放在碎冰上,玹子不屑一顧,只往前走。衛葑也隨著。前面是什剎海有名的飯館會賢堂了,忽然一面鮮紅的太陽旗撞入眼簾。衛葑踉蹌了一下,玹子和麥保羅也停住腳步。

「都是日本人的了!」玹子冷笑說。麥保羅同情地看看這兩個中國人。衛葑恨不得跳上去把那旗扯下來撕碎,放在腳下踩!他覺得真該馬上走,馬上離開北平!

玹子的目光從太陽旗移到衛葑身上,她感到身邊有波濤在翻騰。「怎麼樣?衛先生!上我們家坐坐?」口氣帶幾分調皮,目光表達了真誠的邀請,她看出來衛葑需要休息和鎮定。

不能去。衛葑想,一面警覺地走開。三個人站在那兒瞪著太陽旗,太危險了。玹子和保羅不由得也跟著走,慢慢走到堤邊樹陰下,周圍沒有人。

衛葑站住了,忽然問道:「保羅有車嗎?」

「有啊。」玹子搶著答,「停在家門口。」

「送我一趟好嗎?」

「當然可以。」保羅高興地說,「上哪兒?」

「出西直門。」衛葑說得很乾脆,但心裡還是不知這決定是否正確。

保羅看著他:「回明侖嗎?」衛葑也看著他,沒有回答。

「咱們上頤和園吧!」玹子忽然興高采烈。她知道衛葑素來關心政治,積極參加學生運動,現在可能遇到麻煩。「我想看看頤和園。」

衛葑睜大眼睛看著玹子。abc中的一人就在頤和園管理處工作,而她恰好替他說出來到頤和園。但他嚴肅地沉默著,不表示意見。保羅詢問地看他,他才說:「如果你們都感興趣,未嘗不可。」三個人不約而同立刻拔腳往香粟斜街方向走去。

「不去看看三姨媽?」快到三號門前時,玹子又問。衛葑搖搖頭。玹子自己也不進去,先鑽進車裡。

「好燙!」她坐下又彈起來,站不住又坐下,用小檀香扇急速地扇著自己。

衛葑和保羅各就各位,車子發動了。衛葑不由得回頭看三號大門。這不是他的家,但這裡面住著他敬愛的老人和長輩,他關心的表弟妹們,他的生活從小便和他們糾纏在一起,離開也這樣輕易!這時他的心大大顫抖了一下,雪妍在陽臺上的身影化了開來,遮住了一切。若說輕易,連雪妍,他的新婚的嬌妻,也能就這樣輕易地離開嗎?

「我好難啊!我好難啊!」他的心呻吟著。

「你拿的什麼書?」車子開過北海後門,坐在前座的玹子回頭問。

「《花月痕》。」衛葑把書一舉,「翻翻裡面的詩詞。」他想不出更好的理由。

「要是你現在不看,不妨放在車座下面。」保羅一面開車,一面說。

衛葑掀起旁邊的座位,把書放進去。

「好。」保羅說,「那些詩詞,我永遠看不懂。」

車過西直門,居然沒有盤查,順利地出了城。車子轉眼過了高亮橋,向湖臺鎮駛去。三人不約而同都出了一口長氣。

「我想你決定走西直門是對的。」保羅說,「車站要盤查的,好像就是從今天起。」

「你們看出來我要離開了?」衛葑微笑,口氣很輕鬆,「不過幸虧遇見你們。」

「幸虧遇見你,」玹子笑道,「才想起來逛頤和園。」

「我們大概是事變後最早的遊客。」保羅慢吞吞地說。

路上車和人都少,保羅的技術又好,工夫不大,車子到了圓明園廢園邊,這裡往右可達明侖大學,往左通往頤和園。保羅放慢速度,回頭詢問地看了衛葑一眼。

「學校不能去。」衛葑把頭向左略側,「這就叫有家歸不得!」

「最遠只能到頤和園,不能再往西開了。」保羅說明。

「那就可以。」衛葑已經胸有成竹。只要找到頤和園裡那個民先隊員,通知過他,就可以越過西山,到冀北根據地。

他們在扇面殿小院裡分手。玹子從她的鏤空白皮手袋裡拿出所有的錢,塞給衛葑。衛葑接下了。

「後會有期。」他說,「麻煩你回去後給雪妍打個電話。」

「說什麼?」玹子認真地問。

「就說你遇到的這一切。」衛葑覺得心裡有什麼東西往外湧,什麼時候能不憑藉他人把心裡話告訴雪妍?他不想憑藉他人說什麼。

「好。」玹子忽然眼圈紅了,「我會去看她。」

「還請和五叔五嬸說一聲。」衛葑看著眼前的玹子,覺得她就是他的親人的代表,就是他的北平的代表。他就要離開這一切了,他怎麼捨得!

保羅伸出手來,嚴肅地說:「祝你順利。」

「謝謝你,我會記住你的好心。」

保羅示意玹子離開。他們往院門外走去,穿過大藤蘿架,不見了。

綠色的小院裡只有寂靜的畫面,沒有活物,蟬也沒有鳴叫。衛葑不由自主地跪下來,親吻那細草茸茸的土地。我的愛人!我的家!我的實驗室!我的北平城!我會再回來的!

b沒有寄出的信/b

我渴望能不憑藉他人告訴你心裡話,雪雪,我的愛妻!我有千言萬語,可就是到得你身邊,擁著你,抱著你,也不能傾心吐膽,把話說盡。我反覆咀嚼一封信,一封寫給愛妻的信,它墜得我的心像個鉛塊。可我知道,這是一封永遠發不出的信。

我們是夫妻,我們是一體。我們彼此恰是找對了的那一半,一點沒有錯。但我不能全屬於你,我沒有這個權利。我只能離開你,讓你丟失丈夫,讓你孤獨,讓你哭泣!我必須這樣做,因為我們生在這樣的時代!

你日記中記下了我們初識的那一天。當時我似乎是專心念書的物理系研究生,其實那時我已不專心於物理了。敵人的槍口對著我們,早連擺一張書桌的地方都沒有了啊!我長久不只關心書桌,也在琢磨怎樣對付敵人的槍口了。你後悔認識我嗎?我的雪雪!

現在我已經過了封鎖線,平安地在一家農舍中等待新的行程。請放心,我是平安的。知道自己平安,真讓人高興啊!我立刻希望你也在我身邊,但我只能在心裡寫信,寫一封沒有字跡的信。

眼前是北方農村夏夜。我在炕上坐定下來,不由得回想過去的路,回想怎樣會到這裡來,心裡充滿一種悲壯的情緒。我是否把自己看得太重?這裡有人說青年學生太羅曼蒂克了,要實際些。

一九三五年秋天和冬天,是我人生中的一個轉折點,也是我們這一代許多人的轉折點。明侖一、二年級有軍訓,軍訓中有一項馬術,自願報名參加。我們有幾個研究生也參加了,和一、二年級本科生一起,學騎馬。馬跑起來真痛快!只有學過才能那樣跑,就像學會游泳才能在水裡悠然自得一樣。我們還學了馬慢跑時跳上跳下,達到一個「騎兵」的水平。教騎馬的是二十九軍一位王連長,他總是低聲說:「學好了,有一天會用上!誰知道什麼時候!」這是一個三個月的訓練班,可是在還差一個星期結業時,王連長忽然宣佈,他明天就不來了。

同學們很驚訝。王連長只說:「這是學校決定的。學校取消軍訓了,也是不得已啊!」原來這些活動違反《何梅協定》,即華北不設防的規定!想想看,在我們中國自己的國土上,我們沒有怎樣做一箇中國人的自由,沒有軍訓的自由,甚至沒有騎馬的自由!

王連長帶著馬匹出西校門,沿著白楊蕭蕭的不平整的道路走遠了,蹄聲是緩慢的,依戀的,他們再也不能到學校來了。我們自發地站在校門兩旁,好幾個同學淚在眼睛裡轉。我本來是為騎馬,這時卻並非為留戀騎馬而望著遠去的馬匹。我們中國人,是像那些馬匹一樣,受人驅使的。

因為我們生長富裕之家,衣食、學業未受亂世影響,覺悟要慢一些。到「一二·九」運動時,我已經明白更多的道理。我明白再繼續讓日寇蠶食只有亡國滅種!我明白愛國無罪!我們要讓政府知道!我們要求抗日!

這些其實你早都知道了。現在我眼前總不時出現傾聽時的你,溫柔的、專注的、帶點傷感神色的你,讓我感動。你現在做什麼?獨對孤燈?倚欄望月?千萬千萬不要哭啊,我的雪雪!

十二月九號和十二月十六月號的遊行,教育了不少人。奇怪得很,二十世紀以來,中國歷史的發展是以學生運動為標誌的。五四運動開創了新文化的新紀元。「一二·九」運動一年半之後,開始了全面抗戰。以後還不知會有多少次學生運動來促進歷史的程式。

人在世上,常不免感到孤獨,因為每個人的精神世界裡,總有不能與人分擔的東西。就是在集體中,也不能完全融進。這是知識分子的毛病?在我二十五年的人生歲月中,有兩次完全忘我,幾乎達到神聖的境界。一次便是在遊行中感到的。這麼多擁有青春和未來的年輕人,融匯成無與倫比的力量!我們十數人一排,手臂挽住手臂,後面支撐著前面。軍警算什麼!刺刀算什麼!這裡沒有一絲孤獨的縫隙,一種巨大的精神力量充塞於天地之間。在冬日的田野上,在寒冷的晨光中,我們的腳步聲很齊,嚓嚓地踏著殘雪,覺得每走一步,對我們令人痛心的可憐的國家,都是撫慰,都是挽救!

十二月十六號那天,我們繞道再繞道,到西便門鐵路門,我和十幾個同學一起,用路邊的枕木撞開鐵門的時候,我的神聖感達到最高潮。我們喊著號子,一下又一下撞著,鐵門終於開了!向後退了!露出一條縫!我們抱著沉重的枕木歡呼起來!簡直像是撞開了反動統治的鐵門,撞開了封鎖著民族心智的鐵門!

為什麼這些場面佔據了我的回憶?因為那種純真的感情後來減少多了,在許多具體的鬥爭中減少多了。儘管後來覺悟大大提高,加入民先,很快轉為共產黨員。在認識你的時候,我已經不只屬於我,當然也就不能全屬於你了。

至於另一次神聖的感覺,是在和莊先生做完那實驗時感到的。那只是一瞬間,因為我得趕快去安排有關抗日的事,沒有時間品味那種喜悅。現在物理離我越來越遠了。如果沒有國家的獨立,也談不到科學發展。在這個世界上,我們首先得有生存的權利!

中國共產黨能夠領導我們的民族求生存,圖富強。這是我的信念,我想以後可以向你說清。我曾希望我的妻也是同志,但那是理智上的。我有不少出色的女同志,卻從沒有想到要把命運和哪一位聯絡在一起。而你,我的雪雪,我怎樣掙扎,也跳不出你的愛之網羅。你我恰好是彼此的那一半,在生活中卻要分割開來,不通音信。我知道雪雪不會怪我,像你母親怪爸爸那樣,對嗎?只是爸爸最好離開。如果我不是走得這樣倉促,我會盡力勸他的。

對不起你,我的愛妻!我會寫幾個字,託人寄出,只不知何時能收到。

房東回來了,帶來我們的組長。我們是編成組的。得開會了,我在想象中請你坐在一旁,參加我進入根據地的第一個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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