當孟弗之在明朗的晨光裡踏上征途時,凌京堯和嶽蘅芬正在帶有錦緞帳頂的軟床上拌嘴。他們說的全不是實質性問題,只是互相搶白挖苦,和開始時討論的事全無關係。
為京堯是否應該離開這一問題而拌嘴已經不是第一次了,每次總不等京堯把理由全說完,蘅芬便怒氣橫生:「本來好好的日子,你存心不讓人過。家裡剩兩個婦道人家,虧你想得出!雖說我們北平城裡親戚多,可人家能替得了你為父為夫的責任嗎!」
「為父為夫固然有責任,七尺男兒對國家也有責任呀。再說你就沒有為妻為母的責任?」京堯在弗之面前強調不能走,是想讓弗之幫助他攻破那不能走的理由,對蘅芬,就要把能走的理由說清。
「什麼叫為妻為母的責任?我倒要聽你說說,好照著辦。」蘅芬翻身坐起,靠到另一頭床欄上,把豆青色綢夾被掀在地上,穿著白綢繡花睡衣的身軀和她的話一樣透著不講理的勁兒。京堯也坐起來,靠在床的這一頭。
兩陣對圓,才待發話,蘅芬又搶著說:「我自從嫁你,得了什麼便宜?吃穿用度,不都是岳家的?你每天除了兩眼朝天嘰裡咕嚕念念法文詩,就是盯著戲臺看戲,老爺當得現成。到時候拍腿一走,講忠心講志氣,怎麼這麼容易!」
京堯說了一句:「誰叫你們家挑著了我!也不是我挑著你!」
蘅芬登時氣得兩眼發直,用手指著京堯,喉嚨裡咯咯地響著喘氣,說不出話來。
「誰叫你們家挑著了我!」這句話正觸著蘅芬痛心處。想當年岳家雖非北平首屈一指的富戶,也是數得上的人家,嶽蘅芬也是名媛之流。可能出於一種商人想攀官的心理,嶽老人看上了故尚書幼子凌京堯。當時凌家已沒落,京堯不過是個剛留學回來的窮學生,蘅芬的母親反對。可蘅芬自己不知怎麼,想起那兩眼朝天的瀟灑勁兒,就魂夢不安。悄悄和母親說了,又有父親做主,遂成就了這親事。
結婚以後才知道,京堯不只是書痴還是戲迷,一個月有三十個晚上上戲園子。戲臺上的一切對他似乎比真實的世界更真實。他真心實意地為舞臺上發生的一切悲喜哭笑,可對身邊的事倒很漠然。他很懶散,起居從無定時,教書也不認真,高興起來能講幾個小時,有時連著幾星期不上課。學問只停留在興之所至,總達不到更高水平。有人說他的法文是咖啡館裡學來的,帶一種自由自在的味道,他也並不在乎。岳家的經濟情況保證了他的生活方式,所以也就不在乎和蘅芬之間究竟有多少理解,一晃過了二十餘年。
而在蘅芬這一邊,她心高氣傲,養就的一副小姐脾氣。以為自己的夫婿應是鍾天地靈秀第一等人物,沒想嫁得這樣一個名士。可這是自己挑的,在當時嶽府那樣人家,還是少有的事。有父母時可以向他們抱怨,沒了父母,也只好怨命罷了。可不是,誰叫自己挑中了他呢!
蘅芬喘著氣,眼淚撲簌簌掉下來。平時京堯不等到這地步,就心軟投降,這次卻只愣愣地發呆。蘅芬為了離他遠點,下了床,鞋也不靸,把地下的綢被一踢,走到靠窗的美人榻上放聲大哭。
這美人榻是專門從南方定製,用藤皮編成,花樣很複雜。榻前細木鑲嵌的地板上鋪著乳白色波斯花紋地氈,上面又鋪著細席,直到床前。
這時,蘅芬秀氣的光腳在上面踹著,哭聲充滿了房間,把京堯包得緊緊的。京堯很想大聲說:你像個潑婦!但他忍住了。大鬧一場就能衝出家庭嗎?他很難過,為自己難過。他覺得自己身上美好的情操已不太多。需要理解、同情來幫助他克服缺點,做一個堂堂正正的人。可是他得不到。在他想要振作變好一點的時候,似乎有千斤重擔墜著他向下拉,他以為這就是他的家庭。
可他又真負擔過什麼家庭責任?他從未養過家,雖有個教授頭銜,卻不是第一流,又不在頭等學校,薪金不高,只勉強夠他自己零用和給妻女買點不實用的小禮物。他走,對這個家毫無影響,對於他卻是人格的需要。這點蘅芬一點不懂,只顧把他這皮囊緊緊抓住,不管他的靈魂到了多麼可憐的地步。
兩人都覺得自己是天下第一可憐人。蘅芬需要人來勸,京堯偏不勸。他們的臥室在樓上一端,走廊上還有玻璃門與外面相隔,怎麼鬧也無人聽見,倒是不怕出醜。
僵持了一陣,京堯漸漸冷靜,又恢復那點漠然勁兒,冷冷地說:「七點鐘,我按鈴用早茶。」他用早茶的時間並無規定,像他整個的生活一樣,所以每天得按鈴。至於這習慣,是他從巴黎帶回的,其實他在巴黎也是窮學生,好像是舊家子弟那點遺傳的懶惰,讓他喜愛這點享受。
說起早茶,蘅芬想起女兒,他們要一起吃早飯。女兒的命也不好,遇見衛葑這麼一個不著家的女婿。雖說日本人入侵是大事,也不能結婚次日便不見蹤影,好幾天才回來。京堯要走,說不定還是他在慫恿。她想著,不恨日本人,倒覺得這翁婿二人著實可恨。可為了女兒,總要在女婿面前留規矩。這樣想著,漸漸止了哭。京堯看看錶,便按鈴。
一個系白紗圍裙的女僕阿勝推門進來,捧著托盤,把茶具放在藤榻一端的大理石心硬木圓桌上。茶具是一色英國韋奇伍德瓷器,十分雅緻。
阿勝感到房間裡沉重的氣氛,賠笑說:「有新摘的白蘭花,一會兒太太梳頭用吧?」蘅芬不理。阿勝看看京堯,見他還靠在床欄上蹺著腿,不敢說什麼,退出去了。
京堯自管換了一條腿蹺著,兩眼望著天花板。蘅芬則惦記許多待料理的事,長嘆一聲,進盥洗間去了。關於京堯走的問題仍和討論前一樣,沒有互相接近一點。
「爸爸媽媽起來了嗎?」門外響起了雪妍清脆的聲音,門隨即開了,雪妍窈窕的身影飄進來。她穿著新的淡綠起翠綠深綠墨綠三色花綢旗袍,臉上帶著清晨新鮮的光彩,滑到京堯床旁。
「早茶都擺好了,還不起來。」她嗔著,轉身到小桌前拿起茶壺,斟了兩杯茶。
「媽媽呢?」馬上到盥洗間推門一望,見蘅芬站在墨綠色洗臉池旁,望著鏡子發呆,臉上還有淚痕。
「媽媽哭了?」雪妍問,抱住蘅芬的肩,「媽媽不哭。」這是她從小就會說的一句話。
蘅芬在鏡中看見雪妍年輕的臉,立刻把全部注意轉移到雪妍的幸福上了。「衛葑也起來了?」
「早起來了。」雪妍半低著頭微笑,又抬頭關心地問:「您為什麼哭?是不是爸爸又說要走?」
蘅芬點頭,用手巾捂住臉。
「跟您說您別生氣,衛葑也說要走。」雪妍遲疑地說。
她心裡認為衛葑應該走,而且很想跟衛葑一起走。只要和他在一起,哪怕海角天涯。可是若都走了,豈不剩母親一人。她望著母親手中的毛巾,不敢往下說。
對蘅芬來說,衛葑要走是意料中事,他不走才奇怪了呢。二十多年都是他們三個人一起生活,只要維持住這三個人就算美滿,女婿終隔一層,只是苦了女兒。也許過些時中國能打回來。蘅芬想著,胡亂收拾了,便拉著雪妍往餐室走,不理默坐喝茶的京堯。
「爸爸也來。」雪妍有些抱歉地說。全是因為衛葑,凌家的早餐都提前了。
餐室在樓下,和客廳相連,都有很大的穹形窗戶,嵌著五顏六色的玻璃,是蘅芬的父親所遺。嵋來過幾次,覺得這裡有點像教堂。平常蘅芬等三人不用正餐廳,只在旁邊預備侍候上菜的小房間吃飯,那裡收拾得很舒適。衛葑在,就移過來,僕人們都知道這規矩。這時餐桌已擺好,器皿閃閃發亮,魚狀的筷架和餐巾套環是一色的景泰藍。桌角還有個寬口鏤花玻璃花插,隨意插著雪妍從花園裡新掐的花。衛葑正站在桌旁,對著這漂亮的桌面出神。
「喂。」雪妍示意她們來了。衛葑忙迎上來問安。他的臉色有些疲憊,不像個興高采烈的新郎。
「回來這幾天了,還沒有休息過來?」蘅芬說,「飯菜合不合口味?記得一次你說同和居的銀絲捲好,昨天特別叫他們做了,你嚐嚐。」
三人說話間入座,早有旁邊伺候的聽差盛上糯米粥。衛葑不免問:「爸爸呢?」
「他吃飯哪有定準兒,前兩天是為了陪你。你們前天到孟家去了?」蘅芬且不吃飯,先要談判,「孟先生叫你們都離開北平?」她看見衛葑才猛然想起,除了這翁婿二人還有人更可恨。
衛葑很難回答,只笑道:「我和嵋、小娃玩了一陣,不知道五叔和爸爸說什麼。五叔今天早上走了。我想,北平以後很難生活。我已受聘在明侖大學任助教,學校搬了,我只得隨著。若留下,實無生計。不能總靠在您這裡。」
他不覺往周圍看看,戰爭的腳步似乎還停留在門外,只是還能停留多久?
蘅芬此時心裡是另一種煩惱。她原來設想的女婿是明侖大學高材生、青年助教,留學回來成為名教授是必然之路。以後以他們家的經濟實力和衛葑的社會地位,用花團錦簇形容還嫌不夠!而且衛葑顯然和京堯不同,京堯有多懶散,他就有多嚴謹,京堯有多粗心,他就有多精明,正好支撐門戶。可是發生了戰爭,一夜之間一切都變了!變得這麼古怪,她的家,也就是她的世界,勢必遇到很大困難,這翁婿二人不想主意照顧,倒都要走,把一切擔子都扔給她!
蘅芬沉默,然後平板地說:「是一家人不用說兩家話,怎麼說靠著我?這個家還要靠你支撐啊!」
衛葑見已經說起這問題,便索性說下去:「這場戰爭,是多年醞釀的了。日本人不會只滿足於得到華北,中國方面勢必會全面抗戰。我們讓人欺負夠了,全國百姓誰不願打!豈不聞哀兵必勝啊!不過若以為咱們家能平安坐等勝利,是太天真了。我勸爸爸走!不要說七尺男兒於國家的責任,為自己打算也不能留!」他懇切地望著蘅芬說,「爸爸在文化界有些名望,很可能被逼為日本人做事。」
他沒有用漢奸一詞,雪妍感謝地在飯桌下抓緊他的手,也望著母親懇求地說:「咱們都走吧,媽媽!咱們四個人都走!」
蘅芬渾身一震,說:「你說什麼?你也要走?」
雪妍說:「不是現在,讓爸爸和葑先去,看看情況,我侍奉媽媽隨後去。」
「這個家呢?」
「媽媽,您說的是房子,傢俱,花園?這一切,這是從屬於人的,人可不能從屬於它們。無論到哪兒,只要咱們四個人在一起,就是咱們的家!」
蘅芬看著女兒,慢慢地搖頭,她覺得女兒變了。結婚才幾天!都照著女婿想的想了。當著衛葑,她不好發火,只冷冷說一句:「無論到哪兒!我無所謂,頭一個受不了的是你!」
「我受得了!我受得了!」雪妍有些撒嬌地說。
蘅芬沉著臉且吃粥。衛葑乖覺地說:「這也不是一下子能定奪的事,再和舅公仔細商量商量看。」
他示意雪妍不要再說。各自心不在焉地用了早餐。
總算把這大問題提出來了,衛葑覺得是個收穫。蘅芬不理他們,自往各處巡視。衛葑夫婦攜手回到臥室。那是在樓的另一端,格局與蘅芬的彷彿。臥室外間是個小起居室。一套新的藤編傢俱,式樣別緻,兩把躺椅,椅背斜度可以調整,各自旁邊有一個矮圈椅,一張藤製圓几上擺著馬蹄蓮、康乃馨等花店送來的花,是雪妍自己訂的。靠牆擺著一對紅木多寶櫥,式樣流利靈巧,是繆東惠送的禮物。衛葑在凌家,只在這小天地中覺得自由,可看見這多寶櫥,心裡便有些壓抑。繆東惠似乎有一種什麼力量,把他的家拉向和他願望相反的方向。
「葑!」雪妍到自己屋裡,動作也格外輕快起來。她先走到臥室看看,又走出來,一面喚著「葑!」這一個字對於她,是無邊的幸福,是永恆的生命,世界上任何東西都抵換不了的。
「雪雪!」衛葑不由自主提高了聲音,雪妍嬌嗔地望著他。他拉著她光滑的手臂,捺她在躺椅上坐了,自己坐在矮椅上。兩人默默對望,顯示著青春的鮮亮的臉上都不覺漾起笑意。衛葑拿起雪妍的手,從指尖兒起向上吻,一個挨著一個,不讓有一絲地方沒有吻到。雪妍半閉著眼睛,簡直想像貓一樣打呼嚕。
「我真不想說,可是必須告訴你。」衛葑喃喃地說,把雪妍兩隻手都放在唇邊。對著妻子無限信任的目光,他心中充滿了柔情和歉意。妻子對於他,像水晶般透明,看得出每一根神經上顫動著對他的愛,可是他不能把他的一切都告訴她。他有較諸愛情、家庭、學問都更高一層的事業,他以為那是極神聖的,關係到全人類的幸福和進步。
「你明天就走?」雪妍明亮的眼睛裡透露出信任、理解和淡淡的哀傷。
衛葑能說的也只是這日期了。「那還不至於,可以留一星期。可是事情發展很難說,也許要提前。」他沉吟著,「我一定來接你。」
「什麼時候?」雪妍的笑容充滿著希望。
什麼時候?衛葑不能回答。他把那柔嫩的指尖抵住自己的嘴。
「我們不能一起走嗎?」雪妍在乞求,「我不會拖累你,還會照顧你。不信嗎?」
「不信。」衛葑頑皮地說,「我怕你把飯燒糊了,不好吃。」
「我想一鍋飯總不能全都燒糊,」雪妍思索著說,「我吃糊的,把不糊的留給你。」
雪妍的神氣那樣認真,衛葑覺得心頭洶湧著柔情,把他們兩個一起漂起。
有人敲門。「小姐,太太請您去。」是阿勝的聲音。房裡沒有回答,她又說:「繆太太,還有幾位太太來了。」
雪妍仍不答,只望著葑,等到他放開手,才慢慢說:「我就來。」
「這位舅公近來有什麼活動?」衛葑代雪妍理著稍亂的鬢髮。
「他們家也在德國醫院住了一陣。他倒是很照應我們。現在想來是每天研究佛經吧。」雪妍微笑著向衛葑臉上猛然一啄,「對不起,請一會兒假。」便輕捷地滑走了。
衛葑從未獨自留在這房間裡,也從未好好看過這裡的陳設。這時他漫不經心地在裡外兩間踱步,沉浸在無邊的幸福和極大的苦惱中。幸福和苦惱都使他激動而且沉重。雪妍對他真誠的愛使他有時簡直覺得消受不起。而他不能用全部生命來回報,甚至不能說明這一點,簡直有些欺騙的意味。他不能告訴她他的活動,深夜的會議,隱蔽地收聽記錄延安廣播,秘密送往各有影響的教授家裡。他不能告訴她他實際的去向,他並不往長沙,而是先到蘇區,他的道路是艱險的。他怎能保證她的幸福?他能不能兌現自己的諾言來接她還是問題。
怎麼會娶了雪妍?衛葑回想這表面上極美滿的婚姻。目光落在臥房中小螺鈿桌上,桌上有一個帶搭扣的秋香色軟麂皮本子。昨天晚上,雪妍曾對他說起這本子。她略偏著頭,兩手把本子捧在胸前,微笑著對他說:「這是我的靈魂。」隨即撲到他懷中,說:「都屬於你。」「是日記?」「日記。」衛葑眼前浮現出她捧著這本子的模樣,幾乎是虔誠的。他體會到,她也許希望他看一看,因為她願意把每個細胞都交給他,而言語有時不夠靈便。
衛葑在螺鈿桌前站了一會兒,鄭重地掀開這本子,第一頁上寫著「我的新生」。原來這日記是從她一年前第一次看見衛葑開始記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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