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第二節

衛葑躊躇了一下,又掀過一頁,這一頁有講究的凸出的花紋,上面放著一張小紙條,寫著「獻給我親愛的丈夫,讓它永遠追隨你,陪伴你。」雪妍知道自己不能追隨丈夫,陪伴他,所以囑託日記本了。

衛葑的手有些發顫,慢慢又掀了一頁。

1936年7月12日星期一

今天真是個奇怪的日子!

放暑假已兩天了。爸爸早就說要到香山小住,今天全家來到這座小樓。我本來要和同學看電影,還要到澹臺玹家去,想明天來,但是他們要今天來,就來了。

衛葑看見這本稱為「新生」的日記最先出現的名字竟是澹臺玹,不禁詫異。

這裡真比城裡涼快多了。這麼綠!我喜歡這綠色,只是知了叫得這麼響,很煩人。

午睡很長,媽媽說睡糊塗了——當然說的是爸爸。我要的刨冰是從香山飯店取來的。

她是不是在拖延,怕寫出那最重要的事?先記一個澹臺玹,又記下刨冰。

刨冰上有一顆大櫻桃。我正要吃這顆櫻桃時,孟先生一家來了。說他們一家不大對,沒有孟峨,而有一位親戚。這位親戚是一位年輕瀟灑的學生,在明侖大學物理系做研究生。

他的名字是衛葑。我不知道「葑」是什麼意思。我覺得他整個人像在一個光圈裡,把房間都照亮了。

衛葑微笑,我以孟家親戚、瀟灑的研究生的面目出現了。

我站起來,把刨冰撞翻了。那桌子擺得不對。我趕快上樓換衣服。孟嵋跟了上來,小姑娘極伶俐,絮絮地說著她學校裡的事。我很想聽,可是都沒聽見。帶的衣服太少了,簡直沒有可挑揀的。還是嵋替我決定,選了那條有點發亮的淡黃色裙子,那顏色在綠樹的背景上很好看。

他對我微笑。「聽說淩小姐是心理系學生,為什麼學心理?」

我能告訴他我也不知道嗎?其實學什麼都一樣,我不想太費精神,而一個大學畢業的頭銜對小姐們是很必要的。「我喜歡。」我這樣說。

他似乎也喜歡這樣的回答。

衛葑努力回想。是的,他記得那條淡黃色的裙子,但是對穿裙子的人並無很深印象,他心中有些歉然。

他們沒有停留多久,便要回明侖。衛葑說後天他還要來香山,想安靜地準備論文。問他住哪兒,說在山下,租的房子。孟伯母說那兒不管伙食。我忽然對媽媽說:「請衛先生住在我們這裡好不好?我們這裡很方便。」大家都有些意外的樣子。孟伯母最先笑著說,本來你們這兒多的是房子,該給人方便。爸爸媽媽不知說了句什麼。媽媽認真地看看我。

他先有些踟躕,看著孟先生,後來答應來。

我真慶幸今天來香山。

其實她該晚一天去的。她會找到比我更能保證她幸福的人。

1936年7月15日星期四

他來了。帶著不少書,還帶著他滿身的光輝。他一進門,整個房子都亮了。這裡樹太多,房間裡很陰暗。

媽媽安排他住樓下小房間。他關著門,吃飯時才出來,禮貌周到,只是和爸爸一樣,有點心不在焉。

我在看一本英文小說,《小婦人》。我喜歡那三姑娘,嫻靜的、充滿愛心的珮司。

下午約他去香山飯店游泳,那游泳池很大。他不去,說要念書,我和別的朋友去了。可是很沒意思,沉在水裡太涼,坐在池邊又熱。後來在廊子上吃冷飲,冷飲也不堪下嚥。

他在做什麼?

1936年7月20日星期一

晚飯後好幾個朋友約去散步。他也去了。大家在說最近上演的《天空情俠》,都說好看極了。我懶得說話,他也不說話。後來有誰說起幾個月前學生抬棺遊行的事,他忽然說了一大篇話,說死者郭清是愛國學生,年輕人應該關心國家大事。有人悄悄問我他是不是政治系的,我暗自好笑。

他說的話都是對的。

認識他已八天了。應該說他是一個全面發展的人。他極聰明,他擺弄的那些公式我一點也不懂,他有一種範圍很大的熱情,他愛國!爸爸也愛國,只是爸爸似乎想不出該為國家做什麼事。他這樣漂亮,是我見到的世界上最漂亮的人。

他是我的理想,我的夢。

衛葑嘴邊漾起一絲微笑,一絲含有苦意的微笑,他從此便陷入矛盾的混亂中了。他覺得雪妍很可愛,但只是可愛,像一朵花、一隻鳥那樣可愛,她決不是他恰當的伴侶。他的伴侶應是志同道合的同志而不是不諳世事的小姐。他勸過雪妍,儘可能描繪甚至誇大自己的缺點,但是都失敗了。等到暑期過了,離開香山時,他們已經難捨難分。凌家人都把他看做未來的姑少爺,而他還在掙扎。

順手翻,這一頁上記錄了他的掙扎。

1936年8月30日星期日

要開學了,我們明天回城。媽媽說他儘可住下去,他不肯,說早該走了。不懂他的意思。

天涼多了。今天清早我們往雙清去,他叮囑我加件外衣。兩個月來,他一直很少正面看我。我一直懷疑他認不認得我。看來還是認得的。

他的臉色很陰沉,近來常常這樣。我想他和我一起時,不像我這樣高興。其實我也不是高興,只是心甘情願,毫無道理的心甘情願。

沿路有各種不知名的野花,他不時摘一朵給我。有一次遞花時竟看我,先是長長的嘆息,然後說:「你聽過這話嗎?華北之大,擺不下一張書桌。」我難道是傻瓜嗎?一點國家大事都不知道嗎?他微笑。我想問他,是不是和我散步浪費了他的愛國時間。但我忍住沒說,那太沒有禮貌了。

雙清門前的臺階最有意思,上著上著,眼前忽然出現門中的大樹,樹下的池塘,塘邊的小路。他慢慢說:「生活中也是一樣,會忽然出現想不到的事。這門造得有趣。」我說:「沒想到這裡有門,可進不進來由你啊。」但這裡並沒有別的路,除非退回去。

「可是時光不能倒流。」他說。他難道也覺得已經印在心上的,是拂拭不去的嗎?

衛葑掩住日記本,回想去年的掙扎。他一月份參加抗日宣傳團,隨即參加中華民族解放先鋒隊,二月加入共產主義青年團,六月轉為共產黨員。他以為無論有多少條性命奉獻給事業都是不夠的,不曾想過要勻出一點來。可是雪妍闖進來了,她的柔情像一面密織的網,把他籠罩住了。他想掙扎出來,開學以後決定不進城,不進城卻忍不住天天打電話,有一次通話一小時四十分,只好自己取消了對自己的禁令。可是還不肯心甘情願,要折磨雪妍和自己。

掀開日記本,已是白雪皚皚的冬天了。

1936年12月23日星期三

他今天對我說,他不想結婚,他這樣的人不該結婚。我不知道該怎樣對答。他是在警告我,我們的關係不能再發展了。總覺得他的話沒有全說出來。很想問他,是他根本認為不該結婚,還是認為不該和我結婚。話到口邊,又咽住了。我怎敢問什麼結婚不結婚呢!

我們在起士林吃西餐,他的神色嚴肅,太嚴肅了。我很委屈,眼淚都滴到湯盆裡了,只好儘量埋著頭。他看見了,但不看我,自己只管擺弄刀叉。過了一會兒,問我這幾天上的什麼課,口氣像是一個教導主任,我也回答不出。走出東安市場時,我要他一起回家坐一會兒。他不肯,說有事,自往燈市口那邊走去了。我忽然發現正下著雪。他急急地走著,滿天的雪花向著他緩緩地飄落。我坐在汽車裡看著,想追上去,隨他要上哪兒,便送他去,但我沒有。雪花漸漸遮沒了他的身影。我只好回家。

有一種沒有著落的感覺,我好孤單!該怎樣對媽媽說?媽媽會不會看不起我!

底下是一片模糊的墨跡,顯然是淚痕。若是事情就此了結,還是雪妍之福了。他是打算結束這關係的,五叔五嬸都提醒過,這樣等於是在戲弄雪妍的感情,也是戲弄自己的感情。他屢次下狠心,到這天才做出這樣委婉的暗示。可是其效果只是幾天不通電話。他沒有想到自己會這樣思念雪妍。她那小傻瓜的腦袋裡有那麼多聰明的見解。譬如說,她覺得蝴蝶花像個滑稽的面具,他就看不出來。她那纖細的身軀裡有那麼多足以支援他的力量,無論是政治的或物理的繁亂,都會在她身邊寧靜下來,理出頭緒。斷了和她的聯絡,好像斷了水源,他覺得一下子變痴呆了。莊先生都很驚異他的變化。莊先生一直勸他聽從自己的心,這時他似乎知道自己的心了。恰在這時,一位領導他工作的同志老沈約他見面,專門談他的戀愛問題。說是需要加強上層關係,可以考慮這樣的婚姻。

他決定了。決定以後忽然又遲疑,怕雪妍家裡不同意。他從未認真想過凌京堯夫婦的態度。認真想想,覺得他們很可能看出這本是不相配的。他應該先得到她父母的許可。記得是今年舊曆正月初二,他去凌家,大客廳裡很多客人,他把京堯找出來,兩人在書房坐。京堯聽他講話,還以為講的是一齣戲,後來忽然明白,跳起來拍著他的肩,一連聲說好孩子好孩子!他說還要問蘅芬的意見——忘記當時怎樣稱呼她了。京堯很有權威地說,沒問題沒問題。

接下來的日子是春天,怎樣的春天啊!

翻開下一頁的日記,他怔住了。

1936年12月25日星期五

昨天是christmaseve,媽媽請了許多客人,也有不少我的同學,我下去略作應酬便回房了。她們沒有我也會高興地玩,而我怎麼也打不起精神,因為沒有衛葑。沒有他的世界,還算得是個世界嗎!

我在陽臺上站了許久,北風吹得緊,半個冰冷的月亮,照著冰冷的大地。我想得很多。夜深時,媽媽到我房裡,她知道是怎麼回事。她勸我說世上好人多得很,我年輕,可挑選的機會很多,何必為一個人這樣煩惱。我想我不應該使爸爸媽媽擔憂,便把我的打算說出來。

我要進修道院去。媽媽聽了大吃一驚,一把抱住我,淚如泉湧。我沒想到有這麼嚴重。我願意進修道院,像學校裡的嬤嬤那樣,侍奉天主,平靜地過一生。這很簡單,也很幸福。

衛葑從不知道她竟有這樣打算。他心頭髮顫,繼續看下去。

後來媽媽說,她要去問他,請他來求婚。我不高興。我情願做修女,也不肯去問他。他其實已經說過了,他不想結婚。他生命的首要目的是他的事業,我懂。但我會妨礙他嗎?我的每一個細胞都會為你焚燒,哪怕只得到你一個微笑然後化為灰燼!

誰能幫助我呢?天主?他在哪裡?

底下又是模糊一片。衛葑忍不住把本子緊緊抱在胸前。這時一隻柔軟的手搭在他肩上,他伸手抓住,放下日記本,抱住寫日記的人。

「我怎麼承受得起!」衛葑喃喃地說。

「我急著跑回來。你看了?」雪妍略帶嬌嗔地問。

衛葑直看著妻子溫柔的、充滿無限感情的眼睛,輕輕嘆息。

「不要求你告訴我什麼。」雪妍眼圈微溼,嬌豔的粉紅直延到光潤的腮邊。她當然很想知道丈夫的一切,但她更尊重丈夫的意願。

「最難得的小妻子。」衛葑拭去粉紅面頰上的一滴淚,「那些太太們有什麼事?」他不經意地問。

「又要打麻將。我勸媽媽不要打,媽媽不聽,怕得罪人。」

「你不怕得罪人?」

「我只怕得罪你。」

緊緊抱住這小傻瓜!願時間永遠停留在這一剎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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