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第一節

弗之看著碧初,碧初說:「他最不放心的是爹。我們想,爹也應該離開北平,不然太不安全。」

「我就不必講安全了,飯袋而已,平安儲存了,意義也不大。」老人微笑地說。

「舅父應該考慮離開北平,仰人鼻息的生活,恐難忍受。」弗之試著說。

老人忽然想起來,說:「以前亮祖不止說過一次,請我到昆明住一陣,賞臘梅花。總想著要去的,一年年拖下來。現在要逃難——其實到雲南辦學校也不錯。」

「是啊,大姐那兒正好住。」絳初搭訕著說。

「路遠迢迢,不知哪裡更近。」老人仍微笑說,看看兩個女兒,「只要你們兩個還在家,就先湊合著。弗之的意思嘛,我知道了。」

「爹說,不知哪裡更近,這話是什麼意思?」碧初在房裡替弗之收拾行裝,在好幾件衣服上設計暗袋,交給趙媽去縫,心裡想著老人的話。

弗之似乎有點明白,他想想,只說:「我擔心你的擔子太重。老人有老人的想法,只好看開些。做兒女的,盡心便是。」

碧初盈盈欲涕,弗之知她並不全為老人。因說:「此去長沙一切都得看戰事情況,才好定奪接你。估計不會太久。」

這時劉鳳才在簾外說:「衛少爺和凌老爺來了。」

弗之、碧初甚為驚喜,弗之走以前,正要見這兩個人。

他們迎出來,見凌家翁婿已進月洞門。京堯一下子拉住弗之的手,衛葑叫了一聲五叔,各人神色都有些悽然。到房中見了碧初坐定後,互述近日情況。京堯一家一直在德國醫院,前日方出。

「出來看見滿街日本旗,真覺得是換了個天下,自己不知身在何處!」京堯感嘆,「蘅芬和雪妍都很好,只是記掛衛葑。衛葑前天剛回家,這樣大的事變,幾天不在家中,倒叫家人懸念。」京堯說著責怪地看了衛葑一眼。

衛葑只作不見,對弗之說:「莊先生的實驗到底做完了,得到難得的資料。這點庶可安慰。」

說起孟、莊即將離京,弗之問京堯有何打算,京堯沉吟地說:「國家有難,像我這樣無用之人也思報效,且我世居北平,倒是想往南邊看看。只是蘅芬想著若是離開我們那個窩,不知要受怎樣折磨,能活幾天。」

碧初說:「生活裡沒有受不了的事,只要習慣了,便好。」

「就是怕習慣不了。」衛葑略帶嘲諷地說。

京堯又看看他,對弗之說:「據繆老看,什麼地方都沒有北平安全。這樣的文化名城,任何人不敢輕易破壞。任何人在這城裡,都可以託庇,受到遮護,如鼠在器旁。何況我們不是鼠,並不做有礙他們的事,我還是教我的書。老實說,我也覺得要改變我的一套生活習慣,很痛苦。」

「日本人會讓你這樣逍遙?」

弗之和京堯是多年老朋友了,深知他的生活習慣並不複雜,不過是悠閒二字。這悠閒的情調和北平城很相配。長長的小衚衕,悠悠的鴿哨聲,二十四番花信風伴著掛得高高的鳥籠子,彷彿到處都滲出這樣一種氣氛,把久住的人都燻得透透的。這些人又薰染著北平城,形成一個看不見的網,很難鑽出去。

「你以為就能平安無事等著嗎?」

「我等著,我是要等著我們的軍隊打回來。」京堯真切地說。

弗之站起身,走到京堯面前說:「你和我們一起走吧,或者和衛葑一起走。下學期明侖聘你任教,開什麼課都隨你。你今年四十六歲,以後的日子就用來等著嗎?」

衛葑也說:「我一直和爸爸說,還是應該離開北平。岳母和雪妍先留著,五嬸也並不隨著一起走。」

碧初說:「我會照顧蘅芬她們,以後和她們一起走。」

「她不會走的。」京堯輕聲說,然後笑笑,「我也給拴住了。」他用力向沙發深處靠,好像要把身體縮小,減少人們的注意。

「我有時覺得和你很熟,你的一舉一動,我都能說出緣由。有時又覺得你完全是個陌生人,猜不透,簡直猜不透。」弗之走到窗前,看著窗外。

「有什麼好猜的。」京堯又笑笑,「全在面上擺著:懦怯,頹唐,貪圖安逸……其實,走,對於我這個人很必要。」

說到走,京堯的眼睛裡透出一點亮光。他是聰明人,多少了解自己。他知道自己需要走,需要變動。也許這變動能把他從多年的陷阱中救出來?總要掙扎一番吧?但他不自覺地向後靠,坐得更舒服些。

「從根本上變動一下,換個土壤,生活會大不同的。和五叔、莊先生一起走吧!要走,越快越好。」衛葑懇切地說。他幾乎想說如果嫌太倉促,他願意陪岳父一起走,可是他管住自己沒有說。

「回去再商量,」京堯細眼睛裡的亮光黯淡下來,「再商量。」他長長地嘆氣。

隨後又說了些孩子們的情況。碧初陪他們往正院看過呂老人,又要往前院看絳初。衛葑讓京堯先去,自己又往西院來,見弗之揹著手在廊上站著。

「五叔!」衛葑向前緊走兩步,「五叔!我說過最近要離開北平,不過不是往長沙,想來您也猜著了。」衛葑說,「也許以後我還會回學校,我喜歡學校生活。」

「雪妍怎麼辦?」

「還不知道,她不能跟著我。她受不了。大概只好暫且分開,生離總強如死別。」衛葑勉強一笑。

弗之無話可說。衛葑不用人叮囑,他有比任何個人更強大的後盾。

這時,瑋瑋等三個孩子跑進來,大家歡呼:「葑哥來了!」衛葑把小娃一下子舉得高高的,然後放在肩上。嵋拉著他的襯衫,瑋瑋笑著站在一旁。

「我要出遠門,有公事,今天和你們告別。」衛葑再把小娃舉一舉,放下地,對他們三人鄭重地說。

「打日本鬼子去嗎?」瑋瑋問。

衛葑愣了一下笑道:「不一定拿槍才是打日本鬼子,每個人做好自己的工作就是打日本鬼子。譬如你們還該好好唸書。」瑋瑋眨眨眼睛不說話。

「峨呢?」衛葑問。

弗之忙命嵋去小西屋叫峨出來,其實他們在院中說話,峨早應聽見。小西屋隱在一樹馬纓花後,湘簾低垂,靜靜的毫無聲息。

嵋一會兒出來說:「姐姐說現在不想見人。」沒有一句告別的話,嵋也不會添。衛葑知她怪僻,也就罷了。

「你和爹爹去一個地方嗎?」嵋仰頭問。

「現在不是,也許以後我們會在一起。」衛葑想的是也許他會去長沙,也許弗之會到他所在的地方,那當然在很久以後。

「最好在一起,」小娃仰頭說,「我想爹爹的時候就可以順便想你,免得另外想。」這幾句有些可笑的孩子話使得氣氛更嚴肅起來,都沒有再說話。

一時瑋瑋陪衛葑去前院。弗之和孩子們送到月洞門前,衛葑深深一鞠躬,疾轉身穿過院子,轉進夾道。

瑋瑋一面走,戀戀不捨地說:「葑哥多久才能回來?」

「姐姐做什麼呢?」弗之問。

「不做什麼,靠在床上發呆。」嵋答。兩個孩子隨弗之進屋。

「我們和爹爹一起走,好不好?」小娃拉著爹爹的衣襟說,「我夜裡做夢,夢見瑋瑋哥的地圖豎在那兒,怎麼也不倒。」大家默然。小娃又說:「爹爹不在家,很可怕。」

「怕什麼?好孩子。」弗之俯身撫著小娃的頭,慈和地問。

小娃黑如點漆的眼睛大張著,裡面寫著答案:「就是怕你不在家。」

弗之自知問得多餘,把兩個孩子一手一個攬在身邊,慢慢解釋他一人先去的道理,安頓好了,娘會帶他們隨後就來。

次日一天對香粟斜街三號來說,時間消逝特別快,尤其在西小院裡,時間一點不肯停留。言語留不住,針線縫不住,開箱關箱鎖不住。到了傍晚,一切都準備妥帖,碧初把每一張鈔票都用手揉軟,分放在暗袋中。行李不過一箱和一個網籃,一本書也不帶。晚飯後,行李都放在客廳門前。

弗之特別叮囑峨道:「你是最大的孩子,要幫助娘照顧好家,也要照顧好你自己。嵋和小娃在家不出門,你可得去上學。有抗日的心很好,千萬不要參加活動。你還太年輕,念好書,國家有許多事等著你做。」

「我去送爹爹。」峨忽然說,「我和娘去送爹爹。」

「現在還能大搖大擺在車站送別嗎?我們都是喪家之犬!」弗之苦笑道,「娘也不去送。」他看著碧初。

碧初原低著頭,這時抬頭說:「我在遠處看你進車站,好不好?」

「不必。」弗之說,「無論送到哪裡,終須一別。」

對於不知歸期的人來說,那別離是何等的艱難啊!

又一天清晨。只有呂貴堂拿了行李送弗之往車站。碧初跟著兩輛人力車走到衚衕口,弗之一再揮手要她回去。她站住了,眼睜睜看著兩輛車跑起來,那大張著嘴的地安門把弗之吞了進去,車子越來越小,高聳的景山在晴朗的天空下越來越高了。

峨等姊弟起床後,見碧初在房中默坐。孩子們圍上來時,她擺擺手,隨即起身照常收拾有些凌亂的房間,平靜地說:「爹爹已經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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